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事务司之乱世腰玉》猫小六六

41、第四卷 腰玉 一 一

　　一
　　【近日来市郊大片西周古墓被盗，手法匪夷所思，怀疑非人异类所为，责令严查】
　　落款:林司长。
　　“这也太奇怪了吧？”
　　夏迦叩叩脑门，把卷宗上的字又从头仔细认了一遍，没错。
　　“好歹我也看过《地方志》，这个地方好像从明代开始才有外来移民建立村庄，到如今算起来，也不过三四百年光景，哪来的西周古墓这么历史久远的东西？是不是那娘们搞错了……”
　　“嗤……”
　　自言自语的话音还没落下，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就从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夏迦闻声望过去，只见收发室的管理员，外号“博士”的千年老龟，正捧着他那把豁了口的茶壶摇头晃脑，一脸讥笑，夏迦平时就挺讨厌他的，顿时眉头就拧起来了
　　“老乌龟，你笑啥？！”
　　“咳、咳……”
　　后者似乎正等着她发问，于是不慌不忙，先清了清嗓子，又呷了口茶水，喘匀和了气儿，这才慢悠悠地，用一惯半文不白的腔调开始说道
　　“自周朝开国伊始，周武王颁赐各路诸侯，胶东一带被赐予了助周伐纣有功的太公望，也就是后世人称的姜太公，此后便有了诸侯国姜齐。本地虽地属齐国偏远地带，但因其山脉走向为龙之首，又因临海，故而有风水龙穴之相，因此齐国立国八百多年，王族墓地多设立于此。”
　　“啊，真有这么回事？为啥我从来没听说过？”夏迦有点迷惑，
　　“你上岸已经多久了？”老乌龟忽然反问她，
　　“差不多四十年了，怎么了？”
　　夏迦随口回答道，关于这件事，她一向颇为自得。这里头有个原因：自从三界联通以来，人间界诞生的半妖数量剧增，说有十万八万那是有点夸张，不过万八千的总是有了。可是这里面水族的混血儿连一成都不到，比大熊猫还珍惜。
　　为什么？因为水族混血儿最难成活。
　　首先，水族的心脏天生就不适应陆地上的生活。别说是混血儿，就是纯种的水族妖怪，想离开江河湖海到岸上去，起步价：一百年以上的修行。
　　至于混血儿那就更差了。虽然幼年的时候跟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越往上长身体就会越差。为啥，因为人类是热血的，可水族却是冷血的，越长大，身体里一冷一热两种截然不同的体质就冲突越来越严重，最后会连累到整个心脏都不好了。因此，大部分水族混血的孩子都活不到十八岁就心衰死掉了。
　　可没办法，妖怪也是有爹娘疼的，于是有的父母就狠狠心，在孩子还小，身体还没有出现异状的时候，就把他们送到水里去。在水里长大，学习水族的吐纳方式，可以减轻身体的负担，从而降低体质冲突对身体的侵害。慢慢等待两种体质互相融合，最终演化为一种属于水族混血儿特有的，既能适应陆上也能适应水中生活的身体。
　　但这个过程耗时可不短，如果配合着修炼的话，或许十年八年，也有可能三五十年。但是人间界三法则规定定居人间的异族不准修炼，这就说不准了，五六十年都不一定能完成融合，倒霉点的，赶上身体不济，也可能要花上百年。
　　想一想，谁家的小孩子能离了父母的呵护，孤独地在水里待上百八十年？还不等身体长好，心智也早垮了。所以大部分水族混血不是心衰早夭，就是在水里孤独地死掉。
　　可夏迦就不一样了。
　　同样是在人间出生，但是在太祖母的安排下，夏迦从幼年时起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深海龙域中度过的。龙宫属于游离在三界之外的仙境福地，不受三法则约束。夏迦可以在太祖母的亲自指点下，进行法术和身体的修炼。
　　要知道，以人类的身形在仙境中修炼，进步速度之快，那可是连一般妖怪都比不上的。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夏迦就完成了妖化，把水族之血和人类之血完全融合到了一起。差不多四十岁的时候，她的修为就已经达到了百岁以上水族妖怪的道行。这样的能力，换了在人间界怎么也是个学霸级别了。
　　人间的那些半妖孩子们还躲在黑暗里顶着犄角和尾巴苦苦煎熬的时候，夏迦已经拥有一身的仙家法术，开始潇洒地周游世界了。
　　当然，这多少有点打擦边球的意思。
　　就像在人类的社会里，那些有钱人家能把自己的孩子从小送到贵族学校，长大送出国留学镀金一样。像夏迦父亲家族这样的高贵异族自然也能够送孩子去仙境修炼。
　　要说这不公平？当然！可是人间本来就是个不公平的地方啊。
　　因此，夏迦说到自己八十出头已经在岸上待快了四十年的时候，言语间不□□露出了一点得意。可谁知道她话刚说完，对面就立刻迎来了一顿更加尖刻的讥笑。
　　“嘻嘻……才这么点时间，那你肯定没上过什么学吧？难怪连这么基本的历史都不懂呢，就这德行还当什么侦探探长啊，我看你还是先回家读两年书再来吧！”
