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事务司之乱世腰玉》猫小六六

42、第四卷 腰玉 二

　　二

　　山里的天黑得极快，太阳晃着圆溜溜的屁股刚钻进西边的群山里。四周一下子就暗了下来。一片幽暗之中，远处的山岭，近处的刺槐林，全都变得如浓墨一团，模糊不清。
　　夏迦坐在一块倒塌在老树根上，两眼直沟沟盯着泛起幽蓝的天幕，沮丧的感觉像小虫子滋溜滋溜爬了上心头。她怎么也没想到，整整一天的功夫，十几座古墓全部看了个遍，竟然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因为所有的墓坑，经过了盗贼和人类警察的双重洗劫之后，实在已经剩不下什么了。
　　“天就要黑了……”小舟从身后上来 “夏姐姐，你看咱们是回城，还是……”
　　夏迦扭身看着小舟，一身的土，原本就像煤饼子似的脸显得更黑了。一路上这个孩子似乎比自己更卖力，夏迦心里一动，突然问他
　　“对这些墓，你有什么看法？”
　　“啊?”小舟一愣，显然没想到夏迦问他，“嗯，啊”了半天，没憋出话来
　　“叫你说就说！”夏迦不耐烦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哦”半天憋了，小舟这才说了一句“依额看，这应该不是凡人干的。”
　　“真是废话！”夏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谁看不出来？！这些墓的边缘，又整齐又干净的，就是开着铲车来也挖不了这么整齐，这是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在一瞬间打开的。可是土壤里一□□的痕迹都没有。没有炸药，凡人能把墓开成这样？！”
　　“就是，就是。”小舟摸着脑门憨笑，夏迦白他一眼“别废话了，还看什么出别的没？”
　　“还有，还有…”小舟咽了一口唾沫，看上去他挺害怕夏迦的“不知道额说的对不对，额就是觉得，这个贼，要么是业余的，要么就是很着急，急得什么也顾上了……”
　　“啪！”夏迦一巴掌拍得小舟一哆嗦，“这句话算是说到点上了！”
　　看小舟怯怯盯着自己，夏迦又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脸“看你一路上闷不出声的样，我就知道你肚子里一准想法！仔细跟我说说！”
　　“我……”小舟被弄的很窘，连西北话都改成不地道的普通话了，“那，那我可说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小舟扭捏了几下，“其实……我家祖上就是盗墓的。”
　　“哦”夏迦点点头，面上若无其事。
　　怎么说，这“叶摩第二”的称号也不是白得的。一路上她都在暗暗观察小舟。从他看现场的架势，她就猜着这小子八成是懂些门道的。所以此刻也没表现出多少吃惊，只是用眼神示意小舟说下去。
　　于是小舟继续说到
　　“听爷爷说，额们家祖上是上古神民，神民么，就是专门伺候神神（西北土话：指大神）的，像是伏羲，女娲，大舜，大鲧，大禹这些神神。后来神神们没了，额先祖们就在陇西定居下来。族人们个个都是功夫好手，但不知咋的，就是脑筋差很多，跟凡人打交道老是吃亏。种地做买卖都不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族里有人干起了盗墓的营生，一下子发了家。后来，就变成全族上下都干这个了。
　　那些年，西北靠着丝绸之路，可是个繁华的好地方。几个朝代的皇帝都住在这，这些凡人活着的时候有钱，死了也都要把宝贝带到墓里埋了。盗墓的营生很好干。手艺都是一代传一代。俺家老太爷和太爷都是一辈子盗墓，听说老太爷最后是为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死在了同行手里。
　　但是到额爷这一辈就不干了。额爷他老人家上过学，读书多，反对盗墓的营生。他当家的时候就把所有的工具都毁了，不许后辈再学。要不说还是额爷有见识呢，三界联通之后，族里那些盗墓的大户都给咱们事物司抓起来了。额家因为洗手不干了，这才没遭官司。不过，额小时候，太爷还在世，经常给额们几个小娃娃讲盗墓的故事……”
　　“别说故事，说重点”夏迦催促到，“说说今天看的这些墓，有什么发现没？”
　　小舟先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似乎有确实把握了，才开始分析
　　“额们今天看的这些，按照太爷说过的来看，这些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墓。应当是西周的王公贵族大墓。你看那些墓室，都有几间房子那么大，还有那放棺椁的土台子，都比家里的炕还大，这墓里面的宝贝一定很多。”
