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舒抒

24、23

　　周暮后来和室友回忆，她从没想过二十二岁的生日，会过得如此具有仪式感。

　　唐有卿和周暮一起的时候，很少会穿正装。事实上，他恨不得一会到私人领域，就换上舒适大于设计的衣裳。
　　和她一起外出时也一样。
　　尽管周暮一再表示，他穿正装真的很好看，而且很有禁欲内味，她很喜欢。唐有卿还是会让她别做梦。
　　“我不想在工作和谈生意以外的任何场所穿西装。”

　　周暮特别会抓他话里的漏洞，不依不饶道：“婚礼也是吗？”
　　“如果你不介意。”
　　她就抓起抱枕丢他，“混蛋啊！”

　　只是那一天，唐有卿穿了极为正式的西装，陪她去用餐。
　　周暮很感激他没有选择那种网红情侣打卡圣地，也没有选择看起来很高级的西餐厅，更没有很落俗套的烛光晚餐和玫瑰花。
　　虽然在他递上生日礼物时，周暮一度猜测那会不会是求婚戒指——事实证明她高估了唐有卿，或者她自己。

　　即便如此，周暮已经十分惊喜。相比拿蜡烛摆桃心，轰轰烈烈到让全世界都看到的浪漫，她更喜欢唐有卿坐在她对面，平静地说一句生日快乐。
　　欣喜之余，周暮也好奇，“为什么这一次的生日会得到你的重视？”

　　须知他是那种，会在你生日当天处于大洋彼岸，并且忘记时差这回事，在第二天为你送上生日祝福的人。
　　那次周暮要气死了，拿后来收到的礼物丢他还不解气，手袋也要一起丢过去，“你好离谱啊！你怎么能忘记女朋友的生日呢？”
　　唐有卿则毫无“求生欲”地回答：“如果我忘了，根本就不会祝你生日快乐。”

　　周暮气疯了。但她从来都不会选择和他冷战，因为那对他来说更似一种奖励。
　　她的报复方式是每晚和他通一个小时的电话，即使无话可说也要绞尽脑汁地说废话。
　　这时她发现唐有卿还有另外一个优点，他从来不会不接她的电话，或者是在她说再见前挂掉。即使很烦。

　　周暮不知道是什么给她胆敢期待唐有卿给出的答案的勇气。
　　“因为你快要毕业了，这对你来说是值得被纪念的一年。”

　　这回答其实不算离谱，但在周暮的视角尤为欠揍。
　　因为一旦提起毕业，她就想起自己的毕设和论文，随即便觉得头疼，在之后就会迁怒。
　　她觉得让她想起这糟糕的一切的人都该死。

　　但显然，已经有很多年和毕业这词都扯不上任何关系的某人，无法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汇上她要吃人的目光时，唐有卿不由感叹，“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不，这次不怪你。”
　　“……你已经气到胡乱说话了？”
　　“……”

　　周暮说她是真心的。“是我不该在这大好的日子想到我那该死的毕设和论文。”
　　唐有卿领会了她的意思，“我懂了。确实是一些让人非常头疼的事情，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祷你不要在脱发中秃头。”

　　在面无表情盯了他几秒钟之后，周暮幽幽开口，“我刚才还在告诫自己，不要迁怒。”
　　“那现在呢？”
　　“我想往你的嘴巴里塞抹布。”

　　唐有卿顿时笑不可遏。
　　周暮炸毛，“你还敢笑！”
　　他旋即一秒正色，“有什么问题吗？毕设和论文。”
　　“有的。”
　　“那么多和你的指导老师聊一聊。”
　　“我以为你准备帮帮我。”
　　唐有卿直呼饶命，“以你的水平，我还不配干涉你写论文。”

　　“咦。”周暮很新奇，“你不懂吗？”
　　“我没有做过技术岗位。”同时他也很好奇，“为什么你要选择工业设计这种工科专业？而且，恕我直言，是女性从业者不太多的行业。”
　　“比较富有挑战性。”
　　唐有卿为这一回答挑眉，惊奇不多，因为，“确实是非常符合你的个性的答案。”
　　同时祝福她，“希望你找工作不会太难。”

