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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思无邪,而 ...

  •   *

      含烟。

      耿青竹心里念了声,想着孟夫子有一句‘带雪梅初暖,含烟柳尚青’,忽而觉得这夜色也惬意,含笑作揖:“在下耿青竹。”

      于绛雪浅笑微颦:“原来是耿公子,今日幸会。”

      幸会的又何止是今日。

      “下午才在筠湖见到含烟姑娘,如何独自在此处?”耿青竹装模作样整整衣襟。

      这绸衣虽然花里胡哨,滑腻腻的略不自在,但衬得他面如傅粉,风流俊俏,的确有几分贵公子的自信风骚。

      于绛雪不回这话,只是嫣然倩语:“耿公子如何也独在此处?”

      想着楼船上那帮蠢货,耿青竹还是要撇清关系,轻咳一声:“前几日和友人见面,恰巧遇见那盐商公子的楼船,我这朋友和他略有交情,硬拽着我一道乘船出游……也没什么意思,今日实在不耐烦,还是想着回去念书为好。”

      “原来耿公子也在金陵国子监读书?”

      于绛雪星眸闪动,流盼生姿,“国子监的太学生个个胸藏经纬,含烟平生最仰慕的就是如耿公子这般的天授之才。”

      “我并非国子监的学生。”耿青竹懒得多说国子监的那帮蠹虫,摸摸鼻尖,“我实是徽州府人,月余前才到金陵寓居,准备参加今年的秋闱。”

      “难怪。白日我瞧着公子风姿神采,清韵皎然,想必也是鸾鹄高翔之人。我料耿公子今秋定然高中解元,扬名四海。”

      耿青竹平日听惯了这些虚言虚语,听她声如莺啁的夸奖,心却禁不住热起来,长眉一扬:“在下才疏学浅,鄙薄之人,只能让含烟姑娘见笑。”

      于绛雪赧然一笑:“耿公子端方如玉,实在自谦过甚。”

      两人抬眼,又是不经意的眼波相撞,如水涟漪。

      于绛雪微微拧身避防,低眉垂首,香靥凝羞,不胜柔弱娇怯之态。

      耿青竹见她偏着螓首,靥边飞红,一只垂珠流苏耳珰在雪白耳畔轻荡,一时又心跳愣怔,早把要说的话抛之脑后。

      两人欲说还休,气氛微妙,多少有些心旌摇荡,又未搔到痒处的意味,还有许多话要说,耿青竹待要再开口,岸边的长明着急喊:

      “嫂嫂!嫂嫂!!”

      嫂嫂??!

      耿青竹胸膛里那一点心猿意马被这声嫂嫂喊得訇然坍塌,瞬间烟消云散。

      定睛瞧去,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虽然瞧着惶恐瘦弱,但穿得整齐洁净,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锁,显然不是小厮小僮的身份。

      “你慢些,当心又摔进水里。”于绛雪搀扶长明,让他安安稳稳跳到船上。

      因着白日长明落水,于绛雪在岸边的茶摊买了一壶酽酽的姜苏饮逼着长明喝完,又买几样吃食哄他开心。

      长明吃东西的时候,见耿青竹缠着于绛雪说话,再听着他声音,记得好像是湖里那艘大船上说话的男人,心里害怕,又忍不住急得跳起来。

      他一手揪着于绛雪的袖子要回船舱,一手握成拳头,对着耿青竹龇牙咧嘴。

      耿青竹恍然回神,显然这是叔嫂二人,动作亲厚,又见长明怪模怪相地鼓着眼睛瞪他,心里几分窘迫,呵呵干笑:“咳……这位小郎君……”

      此话正难开口,长明伸手一抡,一块桃核大的石子迎面砸来,耿青竹警觉,侧身一避,堪堪躲过。

      石头“哐当”砸在船板,响得清清凌凌。

      “长明!”于绛雪也是吓了一跳,“你丢石头做什么?”又急急跟耿青竹道歉,两颊惊羞,花容失措,“让耿公子受惊了,实在对不住。”

      “无妨,无妨……”
      耿青竹掸掸袖子,虽然算不上狼狈,但神色也微有窘迫——罗敷有夫,只是说几句话而已,这孩子不至于护着嫂嫂,把他当登徒子揍吧。

      “坏人!”长明瞪起眼睛,拽着于绛雪就要走,“他,他在大船说话,欺负人,欺负几个姐姐,船撞坏了……”

      于绛雪叹了口气。

      “这是我亡夫家的小叔。”她摸摸长明的脑袋,再娉娉婷婷朝耿青竹敛衽,“他少见生人,不懂事,不会说话,耿公子莫怪。”

      亡夫?!
      怪不得初见时她一身缟素,果然是丧夫!

