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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清 可我想 ...


  •   表盖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宿舍里格外清晰。银壳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可那暖意烫得她心底不安。这般精巧贵重的物件,绝非普通玩物,应当是陈淮贴身久戴的之物。

      她用手帕小心的把怀表包住,压在枕头下,生怕被旁人看见。若是叫同窗瞧见,免不了生出流言。她本就刻意与陈淮划清界限,绝不能因为一块怀表,叫旁人误会二人有什么牵扯。

      第二日学堂,她早早便在教学楼廊下等候。一心想着,等陈淮过来,便把东西当面交还,两不相欠。

      天光渐亮,往来学生络绎不绝,直到上课铜钟当当敲响,也不见那道白衬衫的身影。

      走进教室,斜后方的座位空空荡荡。

      先生走进课堂,今天又是国文课,没有了陈淮那炙热的眼神在背后盯着,何嘉懿觉得课堂轻松了不少。可是直到放学,背后的那张桌子依然是空的。

      何嘉懿握着课本的指尖微微一紧。

      竟是扑了空。

      一连三日,陈淮都没有来学堂。

      传言渐渐传开,有人说督军府事务繁杂,叫他回去帮忙打理;也有人说,那日游行之后,陈淮顶撞家中长辈,被禁足府中。

      何嘉懿无处寻他。总不能贸然闯去权势赫赫的陈家府邸,一个女子登门,更是授人话柄。

      暮色垂落,她回到宿舍,将那块怀表放回枕头下边,这三日她日日带在身上,甚至期待见到他。

      指尖抚过冰凉银表,犹豫再三,心里盘算,寻一个相熟的男同学,托他代为转送。可转念一想,这般贵重私人物件,托旁人转交,终究不妥。万一遗失,更是说不清。

      夏夜的风推开窗,吹得桌角书页哗哗翻动。

      她想起游行那日,混乱人潮之中,是他伸手一把将她从拥挤的人群里拽出来。他指腹粗糙滚烫,擦过她耳廓的触感历历在目,还有那一个不掺嘲弄的笑。

      明明是声名狼藉、桀骜难驯的军阀少爷,可那一刻,却并非恶意。

      可那又如何。

      乔梓云说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耳畔,道不同,本就不该纠缠。他家世显赫,行事肆意,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何嘉懿把手帕重新包好,把它放到柜子最深处。暂且收好,只等陈淮重返学堂,第一时间便把此物归还。

      几日后午后,学堂提前散课。

      何嘉懿同乔梓云走出校门,街口停着一辆漆黑的陈家马车,仆从立在一旁。车帘被人掀开,陈淮微微俯身,自马车里走下来。

      几日不见,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下颌线条更显冷硬,想来府中琐事耗了不少心神。他抬眼,目光直直撞向何嘉懿。

      四目相对。

      乔梓云下意识拉住何嘉懿的衣袖,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满心戒备。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路过学生,都悄悄侧目观望。陈淮无视周遭旁人的视线,缓步朝她们走近。

      “几日不见,何小姐躲我躲得更紧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何嘉懿深吸一口气,抬眼,神色平静克制:“陈同学,正好,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怀表?”陈淮挑眉,仿佛早已料到。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那物件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陈淮站在她面前,暮色落在他肩头,“

      “于你或许只是一块表,于我却是一份不能受的人情。”何嘉懿语气坚定,“男女之间,不可平白收受贵重信物。还请你收回。”

      她已经打算回宿舍去取,就要转身。

      陈淮却轻轻拦住她的去路,没有触碰她分毫,只是横过手臂挡住前路。少年眼底褪去往日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何嘉懿。”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别有所图?”

      晚风卷着街边梧桐落叶,沙沙作响。一旁的乔梓云紧张得屏住呼吸,但还是鼓起勇气,站在何嘉懿面前:“你别想欺负嘉懿!”

