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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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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有卿回到家里时,周暮还醒着。
整个客厅的灯都开着,光亮辐射到从入户的玄关处。有种莫名的归属感,像根羽毛似的,从唐有卿心中轻飘飘浮起,又轻飘飘落下了。
他问她怎么没睡。“我没有叫你等吧。”
“睡不着。”周暮答。她今晚情绪太激动,且激动得毫无道理,无论如何,都该当面向他道歉。
唐有卿却说不必了。
“道歉有什么用,道了歉也不会改。”
“我……”会尽力的。后头的几个字卡在嗓子眼,再三尝试也没能说出口。
这些年里,面对唐有卿,确确实实是她过分刁钻而他过分忍让。她找不到为自己开解的理由,只好一再地重复,“对不起。”
“够了。”唐有卿说,他带她回家里来,不是为了教训她的。而是有些话要和她讲。
事实上,他已经放弃改正她种种“恶习”。
“你爸爸用了十八年没能完成的事,我不认为我用不到十八个月完成,所以我放弃了。与其在这里讨人嫌,不如叫你自己去探索。碰了壁,自己就知道悔改。”
“但我还是要说的是,周暮,你得学着成长。我不可能一直围着你转,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将来,也会有自己的日子去过。”
“你不要怀疑我是否因为你今晚的话而突发奇想,我可以严肃地回答你,不是的。我早有这样的打算,自你升入大学之后。不管怎么说,我于你毕竟是外人,对你生活的干涉要有限度。否则不止你自己难以接受,将来,你的男友恐怕更是。”
起初,周暮还能耐心听他讲话,直至最后一句,她急切地打断了他。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你得有自己的生活。”
“你想抛下我了吗?”她的眼睛里再次浮上水光,“一个多月以前你还说,在你有所规划的‘永远’中,你不会离开我。”
“不是离开,是放手。”唐有卿看着她,有些近似老父亲看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叹,“我今日想,或许你应当谈个恋爱了。”
尖利的不脱口而出,周暮强行忍住摔杯子的欲望,是质问也是恳求,声在颤抖,
“唐有卿,我不信你真的不懂。”
他不懂。只要她不挑明,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他不懂。
唐有卿忽略掉周暮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还是那句话,人选要慎重。说句冒犯的话,你母亲从你父亲身上吃的亏,你不要再尝一次……”
“唐有卿!”她再度打断他。这一次,周暮以近乎自取灭亡的孤勇,斩断她与唐有卿的一切后路。
与那一日的献吻不同,她这话说出口,再没有借口。此后他们只有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可走:相爱,抑或永别。
“我喜欢的人——是你!”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是装满了彩带的气球,在中了头彩的人的头顶,五彩斑斓的彩带,撒了那人一身。
然后才发现中奖的人是他。
然而,他会给出的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雀跃经由掩饰,表露出来时是如此恰好到分毫不差的平静——眉微微拧起,眼神无奈又宽容,像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多完美的面具,覆盖在他的灵魂以外。
他说:“你是认真的,对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很抱歉,我的答案是……”
纵然早有预料,当他真的讲出那三个字时,仿佛仍有一个巴掌凌空劈开,落在她脸上。
仿佛整个人穿行在冷雨中,眼前和脚下,俱是一条无尽头的路。路旁无灯,她只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终于遍体鳞伤了。
这一回,没人撑起一柄黑伞,像是为她撑起了即将坍塌的天。
“哦……你拒绝哦。”周暮扯出笑,纵使在唐有卿眼里,那笑比哭还要难看,而她的语气,比一壶泡烂了的茉莉香片还要涩,“我说什么了,你就说拒绝。”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的,是不是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能不喜欢我呢?”
“周暮,自欺欺人不好玩。”他照旧是自若的神态,坐在那里,看她演独角戏一般旁观者的姿态。
周暮恨得咬牙切齿,极度的平静霎时转为极度的疯狂,“是,自欺欺人不好玩,那你要我怎么办?”
“难道你非要逼着我承认,我平生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向一个人告白,就被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吗?”
“你他妈已经拒绝了我,还非要逼着我对你的拒绝感恩戴德吗?”
她再上前,逼视他也指责他,“唐有卿,你要是打定主意做正人君子,当初,就不该带我回你家。”
“随便把我丢在哪里都好,唯独不该带我到你家里来!”
“我难受,你也别想好过。你记清了,正是因为你在那雨夜里把我带回你家,才给了我不切实际的妄想来!”
或者,更早,
“你不该在大晚上和我谈什么男人都是好色的,硬生生拉扯我回房间去,”
“你不该送我什么生日礼物,还要告诉我,那是你跑了大半天才挑到的结果,”
“你不该应承我父母的请求在雪天接我放学,或是后来你不该停下车!”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谁也别想说自己无辜!
唐有卿接受她全部的指责,也随着她一起,桩桩件件去回顾他犯下的“罪行”。
千不该万不该,无意之中夺取少女芳心。
更更不该的是,他居然也不知何时动了情,以至于今日的拒绝,也无法坦坦荡荡地说出。
以至于,面对她歇斯底里后的指责,说不出任何一句反驳。
然而,周暮却陡然不依不饶起来,几乎直击重点,“你对我,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站在那里质问时,让唐有卿想起,她年纪还小的时候,站在月光里,无所顾忌地往下扯衣领,质问他是否她勾引他,他也会受不住。
彼时,他犹能清醒地送她回房。
眼下呢?她什么都不消做,唐有卿的意志已然备受折磨。
是他执意要做君子,踏上这条路,又岂能轻易回头。
“周暮,我累了。”最后关头,是他率先休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明天再谈。”
“我需要清醒,你也是。”
周暮却一定要乘胜追击,不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不,不必。只要此刻你告诉我,你对我从来没有其他心思,仅仅拿我当晚辈来看,我可以保证我们没有明天,没有以后。”
甚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你再见不到周暮。”
她话中最后一句,到底戳到他痛处,使他终于跳脚。
无法想象没有明天,也无法想象再见不到周暮。道德与情感是否总是相悖而行,非要将人撕扯到精疲力尽也不肯善罢甘休。
唐有卿最终示弱,低声说:“你得知道,如果这时候发生了什么,在任何人的视角里,我都是趁人之危。”
是的,没错,在任何人的视角里,唐有卿都会成为辜负周衔南“托孤”的叛徒。他在最不该的时刻里做了最不该的事,唯独周暮知道,“趁人之危的分明是我。”
“但这不重要。”只要故事足够有趣,没人在意事情真相。
唐有卿凝视她,在长久的沉默后,伴随着一声叹息说,这是他仅存的决心,
“周暮,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