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舒抒

9、08

　　周暮承认她眼下极为负气，终究觉得自己一腔赤诚被他的无动于衷给作践了。
　　唐有卿出差那几日，她日日同室友参加联谊、聚会。有没有认识新朋友或是值得结交的男人说不准，总之，朋友圈更新热热闹闹。

　　大半个月之后，接到唐有卿的电话，劈头盖脸的训斥，问她是在做什么。
　　“正常的交际呀。”周暮以最无辜的语气回应他的怒火，“怎么了，不准？”
　　“不准。”他霸道极了，明明怒极，还是耐着性子和她讲道理，“劝你谨慎交友，也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免得给旁人留下轻浮、放荡的印象。这对你没有好处。”

　　周暮心平气和地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你这是刻板印象。”
　　“但不得不面对的就是，这世上总有许多不该有的刻板印象，你无法靠一己之力改变，只能顺应，否则会是你自己受伤。”
　　最后他勒令，“把你那些不该有的、乱七八糟的交际给我断了！”

　　“凭什么呢？”周暮皱着眉，深呼吸了几次才接着说话。她不想表现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虽然眼下的行为恰恰证明她确实是个幼稚极了的孩子。
　　“少说你是长辈那样的话，你知道我到底拿没拿你当长辈！”

　　唐有卿气笑了，“少给我转移话题。我说了，把那些不该有的交际断了，别等我亲自去提你！”
　　周暮仗着他人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赶不到场，有恃无恐极了，“你来，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着你。”
　　他直接撂了电话。

　　周暮气结，冲着手机骂了好几句脏话，才重新走回包厢里去。

　　诚然讲，她本人也未必多喜欢这场合，但也不讨厌，索性这样敷衍着过去了。
　　倘若没人心怀不轨，大概她能待得更自在些。
　　坐在她身旁的男生，是大她一级的学长，算是某个部门的半个负责人。打一进门就盯上了她，同她油腔滑调地，说了不少官僚话。

　　周暮听得烦极了，态度之敷衍，已经不难察觉，偏有些人就像看不出一样。
　　她才要张口，准备尿遁时，学长忽然步入正题，“欸，我问一句啊。周暮，你这么漂亮，有男朋友没有啊？”

　　方要答关你什么事时，包厢门从外头被推开。
　　唐有卿满脸山雨欲来的神情，半个字没同这些学生讲，目光朝内逡巡，直落在周暮身上。
　　周暮愣了，还没来得及张口，唐有卿硬邦邦地丢过来三个字，“滚出来。”
　　随后转身就走。

　　一屋子还没真正步入社会的学生，哪里直面过这样的气势，一时停在原地不动了。直到周暮站起身，说先告辞了，才纷纷反应过来。
　　学长的脸色很不好看，问她：“这是谁？”
　　周暮想了想，诚恳地回答他：“我男朋友。”

　　追上唐有卿没耗费太多时间，他根本没走远。
　　唐有卿将被周暮拉住的衣袖扽回去，回头，疾风骤雨般的训斥，“谁是你男朋友了？胡说个什么呢！”
　　周暮摆出一脸的委屈，“哦，你是嫌我败坏你的名声了？唐叔叔？”

　　唐叔叔三个字，喊得百转千回，十足十的讽刺。

　　唐有卿就在原处和她对峙：盯着她，一言不发，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末了，还是周暮最先败下阵来，举手投降，乖乖认错，“行了，是我不对，行了吧。”
　　他居然还要追问：“错在哪里？”
　　周暮立时跳脚，“我爸都不会这么和我说话！”

　　她又说：“唐有卿，我不怪你越俎代庖，你也别管我没大没小。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是我的说的。”唐有卿承认自己说过的话，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样的‘今时’，什么样的‘往日’？是因为你无需仰仗我爸爸做生意，捎带着，连我在你眼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和其他人一样，落井下石，等着看我全家的笑话！”

　　简直是诛心之论。
　　唐有卿气极了，真恨不能掀开她的脑壳，看一看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废物垃圾，才能这么多年过去，光长年纪，不长脑子。
　　“周暮，你合该庆幸，我和你非亲非故的。否则，就凭你今日说这样的话，管你是谁的女儿，我非要替他清理门户不可！”
　　“摸摸你的良心，这些年，无论是你爸出事之前还是出事以后，我有半分亏待你的地方吗？我不是你的谁，不欠你什么！”
　　“如果不是你爸爸再三‘托孤’，你以为我乐意操心这么多？！”

　　“那你大可从今日起就别再管我！”这句话，周暮几乎是吼着说出口的。
　　唐有卿近乎脱口而出的一句“求之不得”，在看清她的表情时，逼迫着自己吞了回去。
　　他往前靠，周暮就往后退。唐有卿没兴致和她演偶像剧那一套你退我进，干脆喝令她站住。
　　声音仍旧足够的冷，但语气不似最初生硬。他去给她抹眼泪的手劲很重，皱着眉，极力压抑着不满，“你还委屈的不得了，是不是？”

