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清淮》树眠__

3、春水 民国十一年

　　民国十一年的春天来的格外迟。

　　何嘉懿记得很清楚，已经是二月底了，天空中还飘着雪，院子里的槐树刚冒出的尖芽上落着雪，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在上边撒了一层碎钻。

　　“你爹走的那年也是这样冷的天气。”

　　王丽把身上的披肩又裹得紧了些，看着女儿和丈夫如出一辙的眼睛出了神，两年前的自己还拥有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如今却自己生活在这小胡同的市井小民。

　　她手上的咖啡也换成了更加苦涩的姜汤，何嘉懿接过时碗底烫的她缩了缩手。

　　“槐花还没开，他就走了。”

　　王丽也看向了那棵落了一层薄雪的槐花树。

　　何嘉懿嗯了一声，低头喝汤，姜汤辣的她想要流眼泪，她揉了揉鼻子，抬头和母亲说：“那今年槐花树开的时候，我们做槐饭吃吧。”

　　“好，我今年去找隔壁的奶奶学一学。”

　　王丽伸手摸摸何嘉懿的头，她看到女儿发红的眼眶，心想这姜汤确实有些辣。

　　她的父亲是民国九年走的，那年冬天天气很冷，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有人用工具把冰面上凿了一个洞钓鱼，结果冰裂开了，两个人都掉进去了，她的父亲去救人，自己却没爬上来，后来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已经冻硬了，手里还死命攥着那个钓鱼人的红围巾。

　　王丽哭得昏过去好几次，醒来就坐在门口发呆，那年何嘉懿十七岁，看着人们来家里把东西一件件搬空，从没露过面的叔父、成天无所事事的舅舅，都来“分家产”，最后只留一处空荡荡的、搬不走的房子。

　　王丽之前从未工作过，手上也没有多少积蓄，为了给何嘉懿交学费，只能把家里的房子变卖。

　　后来，王丽开始给人家浆洗衣裳，那一双白皙嫩滑的手开始开裂破皮，一到冬天，就变得红肿热痛，有时候难受的厉害，王丽就把手放在雪地里镇痛。

　　两年过去了，王丽学会了给女儿做衣裳，夏天的裙子、冬天的棉衣。

　　巷子里的人都说何家的女人命硬，男人没了，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还能把闺女送去念书。何嘉懿知道，母亲每月挣的那点钱，光交学堂的学杂费就去了大半，剩下的只够买米买盐。她每顿只吃小半碗饭，把菜省给女儿，自己就着咸菜喝稀粥。何嘉懿说"母亲你也吃"，母亲就说"我不饿"。

　　她从来不戳穿。只在每天放学回来的时候多绕几步路，去城南的菜市场捡人家丢掉的白菜帮子，洗干净了带回家。

　　立春过后，学堂开学了。

　　何嘉懿拎着母亲新缝的书包出了门。书包是深蓝色的布，母亲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匝匝的，背带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她穿了那件白色长裙——也是母亲做的，领口绣了一圈栀子花，跟她书包上的一模一样。出门前母亲拉住她，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路上吃"，又帮她理了理领子，说"我们嘉懿真好看"。

　　她低头笑了，脸上有点烫。

　　吴家巷到学堂要走二十分钟。出了巷口往东拐，经过一条卖早点的街，油条豆浆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再往北走一段城墙根，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就是学堂东边的那条夹道。夹道两旁种着槐树，是前几年新栽的，已经蹿得比人高了。春天的雨水多，夹道的地面常年潮乎乎的，长了一层绒绒的青苔。

　　那天早上下了雨。不大，毛毛的，像有人拿喷壶在天上细细地洒。何嘉懿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也是旧的，伞面上有几处磨薄了，透出淡淡的光。她走得不快不慢，书包带子挎在肩上，两个鸡蛋在里面轻轻撞着。

　　走到夹道中间的时候，她听见了马蹄声。

　　她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这条路窄，她经常遇见骑马的人从这儿过，都是城里那些当兵的或者做生意的，从东门到西市抄近路。她贴着槐树站，伞面微微侧了侧，好让出更多的空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抬头看了一眼。

　　是枣红马。马的鞍辔是银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晃眼。马背上的人穿一件灰蓝色的军装，肩章上有两颗星，帽檐压得很低。雨丝打在他肩上，军装的颜色深了一片。

　　她的目光还没收回来，马蹄已经踏进了路中间那个水洼。

　　哗——泥浆从马蹄下炸开，四溅横飞。她来不及躲，后背贴着树，眼睁睁看着一大片褐色的泥点子劈头盖脸地扑过来。凉，而且稠，糊了她一脸。胸口的白裙子从领口到腰际全是斑斑点点的泥印子，裙摆更惨，像在泥里拖了一遍，沉甸甸地坠着。

　　她整个人僵了两秒。手里的伞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骨碌碌滚进水沟里，顺着雨水飘出去一截，卡在树根中间。

　　马停了。马蹄在水洼里踏了一下，又溅起两点泥星子，落在她小腿上。

　　她抬头，看见马背上的人正低头看她。雨从他帽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胸口，他像是完全没注意。他的脸很年轻，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条像刀裁出来的。他看着她那身狼狈的裙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

　　"这位同学，"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

　　"不好意思，再去买件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