　　龟博士声调尖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夏迦这才听出来，原来对方是在笑话她没文化，登时一张脸就黑得了，眼睛也蹭蹭直冒火。
　　别看夏迦平时说话刻薄行事刁钻没个正经，别人跟她开玩笑斗嘴什么的，她也是一向奉陪，你来我往荤素不忌。可是她生平有两大死穴不能碰，一戳就急眼。
　　一个是不纯的龙种，另一个就是没上过学。
　　前一个不用说了，小时候，她太祖母动辄就挂在嘴边上，能从她爷爷放着端庄大气的龙族公主不要，非找了深海蛟妖当二房生了她爸开始，一直数落到她妈是个没法术没灵力连学历都没有的凡人女子。夏迦又打心底里怕这个威严的老祖母，就这么战战兢兢听了几十年，最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而后一个却是到了人间生活之后才有的。夏迦人聪明，心气也高，又自恃出身名门，因此特别忌讳别人笑话她这不懂那不懂。可偏偏她确实没上过几天人间的学堂，别说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这些了，就连字都认得勉勉强强的。经常一说话就漏底。
　　可恶的老龟却偏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结果自然是正撞枪口上。夏迦眼睛喷火瞪着老龟，嘴上连珠炮似的就开腔了——
　　“我没上过学？！你了不起吗！你上过几年学？念过几本书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考了七次升职试都没过关，到现在还是个没转正的临时工，只能发报纸收快递打开水的打杂的！仗着自己多活了几年，就整天摇头晃脑地教训人！你背着个龟壳子也算是半个水族了，可海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说来听听啊？”
　　“哼，老夫不屑与你这小丫头做口舌纠缠！”老龟白眼一翻，转过脸去假装喝茶
　　“什么不屑，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因为你根本就是个旱鸭子，下不了水的实心秤砣！”夏迦叉腰瞪眼的大声嚷嚷着，
　　顿时，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哄笑声。
　　“你没大没小！”龟博士被揭了短，顿时脸红脖子粗起来，连龟壳都一颤一颤的
　　“你倚老卖老！”
　　“就是卖老，怎样？！我年轻过，你老过吗？！”龟博士脑袋伸出了二尺长，脖子上的鳞片都一层层爆起来了，活像一只乌龟版的斗鸡。
　　这下，办公室里气氛彻底活跃起来了。
　　要知道，老乌龟平时口德就差，早得罪下一大堆人了，这会夏迦当众揭了他的短，可为大伙出了口恶气。一时间，叫好的，插嘴的，帮腔的，拉偏架的什么都有。大伙闹得正开心呢，冷不丁最里间的门“哗啦”一下开了，林司长的万年寒冰脸伸了出来
　　“大清早的吵什么，很清闲啊！活儿都干完了？外勤都出完了？报告写完了？是不是想让我罚……”
　　“钱”字还没出口，乱哄哄的办公室已经瞬间安静下来——人全跑光了。出街的出街，干活的干活。仅剩下的两个留在原地的家伙，也都拼命把脑袋钻进公文堆里唯恐被发现。
　　跑在最先头的夏迦，此刻她似乎克服了水族不耐剧烈运动的弱点，以百米冠军的速度奔出了事务司大楼。甩下一帮同事们一边跑一边七嘴八舌
　　“这老娘们几时回来的？周一上午她不是应该在总部开会的么？”
　　“谁知道啊，没听见一点动静，难道最近修炼了绝顶轻功？”
　　“都别瞎猜了，最近这娘们很诡异，飘忽不定的，大家都小心点吧！”
　　……
　　随着一片愤愤之声，忙碌的身影们各自远去……
　　日子说快也快，转眼间事务司在林子的领导下已经过了一年多。
　　弹劾长官的声浪先很是激烈地响了一阵子，而后渐弱，最后，就连叫得最凶的夏迦也闭口不提了。熬过了最艰难的开头几个月，大家伙竟然也渐渐习惯了紧张忙碌的工作状态以及三五不时劈头盖脸的一通臭训。
　　换来的，是事务司上下翻天覆地的变化。
　　工作效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工资一分钱没涨的情况下，大家伙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不仅新案子办地快，就连那些落了灰发了霉的积年旧案都被翻出来查了个清楚。整个事务司上下再也看不到云雾缭绕，聊天打屁的情景，一片风清气祥。
　　所以说，不管妖怪还是人类都一样，这奴性和惰性，都是骨子里就带着的。要是没个厉害角色时时刻刻敲打着，还真就不行。
　　从前叶摩当政的时候，不管他怎么精明强干，事物司的口碑一直是差强人意，至少现在，提起事物司的东海分部，在人间界的异类们当中那都是响当当的招牌。
　　当然，天下也没有白干的好事，众人辛勤的劳动也换来了好处。