　　周暮从没有在他面前哭得如此凄惨，简直可以说毫无形象可言。妆花成了一团，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息了声还一抽一抽地打着嗝。
　　“丑死了。”唐有卿嫌弃她，把她押进洗手间去，“把脸洗干净了。”

　　水池近在咫尺，周暮却无心顾及自己的形象，只一味地追问：“你说真的？”
　　“真的，丑死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仍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但眼神中包含着些许的哀求，“如果不是我爸爸拜托你，你真的完全不会理睬我吗？”

　　唐有卿叹息着摸她的头，今晚这通分明师出有名的火气，到底要在她的无理取闹中偃旗息鼓了。
　　“我原话是这么说的？怎么净胡思乱想呢。我气昏头了，口不择言，伤了你的心。是我不好，成不成？”

　　成不成？不成。

　　她的答话一出，唐有卿立即嚷起来，“讲讲道理，小朋友。我已经低了头了，你还要我怎样？”
　　“我不要你怎样！是我怎样！是我该道歉！”她一高声，便又有眼泪涌出来。
　　道歉的话，颠三倒四地往外说：“对不起，唐有卿。是我不好，我在胡言乱语，我不对，你别气了……我，我和我爸爸都没低过头的……只有你。对不起。”

　　唐有卿请她赶快收声，倒还不忘趁热打铁，“我没在气了，但你也得答应我，别再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往来。”
　　她止了声，却还没止了眼泪。一双黑漆漆的眼，亮晶晶的，盯着他看，“我答应你。”
　　他才满意地点头，要她洗干净脸，周暮却先行一步，往他怀中一扑，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手放开。”唐有卿皱着眉斥她。
　　“我不。”周暮不肯，脸往他怀里埋，鼻腔中满是他身上残余的烟味，都不觉得烦，“抱一抱我。求你。”
　　再想去推开她的手，终于还是没落下，反倒是拥她入了怀，轻声地叹，你啊……

　　待周暮情绪稳定了，才去洗脸，草草将脸上化妆品洗掉，露出原本的秀丽干净的脸，唐有卿皱起的眉才算松开。
　　他从西装口袋里捡出手帕丢给她擦脸。
　　周暮没舍得，当着他的面就收到手袋里，然后扬起脸看他，“你不能反驳哦。”

　　“反驳什么？”
　　“男朋友。”她说，我都和学校里的同学这么讲了，现在他们都知道我有男朋友，你再去说不是的，我多丢人呀。
　　还胆敢问他的意见，“你说是不是呢？”

　　“你今日算是让我见识了女人变脸有多快。”唐有卿压根儿不接她的话茬，只说，“收拾好了就赶快走，一个女孩子，真是什么虎穴龙潭都敢闯。”
　　“所以我说这是刻板印象！”她尤在叫嚣。
　　“把嘴闭上。”唐有卿提溜着她往外走时，撞见一位疑似是他生意上的同伴的人。

　　见唐有卿与一个女孩在KTV这样的地方如此形容地拉扯着，顿时露出微妙的笑，“喔，没想到在这遇见唐总。”
　　唐有卿眼下无心敷衍任何寒暄，但仍旧强提精神，“是巧极了，王总。只是抱歉，我今日还有些私事要料理。”
　　那人笑得更加有深意，连说“我懂，我懂”，“唐总且去忙吧，改日再会。”

　　人都走出老远，周暮还因他那表情倍感恶心，想要扭着他的耳朵痛骂几句，你懂什么了你懂！
　　唐有卿喝她回神，“往哪走呢，撞墙了。”
　　周暮这才回神，一同走过转门，见唐有卿的司机与助理一并候在门口。

　　周暮刚要笑他好大排场，不料他的助理先行上前并开口，询问他方才没敲定的业务是否还要继续。
　　唐有卿说不了，改日。
　　“那么，您现在准备回去吗？”助理表示十分理解，“您才下飞机，就急匆匆赶过来，确实太舟车劳顿了一些。”

　　周暮闻言愕然。立刻扭头看他，“才下飞机？急匆匆赶过来？”

　　唐有卿没理她，话是同助理讲，“辛苦你们大晚上陪我跑一趟，现在，麻烦你们各自回家之前，先送周暮回去。”
　　“那你呢？”周暮问他。
　　“我？”他看着周暮，倦得实在笑不出，“拜你所赐，我还要敷衍敷衍这场子的主人。我从他那得到你的情报的。”

　　瑟瑟夜风中，唐有卿脱了外套给周暮披上，按一按她肩膀，“委屈你今晚在我家住一夜了。”
　　说完，再同助理目光相汇，颔首告别。

　　“唐有卿。”
　　周暮叫住背影落在霓虹灯光中的唐有卿，也只看着他的背影，再诚恳歉疚不过的，说了一句，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