　　周暮：“请相信我的优秀，谢谢。”
　　“那我拭目以待。”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提起他们聊起这件事的那天，周暮都洋洋得意，“幸好你当时没有泼我冷水。”
　　唐有卿已经听了很多次，自然而然地接出下半句话，“不然脸都被打肿了。”
　　“嗯哼。”周暮骄傲得理所当然。
　　她接到的是景和实业的总经理亲自抛来的橄榄枝。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荣幸。

　　唐有卿边笑边给她顺毛，“是是是，我能在现场见证，实在是太荣幸了。”
　　“没错！”

　　那日本没有周暮什么事，一切的发生都很巧合。

　　谈生意的饭局上总是有酒，酒过三巡，场子喝热了，话也容易说了。
　　唐有卿平素并不碰酒，他确实是酒精过敏，对外也是这样讲的。至于外人信或不信，就不是他能左右的。

　　偏偏那天的酒桌上，有那么几个人，不知道是有意挑事，或是真不知情，笑吟吟开口，请他敬主座的陈先生一杯吧。“往后要合作的，唐总也该表现些诚意才是。”
　　唐有卿不动声色地皱眉，还没说话，陈先生先开了口。
　　很和气的语气，“我听说唐总酒精过敏，平日也不喝酒的。敬酒就不必了。”

　　该说他是好气度，并不为难人，偏旁的合作商不饶人，半是认真半是起哄地，非要“请唐总表达诚意”。
　　唐有卿自然有气，但却不能发作，再三权衡，还是斟一盅酒，立起来。
　　他看向陈先生，也只看陈先生，笑很客气，“诚意是要表的。”稍作停顿，环顾众人，又说，“只是希望不要有太严重的反应，免得吓到各位。”

　　接着，他就真的喝下了那杯酒。

　　唐有卿后头那句话说得并不算很合适，好在并不是冲着陈宗琮本人去。
　　他笑了笑，为唐有卿解围，也有意警告旁人，少在他的餐桌上搞这些官僚作风，“我是否该立即帮您叫一辆救护车？”
　　“在我倒下之前，请尽快。”

　　听他俩一唱一和地说完这番话，旁人面色都不大好了，不由暗自腹诽陈先生太难讨好。

　　唐有卿则无心关注这些。
　　他刚刚忽视了某个娇气鬼的消息轰炸，恐怕她立刻就要打电话过来。果然，下一秒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旋即起身，“抱歉，我得接个电话。”
　　有人诚心开他玩笑，“是女友查岗？”
　　唐有卿笑并点头，“而且很难缠，所以我得立刻接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周暮知道他的去向，只问回去的时间。
　　唐有卿倚靠在墙面上，瓷砖的凉意隔着几层布料也能缓缓渗透进来。他在感知身体情况如何，好在没有太大的反应。
　　万幸。
　　“我不太清楚。”这是实话。

　　周暮沉默了一会，问他：“你喝酒了吗？”
　　她的声音在电流中传来，略微有些失真，更沉更缓些，好似被夜风卷来，就在他耳边。
　　唐有卿的回应慢了一些，“为什么这么想？总不会是酒味传了过去。”
　　“所以你真的喝了！”周暮炸毛。

　　唐有卿听见那一头传来窸窣的声音，以及周暮的提问：“你在哪里？”
　　“你要过来吗？”
　　“对，快给我发定位。”
　　此刻，周暮强势的不得了，使得唐有卿有一种强烈的错位感。他扶着额角笑了，“你来干嘛？”

　　“接你回家。”
　　他听见周暮摔上了门，和她明显发怒的说话声，
　　“还有，狠狠地骂那群猪头！”

