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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该到他有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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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米贵,居也不难。
那钱袋里有几张银票和一捧碎银,于绛雪找了几家能兑银子的店铺,说是着急用钱,把银票分散着贱兑了二百多两银子。
回家之后,她把银子封进匣中,在天井墙根的狗窝里挖坑埋了。
再给几条狗子喂肉骨头吃,先戳脑袋叮嘱:“你们好好帮我看牢了。有人来了,该叫就叫,该咬就咬,要是出了岔子,咱们以后不仅要饿肚子,还要被宰。”
三狗一猫,垂涎欲滴,摇着尾巴听她训话。
于绛雪又叹气,好运难逢,一年里也难有一回凑巧碰到个冤大头,想赚点黑心银子也不容易。
秦淮河畔的河房最便宜也要五六百银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攒够钱买房,若是还想再买间铺面、买几块良田傍身,怕是得要好几千两银子。
想着那厮迷药清醒后指不定如何恼羞成怒,现今应该也回了金陵,于绛雪便打定主意,暂且闭门不出,借口说天气酷热,精神不济,在家休养。
邻居们知晓她和长明前几日出门,说是出去打听亲戚的下落,可惜无功而返,晓得她心中哀伤,见着都安慰了于绛雪几句。
铜钱巷还有一个寡妇,是隔壁一户姓万人家,万家有个女儿嫁人为妾,后来丈夫死了,又没个儿女,她只得重回娘家。
于绛雪搬到铜钱巷有一年多时间,但万如蕙已在娘家生活了三年,家里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娘,她每日照料母亲,又勤做针黹补贴家用,但兄嫂对她归家颇为不满,嫂子常站在家门前指桑骂槐,万如蕙只得含泪吞声。
同是寡妇,同命相怜,两人渐渐熟了,万如蕙有空也到于绛雪家坐坐,一起刺绣闲聊,互相做个伴。
长明虽然不知事,但跟巷子里那些五六岁的稚童玩得甚好,这阵子长明不出门玩耍,故而一帮孩子都聚在于绛雪家嬉闹,既有糖水糕点吃,还能认字学诗。
万如蕙踏进家门时,于绛雪正在评改孩子们刚写完的大字,捏着朱笔圈圈点点。
桌上乱七八糟摆着练字的笔墨书本,万如蕙帮着收拢起来,瞧瞧于绛雪蹙眉摇头的模样,觉得好笑,扯过桌上废纸,随手画了几笔。
画完拿给于绛雪看,正是一幅女夫子蹙眉捧心图,工笔白描,寥寥数笔,格外传神。
“这线条神韵,简直把我画得比西施还要美些。”于绛雪也觉得好玩有趣,“如蕙姐姐,你画得真好。”
“我爹以前是窑厂的画工,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喜欢乱画几笔。”
“巧了。”于绛雪挑眉,“我爹以前是教书先生,所以我也爱教学生胡乱认几个字。”
“那可好,咱们金陵的风气就是不管男女都要识字。寒英,你爱教书,不如找个女学私塾授课,一年也有几十两银子的束脩。”万如蕙给她出主意,“总能比你现在赚钱要稳固些。”
“也就是在家无聊,打发时间还行,若是教书为生,还是饶了我吧。”
于绛雪笑着摇头,“我爹当了二十多年的教书先生,他去别人家坐馆,都要捎带着我娘和我。我爹在学堂教书,我就跟着一起学,就那几本书,他翻来覆去地唠叨,我听了许多年,早就烦了腻了。”
她一边说着,雪靥忍不住浮起微笑,翠眉如黛,凤眼微弯,梨涡浅浅,半点冷清都不见,还有少女的几分娇俏。
万如蕙见她模样实在好看,依稀记得于绛雪说起十八岁嫁人,如今芳龄才二十一岁,婚后没多久丈夫就撒手人寰,青春美貌,独守空闺,甚是可惜。
“你就是心肠好,疼爱巷子里这群小泼皮猴子,成日拿着糕点糖果宠他们,还教着他们念诗识字。”
万如蕙道,“我听说你这趟出去,也没寻到亲戚下落,你和长明虽在金陵无依无靠,但也不必忧心伤神……不如找个宽厚仁心的男子,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这样美貌聪慧,还有大好青春,以后定能把日子过好,儿女环绕,阖家美满。”
“如蕙姐姐,你也正值青年,为何不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再去做妾,被人任意打骂发落,我是死也不愿意的。若是嫁人为妻,我已年过三十,没有嫁妆,相貌不出众,也挑不着好人家,与其嫁给那些吃喝嫖赌的混账光棍,还不如一死了之。”
