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怀表 那个"河" ...
-
何嘉懿终于转头,眼神平静,带着疏离:“陈同学,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这一句,说得直白干脆。
陈淮活这么大,鲜少有人这般当面冷待他。世家小姐逢迎,旁人畏惧,唯独何嘉懿,次次都把他拒于千里之外。
他非但不恼,反倒觉得新奇。
“自重?”他轻笑一声,“不过说几句话,何谈不自重。”
乔梓云护在何嘉懿身前:“陈少爷,请你不要纠缠嘉懿。”
陈淮扫了乔梓云一眼,懒得与她争辩,目光依旧落在何嘉懿脸上:“我只是想问,那日的事,你记恨到如今?”
何嘉懿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谈不上记恨。只是道不同,不必多言。”
说完,她放下碗筷,面尚未吃完,便站起身。“梓云,我们走。”
二人径直离开食堂,留下一桌喧闹,和坐在原地的陈淮。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陈淮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道不同。这三个字,轻飘飘,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长这么大,人人都顺着他,唯独这个何家姑娘,一而再,再而三推开他。
一旁的友人凑过来:“碰壁了?何家小姑娘骨头硬。”
陈淮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碗中的面条,眼底那点玩味,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骨头硬,才有意思。”他低声说道。窗外日光正好,少年的心思,由最初一点看热闹的好奇,悄悄,变了模样。
何嘉懿走出食堂,心口怦怦直跳。她以为这般冷硬的回绝,总该让他知难而退。却不知,有些少年人的执念,偏偏就是被一次次拒绝,慢慢催生出来。
学堂的日子缓缓流淌,往后许多时日,她躲,他便寻;她退,他便靠近。
躲不开,避不及。命运的罗网,正在缓缓收拢。
立夏后,省城闹□□了。
起因是北边来的消息,听说又割了地,又赔了款。学生们憋了一股火,各学堂串联起来,要上街游行。何嘉懿他们学堂也参加了,先生们拦不住,只反复叮嘱"注意安全"。
游行定在五月十一号。前一天晚上,何嘉懿在宿舍里裁布写横幅。白布是乔梓云从家里拿来的,浆洗得硬挺挺的。她蘸了浓墨,一笔一画地写"还我河山"四个大字。写到"河"的时候,右边的"可"字中间那竖写短了,整条横幅搭在桌沿上看,那个"河"字像少了一点。
乔梓云凑过来看:"写短了?"
"算了,懒得重写。"她把墨迹吹了吹,卷起来收好。
第二天一大早,队伍就出发了。各学堂的学生在城中心的鼓楼底下汇合,黑压压一片,每人手里都举着横幅或者小旗子。何嘉懿的"还我河山"举在最前面,白布被风吹得猎猎响。
她走在队伍最前列,身后是乔梓云再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学生。鼓楼上的钟响了七下,队伍开始往督军府的方向走。
口号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心里也在跟着喊。那些词她早就背熟了,从报纸上、从传单上、从同学们激动的讨论里。她喊得嗓子发哑,却一点都不觉得累。阳光照在横幅的白布上,墨字黑亮亮的,那个少了一点的"河"字在风里晃着。
队伍走到督军府门口时,卫兵端起了枪。刺刀在太阳底下反着冷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人群。前面的学生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中间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何嘉懿被人流推了一下,踉跄两步,手里的横幅差点脱了。
腰上忽然一紧。一只手从背后托住了她的腰,力道很稳,把她从人流的夹缝里拽出来。
“别往前挤!”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她熟悉的、懒洋洋的腔调。她猛地回头,看见陈淮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他像是刚从后院溜达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包纸烟,烟盒上印着"大前门"三个字。
"陈少爷,"她的声音有点紧,"你是来抓我们的?"
"我出来取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怀表,银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晃动的有些耀眼,看的出来很精致。陈淮低头看她举着的横幅,目光在那个"河"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挑起来,"何小姐,你们这横幅写错了——'河山'的'河',少一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写短了的"可"字果然刺眼得很,竖笔只到"口"字的一半就停了,远远看着确实像少了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咬着牙说:"你管我。"
他忽然笑了。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嘴角翘着,眼尾弯下去,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不像是嘲弄,倒像是真的觉得什么有趣。他看了她两秒,抬手把她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耳廓,粗糙的热的,像砂纸轻轻擦了一下。
她猛地往后退,后背撞上后面的人。他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路边带,力道不算大,但她挣不开:"别在这站着,一会儿真开枪了。"
"你放开——"
"行。"他松了手。那块怀表被他塞进她手里,表链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送你,上学别迟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抬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挤进人群里,三两步就看不见了。她站在原地,攥着那块表,手心全是汗。乔梓云从后面挤过来拽她:"嘉懿你没事吧?刚才谁啊?"
"……没谁。"
"我看见了!穿白衬衫那个!"
"陈淮。"
她把怀表塞进口袋,重新举起横幅,"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督军府的大铁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朝学生们挥了挥手,说:"同学们,督军请你们派代表进去谈。"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议论。何嘉懿回头看了一眼陈淮消失的方向,白衬衫早就不见了。她把横幅递给旁边的同学,说:"我去。"
她跟着几个学生代表走进了督军府。院子里很安静,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两排梧桐树遮了大半天光。穿过前厅的时候,她看见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卷着,手里夹着一只钢笔。他没看她,侧着脸,站在在梧桐树的影子里。
她没有停步,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谈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督军答应不镇压学生,但要求队伍立刻解散。学生代表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何嘉懿走出督军府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廊柱后面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乔梓云一直担心地追问何嘉懿陈淮有没有对她怎么样,何嘉懿如实回答了,进到督军府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乔梓云才放心。
回到宿舍关上门,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内部是精密的微型城市模型,随着时针的转动,城市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太贵重了,一定要想办法还给他。
何嘉懿双手握着这表,又一次下定决定,还给他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