26、魔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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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界光明城，极尽繁华的宴会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今日是罗候王与蜜罗明王的订婚宴，就连南修罗王白虎、东方婆稚阿修罗王，也难得出席。
唯独罗候王全程面色沉郁，宴会刚至半途便拂袖离去。在场宾客尽皆震惊，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或多言。
身为未婚妻的蜜罗明王，今日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此刻一双美眸却死死锁住罗候王离去的背影。她面色难堪到了极点，浑身因怒火而微微颤抖，却碍于西修罗王姬的尊严强撑着体面，仰头愤然饮尽杯中酒。
西方阿修罗王毗摩多见状，连忙凑近女儿身边，眉宇间满是忧虑：“女儿，我曾听闻北修罗族女子生理特异，多具男女双性。难道罗候王本就不喜女子，偏爱男风？”
蜜罗明王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不，父王，陛下绝非如此。” 与罗候王订婚两月，她用尽浑身解数仍未能打动对方。身为修罗族第一美人，她也曾怀疑过他的喜好，可那日在安陀迦殿门前，罗候望向那位天女时的神色，让她直觉断定，他是喜欢女人的。
忽然，蜜罗凤眸流转，心中陡生一计，不动声色回道：“父王无须担忧，女儿自有办法。”
毗摩多赤眉紧拧，心急如焚地压低声音：“你时间不多了。年底前若无法收服罗候王，与北修罗国的联姻告吹，白虎那个六亲不认的疯子，难保不会趁乱出兵攻打我族。到那时，西修罗的前途便岌岌可危了。”
蜜罗的美目中也渐渐笼上一层阴霾。
下一刻，毗摩多神色阴翳，字字凝重：“蜜罗，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生米煮成熟饭。赶在年底正式婚礼前，怀上罗候王的血脉，到时逼他不得不认，必须立你为北修罗国王后！”
蜜罗明王眼中闪过同样的狠辣，颔首道：“父王，女儿明白！”
夜色渐深，罗候王的安陀迦宫殿静谧无声。
“滚出去！” 雄浑低沉的怒喝，从内殿寝宫之中传出。
外殿的蜜罗明王身着镂空金羽衣，白玉般的足尖落在冰冷地板上，微微发颤。
“来人！蜜罗明王私闯安陀迦内殿，罪不可恕！将她带回寝宫，禁足一月！” 即便相隔数丈，打坐中的罗候王早已察觉外人闯入，厉声唤来门外守卫。
“陛下何必兴师动众，蜜罗知错，自会离去。” 蜜罗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回应，话音未落，又风情万种地俯身跪拜。
俯身的刹那，她默念法术，容貌骤然变幻：绝美的凤眼化作轻灵柔和的杏眸，高挑身形也变得娇小纤细，片刻间，竟与那位名叫梵音的天女模样别无二致。
内殿之中，只剩窒息般的沉默。
全副武装的修罗守卫杀气腾腾地冲进外殿，正要抓捕擅闯者时，寝殿内又幽幽响起罗候王低哑深沉的声音：“都先退下。”
守卫们一头雾水，只得悻悻退出宫殿。
蜜罗唇边勾起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片刻后，寝殿内传来罗候王沉郁的嗓音：“明王，你过来。”
蜜罗起身，模仿着梵音的步态，款步迈向寝宫。明亮长廊中，镂空长裙勾勒出曼妙身姿，恰似梵音亲临。
当罗候望向化作梵音模样的蜜罗时，碧眸骤然凝滞，刀刻般的俊朗五官满是震惊。
趁此间隙，蜜罗神情迷离，主动攀上罗候宽阔的脖颈，吻上他冰冷的唇，柔声喘息：“陛下日夜劳苦，何不与臣妾及时行乐一番？”
罗候王破天荒没有推开她，似在极力隐忍，蹙眉阖上碧色锐眸，喉结滚动，忽然低叹：“要是真的就好了。”
蜜罗心中一怔 —— 她此刻的样貌与梵音分毫不差，唯有眸中的炽热与梵音截然不同。
半晌过后，高大的罗候王猛然起身，霸道地将蜜罗抱上床榻。灰暗灯影中，他唇角上扬，碧眸里充斥着危险的挑逗，褪去长袍，露出健壮挺拔的身形，又缓缓解下腰间那条刻着烛龙纹的细长银带。
罗候握着银带，反复摩挲。蜜罗瞬间明白自己的下场，果不其然，柔软的银带在他手中游走，从她脖颈处缓缓滑过娇嫩肌肤，看似松垮，却在瞬间绷紧，如丝滑小蛇般缠绕而上。蜜罗忍不住低吟出声。
银带继而从她胸前缠绕，顺着双臂盘桓，罗候将她双手拉至背后十指相扣，再用银带牢牢固定，带子愈发紧绷，将她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蜜罗意乱情迷之际，耳边传来罗候王灼热的气息，语气阴沉刺骨：“蜜罗，别怪本王，是你不该扮成她的模样。”