　　“哦？都有些什么宝贝，金银珠宝？”
　　“这些还不算最贵的，最值钱的是那些铜鈡同鼎。额太爷说过，只有王侯贵族死后才陪葬青铜钟鼎的，而且等级越高的贵族，陪葬的钟鼎也越多，有的都是成套的，一套七八个。上面还刻着铭文，也就是记录这些贵族生平功绩的文章。这些东西，咱们妖怪不稀罕，可是在人类眼里，那都是天价的宝贝。额太爷说了，古往今来，多少凡人都为这些玩意丢了脑袋。不过，这个贼也太贪心了，才几天的功夫，掘了十几座大墓，就算这是妖怪干的，也有点太离谱了。额琢磨着，要不是他太需要钱，那么可能，就是他在找什么东西吧？……啊，夏姐姐你怎么啦？！”
　　小舟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正像狼盯兔子似的直勾勾盯着他。
　　“嘿嘿，谁说你们这个族脑袋不灵光的？我看就挺聪明的嘛！哈哈哈哈……”在黝黑黯淡的暮色中，夏迦嘴一咧，露出满口的白牙，一把抓住了小舟的脖颈子。把小舟吓了个哆嗦。
　　看来林长官这一次，总算还是办了点好事。看着一脸怯怯看着自己的小舟，夏迦眼咕噜一转，有主意了。
　　……
　　“你确定是这儿没错？”
　　“差不多吧”小舟很为难地一个劲挠头“额真没干过这活儿，也就是从前听太爷爷说过那么一点，将就着用，也不知道对不对……”
　　“得了，别啰嗦了” 夏迦挥手打断，“管它对不对，先一试再说！”
　　她拉着小舟在草丛里蹲下来，拿出从装备库里弄来的夜视镜对在眼睛上，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水族的感官当中，最好的嗅觉，其次是听力，视力再次之。虽然黑夜视物不成问题，可是如果距离太远也未必能看清。幸亏她一早知道来野外已经做足了准备。夜视仪，荧光棒，指南针，这些都是林司长拿了经费之后仿照凡人差馆里标准置办的。这会正好派上用场。
　　小舟倒是不需要这玩意，他祖上能靠盗墓发家，自然视力非同一般，不过这孩子又对夜视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直凑在旁边，总想趁机摆弄摆弄这新奇玩意儿。
　　“夏姐姐，用这望远镜意……真能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
　　“这玩意得多少钱？一定很贵吧？”
　　“夏姐姐，你带着这玩意，是不是一早就想到这么干了？”
　　“少废话，闭上嘴，好好用眼给我盯着！”
　　夏迦埋伏的地方，是一道小山崖。山崖下面是一片刺槐林。
　　这一带山林，刺槐极多，生长繁密。一棵棵树干又细又长，拔地老高，一棵棵挨得紧紧密密的，树顶也连成一片，细小的枝干互相交错，遮蔽了天空。现在是初春时节，刺槐还没抽芽，只是一堆生满长刺的枯枝。穿行其中困难的很，一不小心就会被尖锐的木刺钩破了衣裳，划得手上一道道伤口。
　　但奇怪的是，就在这么密的树林当中，却有一片光秃秃的小山坡。
　　大约像一座楼那么大一片土地，只有枯黄的杂草，连一根稍微大点的树苗都没有。就像某个患上了地中海型秃头的中年男人的脑袋。
　　按照小舟的说法，这一片土地下面的土层都是被人为的夯实了，除去表面一层浮土，下面的土质结实的像石头一样，因此树木扎不下根，就无法存活。这样的土层下面，必定有一座大墓。
　　按照小舟的说法，这些贵族墓地不是东一座西一座的，而是像现代人的墓园一样，成群分布的。这附近方圆几十里的古墓已经都被那个神奇的盗墓者翻了一个遍，这剩下这一带了。所以这里八成就是盗贼的下一个目标。
　　不按牌理出牌一向是夏迦的习惯，因此，她在一点装备没带，一点支援没有的情况下，随性决定在这里蹲守。说不定今晚就能见到那个盗墓贼的真面目。
　　当然，这得有个前提——运气。
　　尽管已经入了春，可是山林里的夜晚，还是冷得吓人。呵出的气儿好像也冻成了冰。下半夜的时候，小舟有点顶不住了。
　　也是，即便他长在西北，受得了干冷的风刀子，可也不一定能受得了这里又湿又冷的气候。他努力克制着打战的上下牙床，再扭头看看夏迦。只见后者气定神闲的拿着夜视镜四处观察，似乎对这接近冰点的气温完全无感觉。小舟忍不住羡慕的直叹气，顺便用心语传音拍马屁：“夏姐姐不愧是龙族的后裔，这体质就是不一般。”
　　无奈夏迦可不领情，直接回道“水族都不怕冷，少拍马屁，专心盯着。”
　　隔了一会儿，小舟又用心语传音进了夏迦耳中“咱们这么守下去有用吗？谁知道他今晚会不会来？”
　　夏迦把脑袋从夜视镜前挪开，鄙视地瞥了小舟一眼“你是走关系进事务司来的吧？”
　　“啊……你，咋知道的”
