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舒抒

21、20

　　光落在她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被映照得很清晰。而她眼睛里的热情比阳光更灼热。
　　这样的热情只会使得到一整夜的休整，眼下精神正好的唐有卿再度失控。
　　于是他们很意料之中地错过了早餐的供应时间。

　　周暮整个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问他：“假如我说，我们干脆这样荒废掉一天，你会教训我太懒惰吗？”
　　“不会。”唐有卿坐在她身边，“我只是觉得，没准儿你会改变主意的。”
　　他指了指墙上的钟，上午也才过去仅仅一点点。
　　眼下更重要的是，“你饿不饿？”

　　“不饿。”周暮终于翻了个身，枕在他膝上，仰头和低头的他对视，“早八人习惯不吃早餐。”
　　“很不健康的习惯。”
　　“是的。但保证充足的睡眠更要紧一些。”

　　熟料，她话音才落，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唐有卿不禁笑了，而周暮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摸了摸肚子，“哦，我忘了昨天晚上也没有吃太多。”
　　出行前很潦草的一餐，早就在旅程中被消化干净。

　　“那么起床？”
　　“可是我懒得动。”话虽这么说，但周暮仍然在唐有卿耐心告罄，说出类似“那你干脆饿着吧”之类的话之前爬起来。
　　“你觉得这个时间还会有油条和豆浆吗？”
　　“可以碰碰运气。”唐有卿拉她起床，“如果你快点把自己收拾整齐的话。”

　　值得庆幸的是，她在简单的淋浴时洗漱过，也就没有浪费太多时间，换了衣服就可以出门。
　　这一次，周暮选择放弃形象，裹上厚厚的棉服。
　　唐有卿觉得她很可爱，“像个团子。”
　　周暮朝他翻白眼，“你很讨厌。”

　　他们的运气显然欠佳，但也是情理之中的结果。周暮最后也没有吃到油条豆浆，于是随意找了一家餐馆，很清淡的家常菜。
　　美食在一定程度上抚慰到她，开始有心思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你想去打卡知名旅游景点吗？像沈阳故宫、帅府这样的地方。”

　　唐有卿表示随她安排，“但是，你确定时间够用吗？”
　　“我看到很多人说半天就可以逛完整个沈阳故宫。”周暮想了想，又说，“当然，我还是更倾向于荒废一天，明天再考虑去哪里参观。”
　　“我无所谓。”他一副完全听从安排的样子，“只不过，如果你只是期待共处的时光，我们没必要跑这么远。”

　　周暮很不留情面地吐槽他，“你真是想太多，我说过我想尝试东北的美食。”
　　“所以，我的计划是，今晚找家店吃鸡架！我要体验一下，在寒冷的冬天里，蹲在街边吃烧烤的快乐！”
　　唐有卿忽然有点怀疑，让她来做旅行攻略是否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周暮做出选择的方式很简单：大众点评里评价最好的那一家，就是她的目的地。
　　出发前雀跃不止的是她，等真到了地方，踟蹰不前的也是她。

　　在她眼前的这家店，小且不起眼，招牌上挂着一圈彩灯，透露出浓浓的廉价感。虽说和脏乱不沾边，但与她想象中的样子不大一样。
　　唐有卿嘲笑她，并推着她后颈往前走，“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样的，五星级酒店？”
　　“这就是你最期待的人间烟火气。”他在她面前打个响指，此刻莫名的尤为倜傥风流，“喜欢吗？”

　　周暮本能的不喜欢，或者说是不习惯。她在干净精致到甚至有些虚假的环境里生活太久了，对一切的平凡缺乏认知。
　　然而，唐有卿通身分明价格不菲的衣饰，站在廉价彩灯的光里，也出人意料的和谐。
　　周暮不解他为何能达成这样的和谐。

　　“因为我来自人间。”他不免觉得好笑，是否该说周衔南将女儿爱护得太好，让她认为一切的养尊处优都是唾手可得，就差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
　　况且，“你脚下这片土地，好歹是座新一线城市，不要表现得像是在欠发达地区一样。”

　　“我……是这样的表现？”周暮没意识到下意识表现出的是这样的反应，连她自己也皱眉。
　　不喜欢、不习惯，可以避免，但保持尊重是起码的礼貌。况且这是别人的生存和生活，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抱歉。”

　　唐有卿绝不是要责备她，她的举止，也完全在得体的范围内。眼下，也只是笑，逗她也是安慰她，“走了，下凡看看。”

　　鸡架这一类食物，当宵夜是最合适的。三两好友凑一桌，摆一扎特色的雪花啤酒，边喝边聊天，聊嗨了嗓门大起来，能像吵架似的。
　　周暮一进去就被吓了一跳，把正送啤酒的店老板逗笑了，直问：“小姑娘不会是南方来的吧？听说那地方小姑娘都娇滴滴的。”
　　唐有卿代她回答，“北京来的，她么，纯粹没见过世面罢了。”

