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清淮》树眠__

5、登徒子 陈淮，是淮

　　学堂里有人开始议论陈淮了。

　　何嘉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乔梓云的嘴巴里。那天中午，她们去食堂吃饭，乔梓云端着一碗阳春面走过来，神神秘秘的故意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那天往你身上溅泥水的是谁吗？”

　　“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个没礼貌、没教养的登徒子！”

　　“你口中的这个登徒子，是陈督军的弟弟，陈淮。”乔梓云咬着筷子头，“他好像是刚从军校回来，他哥给他挂了一个副参谋长的闲职，让他到学堂里先学几年，再回家继承家业。”

　　乔梓云讲得有些入迷，碗里的面都坨了，“我刚刚听说，他之前在军校的时候，为了一个唱戏的，和别人动过刀呢。”

　　“什么戏？”

　　“你都关心些什么？！重点是动刀好吗！”乔梓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何嘉懿一眼，愤愤的吃了一口面，又继续讲道，

　　“听说唱的是《贵妃醉酒》，长得像天仙一样好看，”乔梓云越说越起劲，“但是后来这个戏子和别人跑了，陈淮就追出去，拎着刀，把那个人的耳朵削掉了。这件事陈老将军花了不少钱才压下去。”

　　何嘉懿边听边低头吃了口面，面有点咸，她喝了口水。

　　“还有，”乔梓云压低声音凑过来，

　　“听说他屋里有三房姨太太，最小的才十六……”

　　“十六！……”

　　何嘉懿被她说的事情震惊到，刚刚喝的水也呛到了，使她没忍住轻咳了几声。

　　“可不是嘛，军阀少爷，能有几个好东西。”

　　乔梓云最后得出结论，低着头又扒拉了几口面，“你看人还挺准的，他确实是个登徒子！”

　　何嘉懿把最后一口面汤喝掉，“我吃饱了，我们回去吧。”

　　下午是历史课，先生讲民国初年的军阀混战，在黑板上画了个乱七八糟的势力分布图。何嘉懿坐在窗边，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课桌上。她盯着黑板上的线发呆，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陈淮"两个字。

　　陈淮。是淮河的淮吗？

　　她用力摇摇头，想把这个名字从自己的脑子里甩出去，继续低头认真做笔记。

　　陈淮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父亲请罪，因为在军校故意伤人，不得已才转回家里这边的学堂。

　　“阿淮！你读书不好好读，怎么做出伤人的事情？一会见到父亲有你好受的。”

　　陈源接到自己的这个弟弟后，语重心长的对他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哥，我可不能丢你陈督军的脸啊！”

　　“你真喜欢那个戏子吗？”

　　“我喜欢听她唱戏。”

　　陈淮漫不经心答着，指尖摩挲腰间佩刀的刀柄，刀锋曾经染过血气，即便反复擦拭，骨子里那股桀骜戾气半点未褪。

　　陈源蹙起眉头，望着自家这个弟弟。

　　陈家将门，陈源沉稳持重，偏偏陈淮自小野性难驯，性子烈得像一团烧得无拘无束的野火。军校伤人一事闹得满城风言，父亲压下流言，把他送入学堂读书，本意是磨一磨他身上的锋芒，可看他这副模样，哪里有半分收敛。

　　“不过听戏而已，何必动刀伤人。”陈源声音沉下来，“往后在学堂，安分些。莫再惹出事端，父亲年岁已大，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陈淮唇角挑了一下，不置可否。

　　“知道了，哥。”

　　他随口应下，却没往心里去。在他眼里，旁人若是招惹上来，本就该付出代价。

　　厅堂之内，陈老将军端坐主位，面色威严。

　　陈淮上前躬身行礼，态度算不上恭顺。

　　“父亲。”

　　“军校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陈宜年目光沉沉落在陈淮身上，“送你去学堂，不是叫你继续惹是生非。好好读书，收一收你的性子。日后陈家的担子，你也该帮你哥分担几分。”

　　“儿子记下。”

　　一番训话草草结束。

　　走出正厅，庭院晚风卷起落叶。陈淮一身军校制服，立在廊下，脑子里并没有什么读书修身的念头，只是想起那日春雨，青石板路上，被马蹄溅得满身泥水的那个女学生。

　　素净的白色长裙，因为自己沾染了一些泥泞，抬眼瞪他的那一眼，怯生生，却又带着几分不服气。

　　他至今记得清她的样貌，倔强的脸上有些泛红，可能是生自己的气，双手攥拳，把自己的衣裙握的有些皱。

　　学堂这边。

　　一下午的历史课，何嘉懿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

　　乔梓云中午那一番话，像一块小石头投进心湖，不住地漾开涟漪。

　　削人耳朵，房内姨太成群，蛮横张扬的军阀少爷。

　　她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墨汁滴落在纸页，晕开一小团黑渍。

　　“登徒子……”

　　放学铃响，同窗纷纷收拾书本散去。何嘉懿收好本子，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学堂大门口人来人往。

　　一辆黑色马车静静停在路边。

　　陈淮斜倚在马车旁，一身挺括的军装，眉眼桀骜，惹得来往女学生都忍不住悄悄侧目。

　　他刚刚从府里过来，打算明日正式入堂听课，今日先来熟悉学堂环境。

　　何嘉懿走出大门，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春雨那日的泥泞，乔梓云口中那些骇人听闻的传闻，一瞬间全部涌上来。何嘉懿心头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攥紧书包带子。

　　陈淮也看见了她。

　　记忆缓缓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