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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初相争 ...

  •   那时李久来云华山已有三月,一封信在深夜悄然进了云华山。

      长夜秉烛,幽幽灯火下,张蔚和吴之余对坐。一封字迹缭乱的信横陈其中,二人皆是表情凝重。

      吴之余眼底显出愤恨,拢在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我未想到那人能如此绝情,连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张蔚脸颊清瘦,在暗淡光里显出不同平时的凌厉,“追截幼子,戕害长子。这已是最糟糕的局面了

      他叹息一声,“现在三花已在幽州,他已秘密潜入州府,应当能保下太子。”

      两人的目光随着烛火明灭,吴之余沉声道:“皇家天恩,转眼就在一瞬。”

      张蔚看着他,往日的清俊文士已显出老态,眉间眼角纹路变深,只是那双眼睛仍如当年一般明亮。

      “我和那孩子遭逢大难未死,乃是天数。天命如此,我自当不屈,不负故人所托。”

      张蔚的思绪略飘远,原来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他对着吴之余一拜,“隋小姐于我有恩,我定当尽全力。”

      明月已向西,虫鸟吱呀着乱叫,风声过,满山都陷入了沉眠。

      吴之余迈着略有些沉的脚步回到了小院,却瞧见李久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推门而入,将眸中那点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温和道:“阿久为何还未睡,可是刚来山上不习惯。”

      李久眼睫微垂,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闭眼,眼前就是那场火,烧断的木梁砸下。但他不能与任何人说。

      他正襟危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先生可是去找师父商议事情了。”

      吴之余在心底一声叹息。他也知道,李久这三个月在山上活得并不像他所展出的模样,他总是会用各种理由去打听外界的消息。

      火一直在烧,未曾停过。

      果不其然,“是有了哥哥的消息吗?”

      吴之允没说话,李久自六岁起便由他教导,他了解这孩子的心性和他的聪慧。尤其是在四处逃窜的这一年,他将这种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坚韧,狡黠,善于伪装。除了那天在迷阵中被找回的时候,这个孩子大多时候都是把自己藏起来的,

      他拂衣坐下,“我并不想你知晓这些。”

      李久的脸还带着婴儿肥,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我知道,你们都还觉得我是小孩,一路上来都是,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清脆,不轻不重地回荡在这个小小空间里,“但我大概都能猜到。”

      吴之允温和地注视着他,“你还太小了。”

      李久沉默了下来,他想反驳。可先生确实说得没错,他只有八岁,这些事告诉他,确实没用。

      可这样就算了吗?

      山里夜风轻,连拂过窗纸的声音都异常柔和。

      吴之余看着对面低着头的小孩,缓缓开口,“我们注定会走一条非常艰难的路,我不愿你如此,我答应过你娘亲......”

      李久打断了他,声音还是稚气的,说出的话却不是,“母...娘她死了,那座宫殿再我头顶坍塌的那刻,我就发过誓了,不死不休。”

      他稚幼的面上显出浓烈不屑,一字一句,“父慈子孝,是世间天大的笑话。”

      那句外似其母,内肖其父又回荡在了吴之允的脑海里,他望向李久漆黑的瞳孔,“太子在幽州受袭。”

      李久瞳仁剧烈跳动,“哥哥。”

      烛火跳动,人影相对。这对师徒在这个夜里,达成了一致。

      第二日,便是这种变化的开端。

      两位师父对李久的要求陡然严苛了起来,他显得比山上其他人都要繁忙得多。

      不是在同先生学史的路上,就是在跟着师兄们练功。

      张珣每次找李久,都被他用同一个理由推了回去。张珣年纪小,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碰了小半个月壁,只觉得哥哥不愿与她玩了,心里也累了点小脾气。

      那时桃花刚谢不久,嫩青的桃挂在枝头,小小的一个个。细细一层绒毛覆盖,微光浮在其上。

      窗户大开,屋里的人也得以窥见晚春之景。吴之余正同李久讲前朝之史,一段讲完,两人稍作休息。

      一颗青毛桃打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李久桌上。

      一张欢喜的脸从窗框冒出来,“哥哥。”

      张珣应该是在哪里才疯过,一张脸粉中晕红,却是白的底色,像个瓷娃娃。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李久眉头微皱看过去,“阿珣?”

      张珣哎了一声,小跑着从前门绕了进来,扑到李久桌边,“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在窗根下听了好一会儿了。”

      吴之余笑得温和,“在讲史,不知阿珣都听了些什么?”

      张珣有点羞涩,挠了挠头,“没听懂,五弟是哪家的小五啊?”

      吴之余忍俊不禁道:“是吴家的。”

      前朝皇帝姓吴,这般说也没问题。

      张珣似懂非懂,“哦。他是吴家小弟。”

      李久在一旁坐着,跟着轻笑了声,哄她道:“阿珣乖,你先去找七师姐玩,等我……”

      未等他说完,张珣一把抱住了他胳膊,“不要,你好多天都没和我玩了。”

      张珣有点委屈,仰着脸看李久,“师娘说你上课的时候,不能打扰你。我在墙角听了好久,你们没说了我才来的。”

      李久拍了下她的脑袋,用那种惯常敷衍她的语气道:“听话,阿珣。”

      张珣小半月积攒的委屈和不满在此时达到了新的峰值。

      她抬高了音量,“为什么啊?”

