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舒抒

11、10

　　到此为止，是到哪里为止，周暮从来没有刻意探寻过。
　　只是，再往后一年多的时日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为最疏淡的那一种：待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连点赞之交都不屑于做。
　　周暮原本就无需仰赖他维持生活，一些额外的照料均是他情愿。如今他想要收回，周暮没有任何话好讲。

　　那日以后，自然也有同学询问，那真的是你男朋友吗？
　　周暮给出的答案千篇一律，不是的，是她开玩笑的。那是她远房的叔叔，因年纪差的不算多，总是拿他开玩笑。仅此而已。
　　“你和你的叔叔关系很好呀？”
　　“嗯，如你所见。”

　　这份如你所见，大抵展现的并非是他们关系有多好。
　　聊天记录中，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新年。
　　周暮鼓起十二分的勇气，发去的“新年快乐”石沉大海了整整三天，才收到他的回信，并一封红包。

　　红包自然是没有领，
　　回复的话也从不曾有了。

　　很久之后，周暮再度想起这些事，半是委屈半是负气地问他：“如果没有那桩事，如果我没有主动联系你，是否我们之间就再不会有下文？”
　　而唐有卿沉吟很久，给出的答案是，“是的。”
　　周暮说：“你真是不会哄人高兴。”
　　唐有卿却说：“我只是不愿给人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至于她口中的那桩事，如今回忆，真真是她击向她的生活的巨浪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朵了。

　　唐有卿赶到警察局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周暮单薄极了的侧影。
　　她坐在调解室靠门口的椅子里，微垂着头，静默无语。
　　听见开门声，才朝声源处看过去，平静到骇人。

　　周暮的脸颊有轻微的擦伤，据警官说，她的脚腕伤得不轻，得好好处理。
　　“万幸她报警时，有我们的同事在周边巡逻，否则不知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境地。”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唐有卿询问警官。

　　警官叹气，问他：“这姑娘的父母，得罪过人？”
　　“是。”唐有卿据实相告，“她父亲因为经济犯罪，至今还在狱中。”然而，“这事终究与她无关。”
　　“受害者家属恐怕不这么想。”

　　事实如此，唐有卿无可辩驳。只问：“我可以带人走了吗？”

　　离开警局，是唐有卿亲自开车返程。
　　他出门很急，一场会议刚结束，满脸的倦容还没来得及遮掩。
　　在车上，他与周暮复盘整件事。

　　周暮说，只能怪她太倒霉。
　　那人的父亲，是因周衔南出了意外。一场事故，使他完全丧失了工作能力，至今仍然瘫痪在床，养活一家子的重担全落到做儿子的身上。
　　“说起来他也怪可怜的，爸爸出了事，妈妈还又多年重病，开销巨大，难怪他这么大压力。”
　　唐有卿冷笑着嘲讽她，“你未免太圣母。”

　　“我没有！”
　　周暮为自己辩解，她只是觉得，这一遭也不完全是无妄之灾。诚然以暴制暴不可取，父债子偿也全无道理，但是，
　　“我能过那么久平安且优渥的生活，有多少是建立在他们支离破碎的家庭之上的呢。”
　　“况且我报警了啊，我没有草草了事。我也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了。”

　　话这么说，心中还是后怕极了。假如不是警察赶到得及时，她会是什么下场，连自己都不敢想。
　　那一刻，她真是吓傻了，所幸还有仅存的理智，支撑她拨通了110。
　　眼下，脱离了困境，在暖风开得很足的车里，委屈就慢慢涌上来了。可是，唐有卿一直都没有说话，知道她去唤，才堪堪回神。

　　“你怎么了？”周暮问他的出神。
　　“哦，”唐有卿的眼神，有些微的闪躲，“我在想事情。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好害怕。”她从来不吝啬于战向他展示自己的脆弱。她以为，女人的示弱是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的，“以后不会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吧？”

　　唐有卿从她的眼睛中看出真切的恐惧和惶然，从而无法拂去她伸过来扯住他的衣摆，来慰藉这份恐惧的手。
　　他想，一年多的疏远，周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改变了很多。
　　至少不是那个动不动就跳脚的小傻子。

　　他说没事了。
　　一年多以前他就是这么说的，但那个时候他没有说的是，“有我在呢。”

　　周暮很难去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失而复得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清楚。更近似一团揉乱的丝线，无论她去扯哪一条，都会有其他的丝线纠缠着，不让她成功地挑出一条。
　　既然早已“图穷匕见”，她也无需再隐藏自己的想法，“那么，这一次你不会再和我说到此为止了吧。”

　　“周暮。”唐有卿喊她的名字，想要警告她什么，然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无力极了，狠话放得毫无力度可言，“收起你的胡思乱想，回到你应该待的位置去。”
　　而周暮给他的回应是，“唐有卿，一年多没怎么见面，你谈恋爱了没有？”

　　“这是你该操心的事？”他才不会被周暮牵着鼻子走，“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暮理直气壮极了，“我喜欢你，你不准谈恋爱。”
　　唐有卿笑起来，“刚才还在心里想，你也算长大了，如今看来还是幼稚。”
　　“你喜欢我，管我什么事？”

　　他从未有过如此直接且锋利的言辞。周暮气结，在他面前总像个小孩子，“你也喜欢我！别不承认，事实如此！”
　　恰逢红灯，唐有卿一个急刹，要不是有安全带，周暮的头恐怕会撞到前头的挡风玻璃。
　　“喂！你干什么！”
　　“清醒了吗？”唐有卿不看她，盯着红绿灯数秒，“别整日满口的胡话。”

　　周暮从他的神色中分辨不出他究竟是怎样想，索性就不和他纠结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刚想说话，看见路旁的奶茶店。
　　女孩永远无法抵抗奶茶的诱惑。
　　她喊唐有卿靠边停车。

　　唐有卿满头的问号，“你觉得这里可以随意停车？”
　　“可是我想喝奶茶，还想吃冰淇淋。”
　　“抬头看看，红灯呢。”
　　“那我下车了。”
　　“周暮！”他说她还是幼稚又任性的小女孩，一点没变，“回去叫外卖还来不及吗？还是说，全城就这么一家奶茶店？”

　　周暮扁扁嘴，不说话了。隔好久，幽幽地开口，“你一定特别想有个孩子吧？”
　　唐有卿表示自己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周暮呵呵，“因为你特别喜欢给别人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