      耿青竹的心又忽地飘摇了几分。

      “不碍事,小孩子玩闹而已。”耿青竹态度豁达,抵拳咳了两声,含糊道,“我不知含烟……”

      再喊“姑娘”就不合适了。

      她抬起头来,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已是眼眶微红,玉容含戚,耿青竹心里有些云雾缭绕,言不由衷说了声节哀,问道,“含烟娘子也是去金陵么?”

      “我一个未亡人。”于绛雪花容黯然,勉强苦笑,“无处可栖,不过是四处漂泊罢了。”

      “不跟公子说这些烦心事,我跟公子萍水相逢,也不便交浅言深。请公子早些安歇,萍水相逢,就此别过罢。"于绛雪再向他盈盈一拜,牵着长明转身进了船舱。

      丢下耿青竹言有未尽,瞧着她的背影抓耳挠腮。

      .

      耿青竹眼睁睁瞧着于绛雪进了小船,片刻之后,船舱里燃起了一盏灯,佳人柔美的身姿便影影绰绰地投在了窗上。

      他也临窗瞅了七八回,睡意全无。

      方才话未说完,他本是想问问她,如果也是往金陵去,可以邀她和长明搬着行李到他的船上来,今夜他是包了一整条船,船里有三间舱房,比于绛雪那只小舟阔敞不少。

      一个年轻新寡的妇人,还带着一个心性痴呆的孩子,不知她嫁了什么人家,以何为生,若是遇上什么难处,或真是沦落风尘,他也可以帮她一把。

      船家送了一壶热茶给耿青竹,见他蹙眉盯着外头,喊了几声都恍若未闻,知道是这青年公子知慕少艾,犯了那一见钟情的相思病。

      这水上舟船来来往往,常有那等美貌女子独守空舟,遇见有钱商客或英俊郎君,露水情缘并不稀奇。

      “公子是不是想见方才那姑娘?我倒有个主意。”

      “船家休要说笑。”耿青竹剑眉一挑,佯装潇洒,正色道,“我不过是凭窗赏月罢了。”

      “公子夜里还没吃东西,待会我先帮公子去陆上买一壶清酒和几样小菜。今夜风大,旁边那只小舟先到,泊在了里头,两只船紧挨着一处,明早我这船就不好掉头出港。我再去跟那边的船家打个招呼,麻烦他与我挪腾下地方,我再把船系到那深湾里去。等我与船家下去干活,公子就请那姑娘少坐,赏不赏月不打紧,只是方便说话……只是,嘿嘿……公子莫忘赏我几文酒钱便好。”

      耿青竹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

      他自认自己不是那等心怀鬼胎之人,论心性人品,好歹也算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浊世君子,当得起“思无邪”三字。

      “那就多谢船家。”耿青竹思忖半响,递了几吊钱过去,嘻嘻笑道,“麻烦帮我买几样酒菜,还要些糖果糕点,至于您的酒钱,明日和船钱一起付了,多送你二两银子。”

      不多时,船家就拎了个食盒回来。

      两边船家开始吆喝,商量着挪船靠泊的事情,船身晃动,于绛雪尚未睡下,听见外头说话声响,出舱问了一声,知道船家要挪船,也就任由他们动作,望着两个船夫下船去解缆绳。

      耿青竹也出舱来,恰好跟她一并站在了船头。

      “耿公子。”
      夜色愈浓,她那张脸愈是清艳如雪,发丝和裙裾被风缠绕,飘逸如临水洛神,慵懒似月中嫦娥。

      夜风吹起耿青竹的袍袖,眉目明秀,也有几分翩翩君子的风范,从袖中掏出一包糕点递给她:“今日惹得长明讨厌,这包糕点,些许微意,权做给长明的赔罪。”

      “公子实在客气,这原是我们的不对,和公子没关系的。”

      耿青竹心里斟酌,抬头挺胸,仗着几分风流倜傥的底气,笑意清爽:“船家还要忙碌好一阵,这夜里也着实无趣了些……萍水相逢就是缘分,我今日多有冒犯,眼下船里正好摆了几样酒菜,也想跟含烟娘子赔罪致歉,不知能否移步赏脸?”