　　老板一边点头，一边递菜单过来，“大老远来的啊，还赶着这么个大冬天，姑娘也怪有才的。”
　　很地道的沈阳话，言谈举止都带着一股骨子里的踏实和热情，很轻易地激起了周暮的社交天赋。
　　离她被吓到不到三分钟，就已经看着菜单和老板闲聊了。

　　她问老板是否有什么推荐。
　　“啊，鸡架嘛，建议你俩一人一个就够了。”
　　周暮一副我懂的表情，“对，宵夜嘛，那是不能吃太多。”
　　老板应答着，边记边问，“生蚝、扇贝啥的要点不？”
　　“我觉得可以有。”她拿手肘撞唐有卿，“你觉得呢？”

　　唐有卿正看她和老板有来有回地聊天，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过分明亮的灯光下显出些透明的质感。
　　猝不及防被点名，反应了一下才回答，“哦，你觉得好就好。”

　　周暮觉得他在敷衍她，正想表达不满的时候，老板乐了。
　　“姑娘，你这男朋友挺好说话啊。”
　　“是嘛？”她顿时被老板的话取悦到，连带着唐有卿的“敷衍”也变得可爱起来。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也觉得。”

　　最后她又问，“老板，您看我能试试您这儿的啤酒吗？”
　　老板写字的手停了一下，“这得看你的酒量啊。”
　　“我觉得还可以。”
　　老板挺想说我觉得你不行，但又怕打击到小姑娘的自信心。毕竟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人看，十足热切的模样，很难让人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老板说：“要么你先来一瓶试试？”

　　周暮：“您是在瞧不起我吧？”
　　“哪能呢？”
　　“您一定是在瞧不起我吧。”
　　“……”

　　关键时刻，唐有卿压制住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很客气地和老板说：“您别听她胡说，就先来一瓶。”
　　周暮扭头看他，“你居然不打算陪我喝酒！”控诉的口吻。
　　“我酒精过敏。”
　　“真的假的？”周暮将信将疑，生意人，还能不喝酒呢。

　　“真的。”唐有卿一面将菜单送还给老板，一面回答周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喝酒。”
　　这倒确实。以往餐桌上，也没见过唐有卿喝酒。每回周衔南找他喝酒，最后都变成一个人买醉，也从未劝过唐有卿喝酒。
　　只不过，“那你一回又一回地往酒吧钻什么呢？”

　　“我不准社交吗？”
　　“光在酒吧社交啊。”周暮玩梗似的说一句，“正经人谁去酒吧啊。”
　　不料前桌一位大哥很自来熟地回头点赞，“腿都给他打断。”
　　周暮顿时笑不可遏，人都仰倒在唐有卿怀里了，还附和大哥的话，“你说得对！”

　　东北的小店有这样的魔力：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酒过三巡之后也能打成一片。
　　刚烤好的鸡架冒着热气，一股甜香味扑面而来，撒着一层芝麻，油光反射着灯光，看起来格外可口。就着当地特色的老雪，品尝美食的体验达到极致。
　　一身的鸡架味和啤酒味都洗净了，周暮还在回忆足够美味的美食和足够令人动容的人情。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仰卧着看立在身旁的唐有卿，“你记住了没有？”
　　唐有卿：“记住什么？”
　　她腾地爬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打、断、腿。”

　　唐有卿气并好笑，“还没清醒呢？你确实怪不担酒的。”
　　他这么一说，周暮原本就因醉酒显出些酡红的颜色的脸烧得更加厉害。
　　偏他还抱臂站在一侧，慢条斯理地帮她回忆，“下回可别在外头乱喝酒了。喝多了的下场就是，拉着才认识不到一小时的陌生人，哭唧唧地说下次再见，还说，我不舍不得你——”

　　“啊啊啊啊啊！”周暮堵住耳朵，猛摇头并喝令他闭嘴，“别说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只要一去回想那场景，周暮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即使是社牛也没那样荒唐的。
　　她已经决定将酒精拉进黑名单，此后再也不碰了。

　　唐有卿：“嗯，但愿你能坚持住。”
　　“你瞧不起我哦？”
　　“显而易见。”

　　周暮爬起来，怀里仍然抱着那枕头，大有要勒死枕头的意思。很想反驳他，但好像没什么合理的论据。
　　毕竟不久前醉成那副模样，丢人丢到六百多公里外的是她。
　　唯一能够用来挽尊的借口是，“你看我醒酒是不是还挺快？”

　　“是挺快。”唐有卿勉强认可这算她的一则优点，同时继续他的嘲讽，“但是，在你短暂的醉酒时间中，你已经完成了拉着才认识不到一小时的陌生人——”

　　“闭嘴吧。”周暮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她更想用一张动图表达她的心情：《疯狂外星人》里，沈腾饰演的角色在面对外星人最后一次夺回头环时，说出“毁灭吧，赶紧的”的场景。

　　听完她的发言，唐有卿要竭力忍笑，才不至于笑得太放肆让她恼怒，虽然他还是让她恼羞成怒了。
　　因为他说：“祝你戒酒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