万如蕙当年给商人做妾,家里是收了二百两银子的聘礼,等到丈夫去世,她积攒的首饰银子也被主母拿走,两手空空,直接被赶出了家门。
回到娘家,家里哥嫂一直劝她再嫁,想再贪一份聘礼,可媒婆说的尽是不如意的人家,若不是母亲勉强护着,这家里焉有她的容身之处。
这天下女子,各有各的难处。
于绛雪想起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姐姐,你有爹娘哥嫂,也要受嫁人的苦。我爹娘都死了,更要受人欺侮,我是立志不嫁的,哪怕守一辈子的寡也好,自立自持,过什么日子我都愿意。”
她是打定了主意,此生都不要嫁人,一心只想着攒够银子,带着长明过逍遥日子。
至于赚钱的路子,也要多多益善。
于绛雪在铜钱巷落脚后,起先过了两三个月的安静日子,后来对这市井和邻里环境熟悉了些,渐渐出门找些营生做。
那会恰好是秾春,她拎着花篮在秦淮河卖花,后来见花娘歌姬们发间簪的钗朵,还做过绢花绒花售卖,也给舞伎梳过北地的发髻和胡妆,有时挑些新鲜别致的首饰去人家兜售,再陆陆续续认识了些人,遇见什么赚钱的机会,便想法子先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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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青竹搬出了客栈,搬进了长乐坊燕子巷的破庙里,美曰其名跟鲁大醇作伴。
这边欠着支给船夫的十五两银子,那边还有李德义的三百两银子打了水漂,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把这窟窿眼堵上。
身边值钱的东西都送去了当铺,耿青竹又给那些国子监的学生代写诗词文章,最后猛拍李德义的马屁,花了不少力气寻到古籍,半点好处没捞着,才勉强把这账抹平。
他绝口不提那天夜里的事情,但就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客栈也住不起,诗会酒席也懒得参与,朋友往来一概谢绝。
秋闱即至,耿青竹索性每天和鲁大醇在庙里读书,还写了一幅字挂在床头,乃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两人每日只吃一碟炒胡豆,一碟豆腐,一碟菜叶,早晚两碗糙米,几壶热茶,鲁大醇吃得有滋有味,耿青竹吃得连连摇头。
他家虽在乡下,但有田有房,家底勉强也算殷实,即便不是顿顿鸡鸭鱼肉,吃食上不至于太清苦,年龄又轻,口腹之欲甚旺,哪里受得了清汤寡水的素斋。
只怪红颜祸水,实乃毕生之耻。
这么一晃到了七月末,耿青竹意外收到了一封请帖。
东道主叫裴琰之,此人乃是镇江府人,公卿世家出身,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
裴琰之今年亦要参加秋闱,因为刚到金陵不久,所以在府中设诗文宴,一来招待朋友,二来放松心情,三来想认识些才华之士,听朋友说有个叫耿青竹的人,诗作的不错,故而给耿青竹下了帖子。
当日耿青竹吃了一碗水煮菜梗,吃得面如菜色,丢下筷子,说是要添点大鱼大肉补补脑子好考试,硬拽着鲁大醇,两人一道去赴宴。
到了地方一看,乃是秦淮河畔一座极清雅阔气的府宅,裴琰之也生得容貌秀美,温润如玉,的确是个风雅公子。
这诗文宴请了不少人,酒席就设在后院花园里,桌上美酒佳肴,旁有秦淮景致,最妙的是隔墙有丝竹之音,就在那海棠花窗背后,乐曲越过树杪花丛,悠悠荡荡地飘进耳里,格外清越动人。
众人高谈阔论,一面聊今年的文章选题和考官喜好,一面谈诗词风景雅趣。
耿青竹拉着鲁大醇挑偏僻位置,少说闲话,只管端正坐着,吃酒吃肉,大快朵颐,再随口诌几句诗,权当应和。
裴琰之坐在上首,玉簪宝玦,白衣胜雪,席间只吃些果子,喝点清酒,没多久便是两颊微红,如玉山倾倒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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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隔着那海棠花窗,本是请了几名歌伎在此弹奏,换曲间歇,有歌伎透过花窗缝隙,偷偷一瞥,低声笑道:“这裴公子长得真好看,难怪苏湄姐姐心仪他。”
于绛雪捏着玉笛,淡淡收回目光——她只看见一个吃得满嘴流油的穷秀才。
近来她在家闭门不出,连蒹葭阁也许久未去,苏湄遣人来问,昨儿又说有个宴席要唱曲,问她要不要去吹笛。
