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清淮》树眠__

4、旧雨 本少爷的字

　　陈淮摸出几枚银元，从马上丢下来。银元在空中翻着跟头，叮叮当当落进泥水里，嵌进去半截，露出半个白亮的圆边。

　　何嘉懿盯着那几枚银元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他。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

　　"你下来。"她说。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

　　"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给我道歉。"

　　他看了她一会儿。雨越来越大了，哗啦啦浇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抖动的珠帘。他忽然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水洼里，啪地一声，泥点溅到她小腿肚上。他走近了，她才看清他有多高——肩章到她眉毛的高度，俯身下来的时候，帽檐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道歉？"

　　他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压了半天的笑终于浮上来了，

　　"同学，本少爷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她抬手就要打过去，手腕被他一把攥住了。他掌心很烫，骨节分明的手指箍在她腕子上，她挣了一下，没挣动。雨更大了，哗地浇在她后脑勺上，碎发全贴在脸上，她冷得打了个颤。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随即把自己身上的油纸伞解了下来。深蓝色的伞面，湘妃竹的伞骨，柄上缠着墨绿色的丝线。他把伞举到她头顶，雨声一下子远了。

　　"伞不用还。"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嫌自己这个动作太温柔了，非得补一句硬话才舒服。

　　她没接。转身就跑。

　　裙子沾了泥水，沉得要命，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学堂大门，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响。回头一看，那把深蓝色的伞正躺在门槛外面，被风掀得翻了个个儿，伞面朝上接着雨水，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她看见那个穿军装的人重新上了马，枣红马在雨里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他没回头，马蹄踏着水花往夹道那头去了，灰蓝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没了。

　　何嘉懿转身进了教室。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国文先生在讲台上念《论语》，她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沾了泥的裙子在座椅上蹭出一道褐痕。同桌的乔梓云扭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掉沟里了？"

　　她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今天的进度。煮鸡蛋在她翻书的时候滚出来一个，骨碌碌掉在地上，壳裂了条缝。

　　她弯腰去捡，后脑勺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

　　那天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她把那把深蓝色的伞从门槛外面捡回来，撑开看了看，伞骨完好，只是伞面上沾了些泥。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叠起来的时候，她闻见伞柄上有股淡淡的皮革味。

　　回到宿舍，乔梓云正在床上看书，看她拎着一把陌生的伞进来，眼睛一亮："哟，哪儿来的？这么漂亮的伞。"

　　"捡的。"

　　"捡的？"乔梓云跳下床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伞骨，"这湘妃竹的，上哪儿捡？"

　　"路边。"她把伞塞进床底下的樟木箱子，压在所有衣服最下面。

　　最后经不住乔梓云的软磨硬泡，何嘉懿还是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乔梓云。

　　“你是说刚刚被溅一身泥点子的那个女学生是你？”

　　原来乔梓云刚刚在学堂门口匆匆看到了一眼事情的经过，但是因为快迟到了，只好按下八卦的心。

　　那几枚银元她也捡回来了。蹲在夹道的泥水里一颗一颗抠出来的，洗干净了用一块蓝布包了，和那把伞摞在一起。她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花出去吧，心里不舒服；扔了吧，又觉得可惜。就这么搁着，樟木箱子里多了一个蓝布包，里面沉甸甸的几枚银元，叮当碰着响。

　　她没告诉母亲这件事。那天回家她换了一身旧衣裳，说裙子不小心挂破了，母亲看了她两眼，说等过几天闲下来了，再给她扯块布子做一件。

　　晚上何嘉懿躺在床上，想着有机会要把伞和银元都还给他，并且让他给自己道歉。

　　这件事绝不能这样轻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