      于绛雪轻轻睇他,显出一点娇怯难为情的神色来——这家伙眼神倒是不加掩饰,明亮直接。

      “那好吧,奴家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她那双星眸轻轻一闪,“此处风大,公子先回船舱,奴家颜色憔悴,待回去梳妆一番,再来与公子叙话。”

      耿青竹心中窃喜,几乎要高兴得蹦起来,端正作揖:“我在此相候,静待娘子。”

      眼巴巴地瞧着佳人转身离去,看她裙摆摇曳,背影纤柔,再瞧着她袅袅近前,婀娜多情。耿青竹一脸正气,伸手扶她上船,她脸上羞赧,含羞带怯地瞥他一眼,虚虚搭着他的袖子越过船舷。

      酒席摆在屋内,这是间上等舱房,内里还有待客的水榭,将四面的窗子都推开,夜色清幽,水面凉气穿梭,也不觉得闷热。

      耿青竹忙请于绛雪入座,又是倒茶又是斟酒,只差一点便是上蹿下跳、急不可耐,见她掩袖偷笑,才讪讪坐下。

      “我敬含烟娘子一杯,以当赔罪。”

      “此间并无他人,公子毋须见外。”于绛雪唇边抿一点浅浅梨涡,秋波传情,“唤奴含烟便是。”

      灯烛在旁,照着佳人面似桃花,粉靥羞红,耿青竹只管想着‘思无邪’,被她这羞涩模样一挑,此刻也砰然心动了,捏着酒杯,张张口,好半晌才道,

      “今日我在楼船那番言语……并非有意诋毁,不过是解脱之词,请含烟姑娘勿怪,也烦请替我跟其他几位姑娘解释一番,诸位的琴艺行云流水,高妙绝伦,不是我等俗人可听赏。”

      “我自然明白公子用意。”于绛雪抬起酒杯敬他,嫣然一笑,“不过我和那几位姑娘只是萍水相逢,并无往来,但想必她们也感激公子替她们解围,不会误怪于你。”

      “含烟姑娘不是梨园中人?”

      “非也,我和耿公子一般,只是趁兴泛游筠湖。”于绛雪眸光一闪,讶然道,“难道耿公子以为我是卖艺歌姬?还是那等可以随意勾搭的烟花女子?”

      她眼波盈盈,睇眄流光,似乎有徐徐逼近凝视他的意味。

      耿青竹被她直勾勾盯着,似乎被看穿心思,面上一热,又松了好大一口气,放下酒杯,正色掩饰,“自然不是,含烟姑娘温柔端庄,一见便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自然不是那等烟花粉黛可比。”

      于绛雪一笑生媚,乌鬓间的一支缠枝花钿银钗轻轻晃动,她伸手略扶了扶簪钗,娇声道:“今夜良辰美景,我与公子有缘,盛情相邀,该我敬公子的酒。”

      纤纤素手捻起酒杯,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耿青竹手里:“公子,请。”

      佳人挨近,幽然香气扑鼻,于绛雪不落睫地望着他,耿青竹已然有些陶陶然,说了声多谢,仰头一口气干了。

      似乎这酒也带着一点幽香。

      “风吹得有些冷了。”她眨眨眼,又伸手摸了下头上的银钗,娇声道,“公子,不如把四面的门窗全都关上了,我身子弱,怕是经不得这样的凉风。”

      这是耿青竹为了显示自己“光明磊落”,故意把门窗大开。

      现在是溽暑时节,即便是夜里还有几分闷热,于绛雪说冷,耿青竹看她身娇体弱,虽未多想,但心里难免冒起一点绮思,起身关了门窗。

      转身回来,于绛雪已经起身离席,环视四周。

      “公子这舱房布置得甚至清雅,比我租的那艘小船好上许多。”

      耿青竹笑道:“船上恰有三间舱房,床榻家具热水都有,空着两间已是浪费,含烟姑娘可以带着长明搬到这船上,还不知道你要去何处?不若我送姑娘一程。”