      然后又小声碎碎念道:“太过分了。”

      李久眉头无奈地皱起,看向吴之余,“先生。”

      吴之余想了一个折中的主意,“阿珣也该上启蒙课了,不如跟着阿久一起听。”

      张珣断然摇头,读正经书什么的,最讨厌了。

      她不依不饶地扯着李久的袖子,“走嘛。”

      李久拂下她的手,将被她扯得有些歪的身子摆直,“不去。”

      他低下了头,手持狼毫。笔尖的墨落在宣纸上,上面是还未写完的策论。

      张珣推他,“你不要写了!”

      笔在纸上歪了条曲线,掩住了部分字迹。李久的声冷了下来,“不要闹了。”

      张珣瞪大了眼,委屈淹上了头。她望着李久,有些不知所措。

      李久已将那张沾染墨迹的纸,放在一边。扯了张新纸,准备重新写。

      拒绝的意味太明显,从小长到大都没受过这滋味的张珣,眼角通红,泪已包在眼眶打转。

      小小的人瞧着桌上的罪魁祸首,将其用力扯下,团成团扔到脚边。又用力推了李久一把,她应该使了不小的力,李久被推得踉跄了一下。

      她狠狠道:“我讨厌写字!”

      门砰的一下关上了,急促的奔跑声响在耳边。

      李久的脸绷得很紧,嘴抿着,嘴角向下。他重新扯了张纸,又端正地写了起来。

      吴之余摇了下头,轻叹了口气,“今日便先写策论吧,未完之事,明天继续。”

      李久一言不发地点了下头。

      这些小孩子哟。

      张珣跑出小书房,正碰见来寻她的七师姐,哇哇地哭着跑了过去,“七师姐......”

      秦素云被她的鼻涕眼泪擦了一衣襟,几次想把她推开,可奈何她哭得太惨,只能作罢。

      从她夹杂在抽噎里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秦素云还原出了事情的原本经过。张珣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小师兄是不是很过分?”

      张珣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灼热,秦素云担心若是她没听到满意的回答,怕是又要大哭一场。嘴边的多大点事立刻转成了,“对,咱不和他玩了。”

      张珣用鼻孔重重地哼了一声,对师姐的话表示赞同。

      全云华山,上至掌门下至张珣养的猫,都知道了一件事——最小的两个闹矛盾了。

      此事有很多具体表现,比如说,张珣拒绝和李久同坐,若是两人遇到,她必定会以鼻孔对人,每次别人说起李久是如何如何的时候,她的鼻孔一定气出得很重。

      李久本来想哄哄她,可张珣头两天不满意得很,总是不理他。他便也懒得管了,正好落得清闲,安心于自己的事。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足闹了月余。期间两人收到了许多师兄师姐的劝导,但都没起到明显的作用。

      一人是个不开口的葫芦,一人一向我行我素。劝导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那日吃完午饭,于疏带着张珣去择草药。

      在一堆差不多形状的碧色植物中间,张珣熟练地分拣着。于疏笑着看她小小一个人忙碌,问她,“你和阿久哥哥生了这么久的气,怎么还没和好啊?”

      张珣一张小脸当即鼓了起来,“他没有跟我道歉,明明是他的错。”

      于疏摸她的额头,“可我怎么听说,小师兄跟你道歉了,但是你不听啊。”

      师娘说的是实话,张珣脸颊起了粉,耳朵很快变得通红。

      于疏蹲在她旁边,和她平齐,光从窗户淋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色,张珣觉得师娘好像在发光。

      于疏温和道:“乖乖啊,玩并不是全部,你现在太小了,可能不懂,小师兄并不是不喜欢你,知道么?只是他当时有更重要的事。”

      张珣小声道:“可是读书一点都不好玩,我不喜欢。”

      于疏的目光悠然,透着窗外摇摆的柳枝,去了更远的地方,“很多人都在做着不好玩的事,无论他喜欢与否爱。”

      张珣似懂非懂地仰头看着师娘。

      于疏的语调轻柔缓慢,是时光里一直藏着的歌谣。以至于多年后,她都未能忘掉她当时的表情。

      那日过后,张珣的气基本也消完了。小小的脑袋有了个主意,如果小师兄主动再跟她道歉,她就原谅他无理的行为。

      可她没等到,大约是因为换季的原因。

      她的小师兄生病了。

      师娘那天又是配药又是熬药,小厨房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张珣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师娘,我没生病,不想喝药。”

      张珣从小身体就不好,一年里得凑满一个季度的喝药时间。

      于疏闻言好笑道:“不是给你的,阿久生病了。”

      张珣啊了声,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于疏瞧着,笑着摇了摇头,又搅起了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初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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