　　“哼，一看就知道你压根没受过专业训练，没听过有个词叫做‘犯罪周期’么？”
　　仿佛被捉到了尾巴一样，小舟很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
　　“其实，我三舅爷家的大表姐跟林长官是小学同学……”
　　唉，夏迦不由得暗叹一声，这孩子还真老实，一问就说，干这行，白瞎了。
　　不过，总算轮到她显摆一回的了，于是夏迦打起精神，把之前在人类警校旁听学来的一知半解的东西卖弄给小舟听
　　“每一个连续作案的罪犯，在实施其犯罪活动时候都会有一个时间间隔，这个间隔的长短因人而异，并且会因为犯罪活动的不断升级而延长或缩短，这就是犯罪周期，也是用来侦破连环作案的一项重要的线索。”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这个盗墓贼的周期啦？”小舟学的还挺快
　　“差不多吧，”夏迦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了十足把握的表情，自从看过整个案卷之后，她心里就已经开始盘算了。
　　“根据目前的资料，他平均每周都会作案两次。人类警察曾经调集人手在这一带的山头蹲点守候，于是他的行动就暂停了几天。结果，警察才走，他就立刻恢复了动，并且时间也缩短到了间隔一天。这证明了什么？”
　　“啊？”小舟正听得愣神，没想到夏迦突然发问一时答不上来，不过后者也没打算让他回答
　　“这证明了两点，第一，以他能够瞬间打开墓穴的本事，对付一群凡人警察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他却选择了躲开，这说明他不是真的那么嚣张。第二，也就是你先前的猜想是正确的，他一定是在找某样东西，而且非常着急。”
　　“夏姐姐，你真聪明！”小舟羡慕的挑起大拇指，“可是，还有个问题，既然警察蹲点都被他躲过去了，咱们难道就能守到吗？”
　　“就知道你这傻孩子要问这个，”夏迦不屑地一撇嘴
　　“那些傻警察，拉着大队人马，带着家伙，动辄几十上百号人，闹那么大的场面，光喘气儿的白烟就跟起了山火似的，别说妖怪了，满山的兔子都给吓跑了！”
　　“啊，原来如此，”小舟瞪大了眼睛，像看神仙一样仰视着夏迦，并且用充满了敬畏的语气说道“夏姐姐，我一定要好好跟你学习！”
　　凡是人，没有不爱听好话的，继承了人类大部分缺点的夏迦也不例外。尽管小舟的马屁拍得拙嘴笨腮，但说得多了，夏迦就开始越来越受用，并且也开始觉得小舟的西北土话听起来没那么别扭，“夏姐姐”这个称呼也没那么老土了。
　　就在她得意洋洋之际，夜视镜中忽然晃过了一个影子。
　　来了！夏迦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抓紧了夜视镜
　　那影子速度快极了，根本看不清是人是兽，只见“它” 四足并用，顺着山脊一路掠下，看上去像是一只灵敏的狼，但是显然比狼要高大得多。
　　它腾挪跳跃穿过杂乱生长的灌木丛，在寂静一片的夜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夏迦努力地调整夜视镜才勉强跟得上那个急速的身影。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夏迦感觉胸腔里那颗混血的心脏正在越跳越快。她连忙调整气息，把呼吸降到最小。
　　只见那影子向着刺槐林直奔过来，一直到那块空地前才停了下来，接着，“它”直起了身子，显出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形的轮廓。看上去跟普通人类无异，唯独只是两条胳膊像猿猴似的特别长。
　　是人？
　　开了那么多大墓，搬光了所有的东西，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家伙，竟然只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夏迦攥着夜视镜的手心不由得沁出汗来。
　　小舟也看见了盗墓贼，就像许多初次与犯罪分子遭遇的菜鸟警察一样，小舟激动得直哆嗦，拼命拉扯夏迦的衣服，好像噎着了一样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夏迦鄙视地白了他一眼，使劲儿把衣袖从他攥紧的手里拽出来。
　　“准备行动！”夏迦做了个“兵分两路”的手势，然而小舟茫然不动，夏迦这才想起来他看不懂手语，只好耐下性子，用心语解释给他听
　　“等一会当他开始行动的时候，咱们从两边分抄过去，一定要小心，别惊动了他，你的任务就是与他交手，不惜一切代价拖延时间，其它的事情交给我。明白了没，明白就点头。”