蜜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法术被强行驱散，瞬间恢复真身。她错愕惊呼：“陛下你！”
直到此刻她才察觉，捆在身上的绝非普通腰带，而是名副其实的法器缚灵绳 —— 罗候王竟用它封印了自己全身法力。
话音未落，一群修罗守卫毫无预警地冲进寝宫，将几乎赤裸的蜜罗明王强行扛了出去。
被缚灵绳捆住的蜜罗毫无反抗之力，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她从未想过，罗候竟会如此算计羞辱自己，骤然恼羞成怒，挣扎大叫：“陛下！这太不公平了！本宫是你的未婚妻，你怎能如此待我！”
殿中的罗候王赤着上身，沉默地伫立着，以一种高傲不屑的姿态俯视着她，冷漠地看着她被侍卫强行带离。
“蜜罗明王私闯安陀迦殿，冒犯罗候王陛下，按北修罗国律法，打入无间地狱足月！” 修罗守卫冷肃的声音在蜜罗耳边回荡。
一生众星捧月的西修罗王姬，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蜜罗失控尖叫，愤怒哭喊：“罗候王！本公主定要禀报父王，绝不善罢甘休！”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罗候王赤着的健壮脊背，肌肉线条在光影中明暗起伏，周身仍萦绕着未散的冷冽气场。
他掌心微动，一株晶莹剔透的灵鹭草灵悄然浮现，正是此前梵音炼化之物。指尖轻轻划过草灵的剔透肌理，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柔和了几分，碧色锐眸缓缓阖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与梵音相关的种种片段。
初遇是在天界静檀园的菩提树下。她身着翠色素白纱裙，裙摆轻拂过阶前蔓延的五色莲花，周身凝着淡淡的金光，一双杏眸里带着微醺的狡黠，竟大胆地调戏于他。那一刻，他那颗被征战与权欲包裹得冷硬如铁的心，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梵音是天女，他是修罗王。云泥之别的身份，三界划定的界限，都注定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本就该被掐灭在萌芽里。
他本以为两人自此再无交集，甚至曾想过直接夺走她族的灵鹭草灵。却未料阴差阳错，竟又在光明城与这个小天女重逢。理智反复告诫他不可再有非分之想，可当亲眼看见她为炼制灵鹭草灵，不惜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时，压抑的情愫终究再次战胜了理智。
他竟生出一个近乎愚蠢的期待 —— 想要将这个单纯澄澈的小天女，永远留在光明城，留在自己身边。于是，他借着试药的由头，执意将她留下。
事实上，梵音每次想进献灵鹭草，偷偷在安陀迦殿外徘徊时，他都尽数察觉。即便身在殿内处理繁忙公务，也从未忽略过她躲在蟠龙柱后的小小身影。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杏眸里盛着漫天星光，那般干净澄澈。连周遭暴戾的修罗气息，都似被她身上的清宁抚平，让他下意识驻足凝望，直到她察觉视线，才猛然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的异样，恢复往日的冷漠。
后来，两人共经达陀利耶山的种种险境。如今回想，只觉情不知所起，却早已渐渐深入骨髓。
“要是真的就好了……” 罗候王低低呢喃，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方才蜜罗扮作梵音的模样靠近时，他几乎要被那相似的轮廓蛊惑，可那双眸中过于炽热的野心与算计，瞬间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
梵音的眼神从不是这样的。她的眼中没有欲望，没有争斗，只有纯粹的温和与澄澈，像一束穿透修罗界万年阴霾的光，短暂却真切地照亮过他暗沉的世界。
都怪自己太过大意，竟让毗摩多那个老狐狸抓住了婚姻的软肋。三万年来，他心中第一次生出恐惧 —— 恐惧会失去梵音。一时心烦气躁，一时情难自禁，竟迫切地想要与她有夫妻之实，全然忘了她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那晚，定是吓坏了她。可当月光下看见她眼中滚落的清泪，再多悔恨也为时已晚。他是修罗王，向来高傲，又怎能主动低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