　　唐有卿一直觉得周衔南夫妇对女儿太过宠爱，早晚宠得她无法无天。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周暮来时，只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随后便推门而入。倒也不是全然没礼貌，因为她还记得和众人打个招呼，问声好。如果有凑巧她认得的，还喊了声叔叔。
　　随即去捞人，挽着唐有卿的胳膊，直接将他拉起来，“抱歉，我等了一个世纪了，人都没有回来。”
　　接着，去发挥她做作极了的演技，“你怎么还喝酒了呀？那我们还是先别回家了，直接去医院吧。”
　　说着就把人往外扯。

　　这下子，何止外人懵了，连唐有卿本人都懵了。
　　他哭笑不得地让周暮放手。
　　周暮很配合地凑到他耳边，却用满屋子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没事啦，都是有家室的人，妻管严有什么不能被理解的嘛？”
　　“……”

　　末了，唐有卿只来得及和列坐的众人说声抱歉，再道别，便被周暮拉了出去。

　　出了包厢，周暮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塌下来。和唐有卿说话时，有些埋怨他的意思。
　　“你干嘛要喝酒呀？”
　　唐有卿便和她讲了事情的经过。

　　“他不是说了，你酒精过敏就别喝了。干嘛逞强？”周暮不爽且不解。
　　“不是逞强。”唐有卿由着周暮以搀扶他的姿势往外走，即便他站得很稳，身体也并没有十分不适，“他可以这么说，我不能那么做。”

　　陈先生说这话是客气，他么，合作要拿出合作的诚意，面对这样的角色，总不能真的滴酒不沾。
　　在必要的时刻，原则中细枝末节的东西，是可以适当的抛弃的。

　　“什么嘛，还不是因为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尖，稍稍努力，也能碰到天。”
　　唐有卿打断她，“不要这么说。”没有谁的成就是天生就能够得来的，诚然他有足够好的家境，但倘若他付出什么，经商的能力可不会遗传。
　　周暮更加不爽，“我在帮你说话诶，你怎么这样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

　　再想反驳他的时候，却被身后一声轻笑打断了。
　　“周小姐似乎对我有许多不满。”

　　周暮回头，看清来人时，有些惊讶，但更多是感到冒犯。
　　她如实回答，“原本没有，现在有了。我以为您是有修养的人，没想到陈先生也有偷听人讲话的习惯。”

　　陈宗琮微微笑，向她顿首表示歉意，“我无意如此，只是才追出来，就听见你的这番话。”
　　唐有卿有些错愕，“您有什么事吗？”
　　“是的。”他回答，并表示，“我确实有些事，想要找周小姐聊一聊。”

　　这回两人齐齐错愕。
　　周暮开口，“请问，是什么事呢？”
　　陈宗琮的回答很简洁，也很清晰：通过一些渠道，他看到了周暮的毕设以及简历，她这些年的成绩始终优秀。
　　“我想要代表景和集团，向周小姐发出邀请。”

　　真是惊喜。
　　陈先生不仅不怪罪她的冒犯，反倒送来一份大礼。
　　而周暮没有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很清醒也很理智，“我很好奇，您是从什么渠道获得我的相关信息，以至于您会亲自来邀请我——事实上，我并不认为我已经优秀到，值得景和集团的话事人亲自邀请的程度。”

　　“你的论文指导老师。”陈宗琮也很坦白，“你应该知道，他与景和有长期的合作。他向我推荐你。”
　　原来如此。周暮顿首，表示了解。
　　陈宗琮没有再追问她是否愿意，而是转移了话题，“唐总身体还好？”

　　“不是很好。”周暮抢在唐有卿之前回答，“所以，我现在很担心。”
　　制止无效，唐有卿只好抱歉地朝他笑一笑。
　　而陈宗琮似乎想起了什么，也笑了笑，“现在的小姑娘，都是这样出人意料的有本事。”
　　他没有解释自己略显奇怪的话，而是同他们告别，“请赶快去医院吧，免得周小姐这样担心。”

　　周暮现在相信他的修养，并为自己的冒犯感到抱歉。
　　她诚恳地道谢，“谢谢您，陈先生。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