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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牵扯  但你别想 ...


  •   第二日天光透亮,学堂晨钟早早响彻街巷。

      何嘉懿起得极早,洗漱完毕,便将那方裹着怀表的素色绢帕揣进衣襟内侧。布料贴着心口,微微发硬,也压得她心绪始终不稳。

      她昨夜辗转半宿,反反复复只剩一个念头——今日必须还表,彻底断了牵扯。

      踏入教室时,后排空置多日的座位,已然有人。

      陈淮坐在那里,没有看书,单手支着下颌,目光闲散地落在窗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削去了往日几分桀骜,竟显出几分干净温柔。

      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却像早已知道是她来。

      何嘉懿定了定神,刻意避开视线,低头快步走到自己靠窗座位落座。

      一整早的早自习,她坐立难安。

      身后那道目光,安静、绵长、时不时落在她的背影上。不灼热,不逼迫,却无处不在,搅得她心神涣散。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课,教室里瞬间喧闹四起。

      乔梓云刚要拉她出去透气,何嘉懿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先去,我有事。”

      不等乔梓云反应,她握着袖中绢帕,转身一步步走向后排。周遭说笑的声音慢慢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少年缓缓转头,眸光落定在她身上,安静等着她开口。何嘉懿站在他桌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将绢帕轻轻放在他桌面。

      “陈同学。”

      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昨日多谢你出手相救。恩情我记下了,但怀表太过贵重,我不能收。今日归还,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字字利落,句句划界。

      她俯身,轻轻将绢帕推到他手边,态度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周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是明晃晃的、当众的拒绝。

      陈淮垂眸看着桌上素色帕子,指尖顿了顿。几秒的静默,压得满堂人不敢呼吸。

      随后,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所有浅淡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

      “两不相欠?”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凉。

      “何嘉懿,你倒是会算。”

      他长这么大,施舍人情、给予恩惠,从无人敢这般干脆利落、当众划清界限。

      她是第一个。

      何嘉懿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本就不该有牵扯。”

      “不该?”

      陈淮忽然抬眸,目光直直锁住她,少年执拗尽数翻涌上来,“那日督军府,若我不伸手,你被人群踩踏、被卫兵震慑,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不该牵扯’?”

      他声音不高,却句句戳心。“人情你想一笔勾销,可那日的凶险,也是一句两清,就能抹平的?”

      何嘉懿喉间一紧,被他问得无言。她知道自己理亏。救命之恩,本重千金。她无以为报,只能退回物件、守住分寸。

      “我可向你道谢,可我不能用贵重之物抵债。”她微微垂眸,“我受不起。”

      “所以你就当众扫我面子?”陈淮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少年人委屈般的愠怒,“让全学堂看我陈淮上赶着讨好,被你一口回绝?”

      这话一出,周遭学生纷纷低头,无人敢看。何嘉懿脸颊瞬间发白。她没想羞辱他,只是想干净利落,斩断所有不该有的暧昧。

      “我没有。”她低声辩解。

      “你有。”陈淮抬手,指尖轻轻压住那方绢帕,没有收回,也没有推开。

      他抬眼,望着她发白的小脸,目光沉沉:

      “表,你拿回去。我不要你的两清。”

      教室里死寂一片。少年直白、霸道、全然不顾旁人目光,把心思摊得干干净净。

      何嘉懿心口狠狠一颤,怔怔看着他。他明明在生气,眼底却藏着不肯放手的执拗。

      “陈淮……”

      “听着。”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东西送了你,就是你的。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一直躲我,可以次次拒绝我。”

      “但你别想,跟我两清。”

      何嘉懿回到自己座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手搁在桌面上,指节攥得发白。身后那道目光又落过来了,比之前更沉,压在她后颈上,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她没有回头,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教室的安静很久,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一样漫上来,从四面八方灌进她耳朵里。她听见有人在说她的名字,听见有人在笑,听见有人压低嗓子学陈淮那句"但你别想,跟我两清"。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她耳膜上。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走出了教室。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走廊拐过两道弯,她推开女舍的门,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心里全是汗。那方绢帕没有拿回来。他按住了。她走得急,也没再去夺。那方帕子裹着他的表,现在大概还压在他手掌底下,素白的布料衬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那画面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吐出一口长气。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快又乱,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一面鼓。她闭着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他刚才说那番话时的表情——他眼底的愠怒是真的,但愠怒底下那层东西也是真的。他翻涌上来的少年执拗,藏都藏不住,当着全班的面,摊得一干二净。

      他说,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一直躲我,可以次次拒绝我。他说,但你别想跟我两清。

      她攥紧了袖子,布料在掌心里揉成一团。她明明应该生气的。他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把她架在火上烤,让所有人看她笑话。她应该气他、恨他、觉得他不可理喻。可她现在坐在地上,心跳得这么快,脸上热得像要烧起来,她从臂弯里抬起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

      她恼火地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凉水。水从喉咙灌下去,凉意漫开,可脸上的热半点没退。她把杯子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天后面几节课她没去上。乔梓云课间跑回来找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攥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满纸的圈。

      "你没事吧?"乔梓云坐到她旁边,仔细看她的脸色,"陈淮那话也太——"

      "别说了。"

      乔梓云闭嘴了。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过来:"那你后来跑了他什么反应?"

      何嘉懿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走了。"

      "我帮你看了,"乔梓云说,"你走了以后他坐在那儿没动,把那块表收起来了,帕子叠好放进口袋里。下课铃响了他才站起来,出了教室。走得特别慢,像在想事情。"

      何嘉懿把笔搁下,纸上那些圈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伸手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傍晚她去食堂,故意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刚坐下不久,门口进来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打饭窗口走。她低着头喝粥,余光里扫到一抹白衬衫的衣角从她视线边缘经过。她没有抬头,那人也没有停步,径自走到另一排桌子坐下。隔着几道人影,她听见他那桌的说笑声,他也在笑,声音混在人群里听不真切。

      她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大半。

      之后几天,陈淮照常来上课,坐在后排那个位置上。何嘉懿也照常上课,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教室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层窗户纸虽然没破,却被人从两边扯着,绷得快要裂开。

      他有几次课间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经过的时候脚步不曾停顿,目不斜视,像是真的只是路过。可每次他走过去以后,她低头看书的时候会发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颗水果糖,红色的糖纸折成一只小小的鹤;有时候是一片夹在书页间的银杏叶,压得平展展的,叶柄上系着一根细棉线。

      她每次都把东西收起来,什么也没说。糖纸折的小鹤搁在笔筒里,银杏叶夹进祖父那本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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