      “那甚好,公子不如先带我参观一下。”她含羞轻笑,歪了歪脑袋,神情姿态已有些微妙……耿青竹只觉眼前人似乎突然藏了一丝俏丽活泼。

      “咳……含烟姑娘,这里头就是内室床榻……”

      “无妨,公子领我进去瞧瞧吧。”

      耿青竹脸色微红,浮想联翩,脑子里也有些天旋地转,心跳得手脚发软:“那,那……请进……”

      不过是三五步的距离,于绛雪偕着耿青竹进去,她刚撩起素白的床帐,身边的男人突然身体绵软,往下一栽,软烂如泥倒在床沿。

      药效已到,人已迷晕,于绛雪不慌不忙,双臂抱起手来,皱了皱鼻尖,抬脚踢了这家伙两下,冷声嘀咕:“假正经,死纨绔。”

      她把人丢在原地,折身去了水榭,拿起耿青竹喝酒的杯子,拿茶水仔细洗净,残水泼在窗外。

      又施施然在桌边坐下,挑了喜欢的吃食,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斟酒浅酌,最后酒足饭饱,抖开手帕,给长明包了两个鸡腿,收拾残局。

      夜已过半,等了好一会儿,于绛雪听见外面动静,知道是长明来了,招手让他进来,轻声吩咐了几句话。

      等长明把事情办完,两人又悄悄回了小船。

      天刚蒙蒙亮,于绛雪吩咐船家离港,寻了个借口,在中途换了一条船,最后绕道回了金陵。

      .

      日上三竿,隔着远远的似乎听见泊船囔叫的喧吵,耿青竹才慢悠悠醒了。

      睁开眼,先瞅见床顶的帷帐,脑子混沌不记得什么,只觉头脑眩晕,手脚发软。

      要起身穿衣服,耿青竹掀开被——似乎有哪儿不对劲。

      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好似是赤条条光溜溜。

      他徒然一惊,下意识把被子捂紧,又掀开一条缝,疑惑着低头一瞥。这下看清了,惊吓得要蹦跳起来,一颗心都窜到了嗓子眼里。

      再偷眼往下瞄,脑子里突然想起什么,目瞪口呆,耳廓赤烫,脸色通红。

      这下耿青竹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愣了又愣,看了又看,不敢置信,忙手忙脚在身上四处摸摸,没有和平日不一般的感觉。

      再摸到关键部位,毫无异样,别说春梦,一夜昏沉,睁眼就是现在。

      这事暂先搁下,耿青竹先急着穿衣起来,到处搜罗,只找到一条亵裤,别说衣衫,连鞋袜都不见了。

      耿青竹裹着被子,扯着嗓子喊船家,结结巴巴问昨晚发生何事,船家正在后舱忙碌,乐呵呵往他身上一瞅,说自己听公子吩咐,系好船后就在陆上的茶水铺子里吃茶打瞌睡,半点不晓得船舱里的事儿,又恭喜公子艳福不浅,一夜春宵。

      耿青竹既羞且恼,探头往船舱外一瞧——小港水面空空,哪还有佳人倩影。

      不翼而飞的除了衣物,还有他的钱袋。

      水榭里的酒菜还摆在桌上,被人吃了一半,耿青竹呆坐半日,才后知后觉晓得——这娇滴滴的姑娘竟是个胆大包天的女毛贼。

      自己竟然着了她的道,还被她戏弄一番!

      船家再问他何时开船,耿青竹硬着头皮,央着船家,先想法子给他弄一身衣服。

      这地儿也没法讲究,船家去陆上给他弄了两件布衣裳回来,说今日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再跟他算船钱,算昨晚的酒钱和这衣裳钱,加起来要十两银子。

      耿青竹无颜面说自己被个女人骗了,只能说银子先欠着,待回金陵后想办法还给船家。

      天底下哪有这等穷鬼充大爷的事,当即耿青竹被船家指着鼻子臭骂一顿,说他是个不要脸的泼皮流氓,硬扯着他签字画押写了张欠条,再一路跟着他回了金陵,最后耿青竹硬找朋友凑了十五两银子,船夫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耿青竹心里恨得牙痒痒:女毛贼,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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