　　小舟用力点点头，于是夏迦放心下来。当然，她并不是放心小舟，而是放心自己的速度。
　　从技能上论，事物司的人员大致可以分为两派：法派和武派。
　　因为与罪犯近身搏斗的机会多，所以接触重案的一线探员大部分都是武派，法术之类的就马马马虎虎。比如程老大和他手下那帮虎狼豺豹的弟兄。另一派呢，比如红树妖，绿萝，燕飞，他们以法术见长，搏斗的功夫一般般，通常出外勤的时候，多是做外围策应。
　　但是有两个人物是例外，一个是前司长叶摩，他是法术和武术的顶尖天才，也是人间界的大妖里面数得着的人物。而另一个则是夏迦，以法术见长，武功和体能弱到几乎与凡人看齐；
　　夏迦的这一弱点，经常会被同事们诟病和嘲笑。但是她自己坚持认为仅凭法术一样可以近身搏斗。为啥呢？
　　因为法术制敌的关键就是要快，晚一拍就会反被对手重创。而夏迦的咒文速度之快，在整个事务司里都是少有的。
　　打个比方，按照平日训练时最差的成绩，夏迦完成一个七尺见方的高级全方位禁制需要三秒钟，在事物司排名第二。因此，只要小舟跟对方缠斗够了五秒钟以上，夏迦就能够把古墓周围天上地下所有空间全部封闭起来，任凭这贼飞天遁地也绝无法逃脱。
　　临行动前最后一秒，小舟又提了个问题“咱们要不要请求支援？”
　　夏迦回答是：“少说废话”
　　此话刚一出口，忽然，望远镜里的身影将身体低低地伏在地面上，像一只受伤的蝙蝠。小舟的目力一定也看见了，这孩子大概激动过了头，夏迦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一马当先冲出去了。
　　小舟的轻功确实不弱，漆黑一团的林中，小小的身子流星赶月似的，踩着低矮的灌木乱枝，几个腾闪就消失在刺槐林深处。夏迦当下运起神行术紧追其后，可是，还不等靠近空地，突然间，“卡啦啦”一阵金石断裂之声，夏迦还没反过神来，只见一个黑乎乎的物体带着呼啸朝自己迎面飞了过来。
　　好大一个暗器啊！
　　夏迦赶紧转身急闪，那个物体结结实实撞上了一棵大槐树，只听“嘎嘣”一声，二人合抱的树干竟然应声断为两截。然而，却还是挡不住那物体的巨大惯性，又接连撞断了好几棵小树，这才滚落到地上。
　　这时候夏迦才看清，这哪是什么暗器啊，这是小舟！
　　什么家伙，竟然这么的大劲儿！情急之中也不知道小舟给摔成了什么摸样，夏迦急忙单手抛出一个金甲护体将小舟的身躯包住。
　　就在同一时刻，她的手心里猛地一痛，龙鳞匕首突然不经召唤就自动弹射出来，闪着一道冰冷的银芒飞扑入身后黑暗中。
　　夏迦暗叫不好。
　　这匕首其实是她老祖母身上的一片龙鳞，好几百年才能长一片的玩意。而且又用法术祭练过。自带灵性，能与夏迦心意相通，平时不召唤就在夏迦体内蛰伏不动。除非是当她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自动飞出来帮她挡灾。
　　果然，身后紧接传来微小的“嗤——”一声，那是匕首刺破衣服的声音，对方竟然在这火光电石之间抄到了她身后！夏迦一颗心顿时堵在了嗓子眼里。
　　本能的反应，夏迦回头了。在这扭头的一瞬间，只有四分之一秒的档儿，借着朦胧的夜色，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面孔。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犹如龙卷风似的把她整个身子卷上了半空。
　　一瞬间，夏迦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成了筛箩里的一粒谷子，四肢完全不受控制，身体不停的翻滚着，耳朵里听见的全是树木断裂倾倒的隆隆巨响。落叶断枝疯狂地打在身上，脸上，竟然都不觉得疼。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的，她一点反抗意识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了。”
　　然而，夏迦没有完蛋。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还活着，躺在地上，被枯叶乱草盖了一身。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浑身都疼，但是哪儿也没摔坏。
　　等她站起来，立刻吓了一跳，昨夜浓密得小山似的刺槐林消失了一大半，满地都是倒伏的树干白色的断茬，和断枝残叶。不远的前方，土地上残留着一个大坑。看着挺眼熟的。
　　和昨天看到的那些盗墓现场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