如今，一切都晚了。殿外风声呜咽，烛火噼啪作响，罗候王凝视着掌心的灵鹭草灵，仰头饮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空落。他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寝殿中，颀长的身影被烛火拉得愈发孤单。
天界北境的五雷林，晨间第一缕阳光穿透茂密林叶，天边漫起金色晨雾，翠绿草地缀满晶莹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按老医官的嘱托，梵音天还未亮便进山采药，此刻正满载而归。她背着药篮，脚步轻快地穿行在林间，脚边跟着一只小青猫，一人一猫朝着营地方向走去，沿途闲聊解闷。
“麒麟兽，你看咱们采了满满一筐珍稀药材，千年人参、地龙须、青莲心、雪豹胆、七星萃…… 这下总能挑几种献给北天王了吧？” 梵音拍了拍药篮，语气轻快，“上次为了给你止血，我把他的雪山灵芝都用光了，总该还人家一份情才是。”
小青猫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喵喵” 叫了两声。
梵音抿了抿嘴，故作不服气地嗔道：“滥竽充数？你这小家伙什么意思？”
青猫又清脆地叫了几声，像是在辩解。
梵音眼睛猛地睁大，惊声道：“你是说，那雪山灵芝比咱们这一筐药材还珍贵？一只就能换一座仙山？要不要这么夸张！”
青猫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模样煞是笃定。
梵音沮丧地叹了口气，暗自懊恼：“真是作孽！早知道那灵芝如此昂贵，还不如当时让你忍一忍，等个把月伤口自行愈合也未必不可。” 她愁眉苦脸地看向青猫，“这可怎么办？我手边实在没什么珍稀药材，万一被北天王知道了，用了他这么贵重的东西却还不上，他肯定会生气的。”
“喵喵喵……” 青猫叫得愈发起劲，尾巴还轻轻扫了扫她的裤腿。
“什么？美人计？！” 梵音被逗得笑出声，伸手戳了戳青猫的小脑袋，“哎呦，以前你还是麒麟兽的时候，真没看出来，竟是只这么不正经的小猫咪。”
她只当青猫在开玩笑，自嘲道：“北天王可是天界四大天王之一，这辈子见过的美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一个牧仙族的天女，土里土气的，整天就只会研究药材，哪有本事用什么美人计呀。”
青猫抬眸，定定地看了看她的脸，又软糯地叫了几声。
梵音嘿嘿一笑，脸颊泛起微红，心里却甜滋滋的：“什么？你说我是你见过最漂亮的天女？你这小家伙，是不是早餐偷喝蜂蜜了？嘴巴这么甜。” 说着，她从路边草丛里摘了根长长的芦苇草，宠溺地逗弄起青猫来。
一路说说闹闹，一人一猫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子深处。
梵音瞥见前方林间立着一道修长身影，身穿绀青色锦袍，头戴银色发冠，看着竟有些眼熟。忽然一阵凉风拂过，缤纷落叶簌簌落下，那男子抬手拂去肩上的碎叶，缓缓转过身来 —— 挑花瓣似的精致眉眼间带着些许惊讶，薄唇轻启：“梵音。”
“紧那罗？” 梵音又惊又喜，快步走上前，“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出征去了。” 往日这个时辰，紧那罗早该随着北天王奔赴战场了。
青猫见了主人，立刻颠颠地跑到紧那罗脚边，蹭来蹭去，亲昵不已。
紧那罗低眸一笑，眼底漾着温柔，转而看向梵音：“昨日大捷，祥光瀑布的魔族已基本肃清。难得北天王特赦全军修整一日，我便来林中走走。”
“真是个好消息！” 梵音喜上眉梢，“是不是说北天军很快就能大获全胜，我们也可以回家了？”
紧那罗收起笑容，神色认真了几分：“暂时还不行。五雷林地域广阔，除了祥光瀑布，其他方位仍有魔族出没，退兵还为时过早。”
“这魔族还真是神出鬼没。” 满心期待被泼了盆冷水，梵音沮丧地撇了撇嘴。
紧那罗微微蹙眉，又道：“不过战局确实对天族有利。前几日我见军报提及，不光北境，天界其他边境也来了修罗援兵。”
“修罗肯派援兵？是哪位修罗王发了善心？” 梵音满脸惊诧，满心疑惑。
紧那罗眸光微暗，肃然道：“军报上说，大部分援兵来自罗候王的北修罗国，也有少部分是西修罗毗摩多王的部下。有了修罗的全面援助，天族的胜利指日可待。”
