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舒抒

22、21

　　在高铁飞速向前行驶，而视野里的景象连成线后退时，唐有卿问周暮，“事实上，你只是想要尝试一下不同地域的美食，对吧？”
　　他的语气很平和，只有疑惑，没有问罪。“其实你直说就可以。”

　　周暮坚决不承认自己逐渐往吃货发展的这一事实，辩解道：“我只是为了更好地体验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
　　“我觉得你只是体验了不同地域的衣食住行，且只有其中一项。”
　　“你可以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并没有觉得你这样讲更委婉。”

　　于是唐有卿侧过头去看她，笑着问：“你知道什么动物最喜欢吃和睡吗？”
　　周暮拿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冷漠对他，“是你。”
　　“别乱讲，我怎么能和你争。”唐有卿伸出手去戳她的脸颊，“再不解风情一点，我应该告诉你，你似乎胖了。”

　　救命。在运行的高铁上，周暮强忍住和他动手的欲望，改翻白眼，“你是可以好好说话的，能别光说这些直男发言吗？知道不解风情还说。”
　　她以诚恳的目光注视他，“想被揍可以直说，我会满足你的心愿。”

　　唐有卿一贯是在她真正生气前见好就收的人，玩笑可以开，但不可以太过分。
　　“胖了也没关系，又不代表不是美的。”
　　在周暮还想要辩解她没有胖的时候，他问：“那么，下一站吃什么？”

　　对于周暮来说，享受美食比保持身材更重要。她眼睛一亮，“烧烤，我期待了很久的锦州烧烤。”
　　总之，是一些不健康但好吃的食物。
　　周暮看唐有卿，“你是想这么说吧？”

　　他举手喊冤，表示绝无此意。“讲道理，我哪有说过这种话。而且，没有烧烤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呀，你难得会和我们年轻人达成一致呢。”
　　“好做作。”唐有卿嫌弃她。
　　“你是介意我说你老吗？”

　　没等他回复，这一话题掀起周暮吐槽的欲望。她开始翻旧账。
　　“不知道是谁哦，明明只比我大十岁而已，长辈的架子摆得可足呢。现在才不准别人说他老，是不是有点晚了。”

　　唐有卿没有立刻回答她。
　　在窗外快退的景象的反衬下，他更似一动未动的雕塑。
　　而周暮因他的沉默感到不安。

　　“你……”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的手掌，便被躲开。
　　在周暮陷入被拒绝的怔愣中时，唐有卿开了口。
　　他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再真挚不过的口吻，“坦诚地说，周暮，我到现在也没有停止过后悔。”

　　他后悔于一时的冲动，也后悔于没有及时地同她划清界限。
　　后悔的同时，也感到自责。
　　自责于从不知何时让她对自己升起男女之间的情愫，也自责于他未曾适时地扑灭着终成燎原之势的星火。
　　他必须要坦诚的一点是，“如果能够回到那一天，我还是会把你带走，但我想我会克制。”

　　周暮屏住呼吸，一时之间，有一种被羞辱的感受从心底往上涌。
　　他会后悔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她跳脚，她更想要质问的是，那么在那以后算什么，如今的种种又算什么。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了：那么，你和我做-爱时想的又是什么。

　　可是这时，唐有卿忽然反握住她的手。
　　而他凝视她的眼眸中，被一种轻松和释然的情绪席卷。
　　他的笑很淡，但足够让周暮忽视周遭的一切，只去关注这一抹淡淡的笑。

　　他接着说了下去：“——我想我会克制，但我还是会爱你。”
　　他可以用理智控制行为和情感，但理智无法控制思想。
　　最后的结果是，他想，假如周暮带着男友站在他面前，他能够保持足够的体面祝她幸福。
　　但同时他也会嫉妒得发狂。

　　他可以让自己收回想去触碰她、拥抱她的手，可以让自己不流露出任何眷恋的眼神和表情。
　　但他无法阻止周暮的身影走进他放空的大脑。

　　人的理智多么强大，又多么脆弱。

　　“所以，当我把这一切想通的时候，我就决定不再难为自己。我还是后悔，但起码不会更加后悔。”
　　唐有卿说，周暮放弃他走向别的人，那就是会令他“更加后悔”的事情。
　　而他权衡利弊，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选择更轻一些的后悔。

　　他的剖白太突然，是周暮始料未及的。一时间，也不知道拿出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才最合适。
　　在她还在思考的时候，唐有卿忽然凉凉地补充道：“当然，如果我知道那天是一个误会，我绝不会冲动行事。”

　　刚刚酝酿好的感动顿时荡然无存，周暮不满极了，“你的人生需要多一些冲动行事！”
　　忽然提高的音调带动她提高了声音，引起旁人的侧目。周暮尴尬极了，连忙捂着嘴往座位里缩了缩。
　　听见唐有卿几分幸灾乐祸的语调，“而你需要少一些冲动行事。”

　　周暮本想回怼他几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知道吗，你这样说让我很有压力。”
　　“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我喜欢你更多。”

　　一直以来，周暮都认为是她在更加主动地向前，在这段关系中，她是更早确认情感和更多付出的那一个。
　　但是她没想到唐有卿在她自我感动的时间里想了这么多，她没想到他会说，爱。
　　这太沉重了，会让她怀疑自己是否值得。

　　而唐有卿给她无比肯定的答案，“你值得。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值得。”
　　他像是在向她证明什么，又像是在自我说服什么，“你要相信，是我更需要你。”
　　“而需要付出更多的，是我才对。”

　　周暮注视他，从他的眼神里，读到某种和爱与喜欢都无关的情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包容唐有卿有一些她不知情的小秘密，就像唐有卿包容她种种任性的行为。

　　因为，“在我的观点里，一双爱人的付出应该是平等的，或者相对平等的。”
　　“只有在天平上倾注相等的爱，才能让这段关系长久地维系下去。”

　　所以，
　　周暮靠近他，保持注视并献吻，“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提醒了我，以后的时光里，我应该有更多的付出，来回报你的爱。”

　　窗外，天边的云霞呈现出一种层次分明的、很好看的粉紫色，将光线修饰得温柔又浪漫。
　　周暮听见他们的心跳都在逐渐加速，快要超过身体能够承担的上限。
　　她也听见自己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