      从前的陈淮,总是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玩味,可此刻他眼底澄澈,没有玩笑,没有轻佻,只有直白的执拗。

      她抬眸,轻声正色:“我不是觉得你别有所图。只是我们本就生疏,不该牵扯太深。”

      陈淮垂眸看着她,少年身形挺拔,将大半暮色都挡在身后。他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听不出情绪。

      “生疏?”

      “那日在督军府人流里,我伸手拉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生疏?”

      一句话,堵得她无言以对。

      那日混乱汹涌,卫兵持枪对峙,人群推搡踩踏,若是他没及时拽住她,她定然会被挤倒、摔伤,甚至卷入危险之中。

      她心知,他是救了她。人情欠了,便最难还清。

      何嘉懿指尖微攥,声音轻而坚定:“那日是多谢你相救。我可以道谢,可以报答,所以更不能收你的贵重物件。怀表太珍重,我受不起。”

      陈淮看着她固执干净的眉眼,心底那点刚刚滋生的柔软,又被她硬生生推远几分。

      他活这么多年,想要什么随手可得。旁人讨好他、攀附他、盼他垂怜,唯独何嘉懿,次次干干净净,不要他一丝一毫的恩惠。不要他的东西,不要他的人情,更不要与他有半点瓜葛。

      “何嘉懿,”他语气慢了些,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韧劲,

      “你是不是,一直很怕我?”

      她顿住。怕吗?

      起初是怕。怕他传闻里的暴戾,怕他肆意妄为,怕他招惹是非。可后来慢慢发现,他对旁人桀骜冷漠,唯独对她,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纵容。

      她沉默良久,轻轻摇头:“我不怕你。我只是不想与你有牵扯。”

      一旁的乔梓云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小声拉她:“嘉懿,我们走吧。”

      陈淮没有让开,依旧稳稳站在她身前。

      “若是我偏要牵扯呢?”

      他这句话说得轻,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少年执拗。街边人来人往,目光纷纷投来,窃窃私语四起。

      何嘉懿脸颊微热,窘迫又慌乱,却依旧抬眼,目光清亮坦荡:“陈同学,人各有路。你前途坦荡,家世煊赫,你该走你的路。我只求安稳读书,安稳度日。我们不必相交。”

      “不必?”

      陈淮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尽。

      他低头看着她,暮色沉沉落进眼底,第一次褪去所有玩世不恭。

      “可我想。”

      直白、莽撞、毫无遮掩。少年心事,破土而出,坦荡又炽热。

      何嘉懿心口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素来张扬淡漠的陈淮,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晚风掠过巷口,吹乱她鬓边碎发。

      他看着她错愕失神的模样,缓缓退开半步,给她留足体面。

      “怀表你先拿着。”他语气软了些许,不再强硬逼迫,“不算是信物,不算人情。就当——那日我弄脏你衣裙的你的赔礼。”

      “等哪日你真正想通了,再还我,也不迟。”

      说完,他不再纠缠,侧身让出道路。漆黑马车旁的仆从躬身等候。

      陈淮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绵长,藏着少年人初次动心、无处安放的执念。

      “明日学堂,我会来。”

      话音落,他转身弯腰,踏入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马蹄轻响,马车缓缓驶离街口。直到黑色车尾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何嘉懿才缓缓松了口气,心口却乱糟糟的,久久无法平复。

      乔梓云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我的天!他刚才那句话……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何嘉懿垂眸,指尖攥得发白,低声呢喃:“不可能。”

      他是高高在上的军阀少爷,见惯风月,随性恣意。不过是新鲜,不过是一时兴起。

      她不断说服自己,压下心底那点慌乱的悸动。

      “别乱想了。”她勉强平复心绪,“明日他回学堂,我立刻把怀表还他。从此两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他那句坦荡直白的“我想”,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稳稳落进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夜色渐深。

      回到宿舍,何嘉懿再次取出那只银壳怀表。轻轻打开,内里精致的微型城市模型静静铺展,时针缓缓转动,细碎光影流动。

      那日他温热的指尖、微凉的笑意、混乱中稳稳护住她的力道,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她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良久,轻轻合上表盖。

      两清。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明日,一定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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