梵音心头猛地一紧，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天族身陷困境之际，身为外族的罗候王竟会鼎力相助。这般看来，过往对他的看法或许真有失偏颇 —— 对钟情他的女子而言，他或许是无情的负心人，但对修罗族与天族来说，他也称得上是贤明的君王。
“梵音。” 紧那罗低低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什么？” 梵音回过神，下意识抬起头。
额头上忽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微凉的触感。
梵音猛地捂住额头，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怔怔地抬眸望向紧那罗。
紧那罗反倒红了脸，温声开口：“之前我与你说过，打算书信父王，求天帝赐婚，迎娶你为我的天妃 —— 你考虑得如何了？”
距离那个脸红心跳的夜晚，已过去近一个月。表面上，两人各自为军中事务忙碌，聚少离多，鲜有单独见面的机会。可没人知道，见不到梵音的日子里，紧那罗度日如年，对她的思念日夜煎熬着他的心。即便在与魔族拼杀的间隙，脑海中萦绕的仍是那一夜梵音的缱绻柔媚。
每当深夜从战场归来，他总会远远注视着梵音的营帐许久。那一刻，战争带来的疲惫与伤痕，仿佛都能被心底的暖意驱散。
难得今日有了空闲，紧那罗特意等在山林中，只为迫不及待与梵音见上一面。此刻，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眸中，温柔几乎要溢成一汪泉水。
“我…… 我……” 梵音支支吾吾，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紧那罗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犹豫，眸光瞬间黯淡下来，缓声道：“君子不趁人之危，那晚是我的错。梵音，我是真心想守护你一生一世，但你若是反悔，我绝不怪你。”
“不是的！不是的！” 梵音心中愧疚，急忙否认，“紧那罗，我只是…… 只是需要些时间考虑。”
紧那罗眸中重新燃起光亮，情深意切地道：“梵音，你想考虑多久都可以，我愿意等你。”
早在两百年前灵鹭山初见，紧那罗的心中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为了能与梵音真正长相厮守，他已经默默等了太久，也不介意继续等下去 —— 只要生命中那点微茫的希望还在，他的心就不会真正堕入黑暗。
恍惚间，梵音望见紧那罗的漆眸微微颤动，仿佛盛着漫天星辰，在翠绿摇曳的林叶映衬下，显得那般温情动人。
她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咬了咬嘴唇，轻声道：“紧那罗，既然如此，我…… 可不可以拜托你，赐婚一事可否在等一等？这一切对我来说，实在太快了。”
紧那罗神色黯然了片刻，随即沉眸温声道：“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梵音不解地望向他。
紧那罗墨眸中难得带着一丝挑逗，指了指自己桃红色的嘴唇，笑道：“亲我一下。”
他的神情不似玩笑，梵音只觉脸颊愈发灼热。即便经历过那一晚，她仍不习惯一向温润如玉的紧那罗这般主动。
她连忙害羞地摇了摇头，青涩地问道：“这…… 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当然有。” 紧那罗笑意更深，“那就是我亲你一下。你选好了吗，梵音？”
“咦？没…… 没有。” 梵音愣住，下意识抬手想躲开，却被紧那罗轻轻握住。下一瞬，他俯身而下，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
梵音毫无准备，瞬间沉溺在他的温柔之中。那一晚迷醉忘我的记忆悄然袭来，她轻喘着想要挣扎，手却被紧那罗握得更紧。
两人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任凭脚边的小青猫焦急地摩挲着小爪子，喵喵叫着。
不知为何，这一刻，梵音心中愈发笃定了对紧那罗的情意。那绝非一时兴起的悸动，更像是两个灵魂的惺惺相惜 —— 是深深的依赖，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亲密牵绊。仿佛只要他在身边，世间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会悄然消散，那颗因战乱、因过往纠葛而悬着的心，便会寻到安稳的归处，莫名沉静下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