听说今年秋闱考生有四千余人,偌大的金陵,也不至于一出门就遇见那个叫耿青竹的家伙。
至于此人……那李德义不过是个骄奢淫逸的盐商公子,耿青竹还要对他溜须拍马,应当没什么家世权势,后来见他身上除了锦袍和钱袋,也没有其他值钱物件,想必只是个附庸巴结之辈,这些都是沾光得来的。
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月余,是故于绛雪并不提心吊胆,有事自然也要露面。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居然又在此处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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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裴琰之也是有些醉了,俊容如霞,双眼如饧,后来实在不胜酒力,扶着小厮回房休息。
裴琰之一走,这诗文宴就有些半散不散,花窗下的曲声也有些疲怠,桌上只剩些残羹冷酒,宾客或是醉倒,或是结伴散去。
耿青竹吃饱了,也不想久留,手肘怼怼鲁大醇:“大醇兄,咱们回去吧。”
两人拔腿就走。
于绛雪瞟了眼,看这群人都在陆陆续续离席,已然不见耿青竹的身影,乐声也停了,她们也该歇息。
垂花门旁有一间耳房是专给她们休息用的,于绛雪把玉笛掖进袖内,跟着同伴们去了耳房喝茶,今日的这几个同伴都是蒹葭阁的歌伎,或是笙箫或是月琴,个个技艺绝佳。
不过蒹葭阁最出名的还是苏湄的琵琶,一曲琵琶,半斛明珠,但她深藏芳闺,不肯轻易露面,一般人难能目睹风姿琴艺。
喝着茶,管家命人送来银子,歌伎们也要回去,长乐坊和蒹葭阁不是同路,于绛雪留得晚些,多喝了两杯茶。
她问小厮花园里那群秀才是不是都走了,小厮说花园酒席已撤,客人们全都离府,又看于绛雪身纤体弱,跟她说侧门外有软轿可雇,让姑娘坐着软轿回去。
于绛雪笑盈盈道谢。
这会儿没有多想,她往侧门出去,甬道两侧栽着一片竹林,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甚是清幽。
正要走到小径尽头,前头绿意盎然之下,似乎斜斜懒懒倚着一个青衫男子,双手抱臂,嘴里叼着一根细草,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
——正是酒足饭饱的耿青竹。
于绛雪心里蓦然一跳。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守株待兔的“小白兔”,朝她咧嘴一笑,牙齿洁白,虎牙闪闪,面庞俊俏又灵狡。
“含烟姑娘。”他眉飞色舞地笑起来,“萍水相逢,真有缘分,在这儿都能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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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逢人只说三分话,于绛雪不知道,耿青竹曾在金陵见过她和苏湄共乘一轿,并肩进了一家绸缎铺子。
苏湄鲜少见人,耿青竹自然不识她,但当日瞧着苏湄珠翠环绕,显然是有名气受追捧,他也在秦淮河见过十二楼的花娘,略一打听,并没有像苏湄这般的人物。
正巧李德义是个花丛浪子,金陵有名有姓的佳丽没有他不知道的,那百花榜的排名数不出前十,便数到了苏湄的名字。
提起苏湄,自然要说起裴琰之,几年前裴琰之和苏湄两情相悦,为她一掷千金,为她盖起了蒹葭阁,苏湄也因此名噪一时。
后来裴琰之父亲重病,裴琰之离了金陵,很快就遵从家里安排娶妻,直至父逝守孝,接手家事,裴琰之竟是四五年都没回金陵,也和苏湄断了往来,苏湄也因此隐居蒹葭阁,两人虽是不复相见,但多少有些藕断丝连的联系。
那日耿青竹接了裴琰之的请帖,特意多问了小厮一句,晓得裴琰之设宴最喜乐曲助兴,那回在筠湖,耿青竹听见画舫的乐声,估摸这位“含烟姑娘”应当也精通音律,又是和苏湄交好,说不定能在这逮到她。
席间他坐的那个位置虽然偏僻,但既不耽误吃肉,又不耽误瞧见那扇海棠花窗。
不伤神,不劳心,略施小计,眼下这兔子送上门来。
啧啧,该到他有仇报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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