　　据可靠消息，天界正在酝酿颁发有史以来第一块集体荣耀勋章给事务司，并且打算把华东地区做为人类与异族和谐共存的模范典型来宣传。
　　这可是自事务司这个机构从成立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殊荣啊。此消息一出，大小一百来号妖怪半妖们个个都觉得面上有光，走路的腰板也比平日挺直了不少。不过，大家伙心里都清楚，这一切林长官的确功不可没。
　　可惜，正应了那句俗话“好花不常开，好事不过夜”。勋章还没颁下来，就出大事了。
　　说一夜之间有点夸张，实际上也就是几天的功夫。远郊的农田、荒地、山沟里忽然间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深坑。有附近的农民们瞅着着那坑，感觉不像是天然塌陷，于是报了警，警察来了一勘察，吓了一跳，原来所有的坑，都是千年以上的古墓。
　　这一下，这座城市可算出大名了。
　　按说盗墓不算什么新鲜事，人类在这片大地上繁衍了几万年。历史垃圾，呃不，是历史沉积遍地都是。哪朝哪代，古今中外，盗墓贼什么时候都不缺，什么盗法的都有。可是，有谁见过这么嚣张盗墓的？
　　所有的古墓无一例外被挖了个底儿朝天，里面的东西全部搬走，连个渣都不剩。只留下一大片大坑。不知道还以为到了楼盘施工现场呢。
　　行事如此毫无忌惮的张扬，手法又这么匪夷所思，警方初步判断应该是个百人以上的大型盗墓团伙。于是人间界的文物警察们就联合起来，组织了几次拉网搜捕，结果，抓到了小贼若干，倒卖贩子一堆，真正的盗墓集团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相反，古墓还是一座接一座的被刨开。而且越盗越多，远郊的挖干净了，就去更远的地方，甚至连藏在更远一些深山里的都没能幸免。
　　这下，人类社会可炸开了锅，报纸、电视纷纷报道，说什么的都有。而与此同时，黑市上，收货的，倒手的，望风而动，各路好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分一杯羹。可是，个把月过去了，□□白道望眼欲穿，出土赃物却连个毛都没见着。警察们也找不到丝毫破案线索。
　　事情进入到了僵局。人间界的高层们可坐不住了，电视上，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市民的骂声：连祖宗留下的一点东西也守不住，还当的什么官啊！
　　高层们商量之下都觉得这事太诡异了，不像是人类干的。于是就找到了法术联盟。法术联盟又找到事务司，正所谓“一级压一级”。最后，整件案子就毫无悬念的落到了目前最受林长官器重，刚刚升职为高级探员，有着“叶摩第二”美誉的新锐干探夏迦身上。
　　只不过，这些寄翼满满的人们如果知道这位异族界的新锐干探，是个连春秋战国夏商周都分不清的历史白痴，不知又会作何感想呢？
　　“什么千年古墓啊，不就是个土坑？！”
　　夏迦皱着眉头踢开一块小石子
　　自从鲛人那件案子之后，陈滑说话算话，事务司得到了一笔不小的捐助。林长官拿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办公用车换了。原先叶摩在的时候那辆修修补补勉强能开的十八手破车，换成了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都市越野。
　　不过问题是只有这么一辆公车，总是被搜捕科那帮大佬们开走，夏迦每次出外勤就只能靠自己。市区里又不让使用疾行法术，如果不是太着急的案子，她一般都是搭公交车。结果没想到，这次的地方这么远。出了市区，换了两班公车，又下车爬了两座山头，折腾一个上午，好容易赶到了案发现场，结果就看见这么一个黑乎乎的大坑。
　　夏迦掏出纸巾擦擦脑门上的汗，探头往坑里瞧去。
　　乍一看，好像挖了一半又废弃的矿井，探头往里面再一瞧，勉强能看见坑底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锈绿色金属片。
　　“原来古墓就是这么个德性。真没劲，跟书里写的一点都不一样。那些秘道啊，机关啊、僵尸，毒虫什么的怎么都没有？”
　　“嘿嘿，夏姐姐，你盗墓小说看多了吧？”新来的实习生小舟在一旁捂着嘴直乐，一口西北腔，
　　“你说啥？”夏迦学着小舟的腔调也来了一声，
　　“哪有什么机关密道，僵尸毒虫的，那都是写小说的瞎掰出来的玩意，远古那会的人类，思想单纯的很，墓葬就是挖个直上直下的土炕，跟本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儿的”
　　“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懂的还真不少呢。”
　　夏迦皱皱眉，小舟的话戳又到她痛处了。她对古墓一窍不通，刚刚来这儿的车上为了恶补知识，特地用手机下了两本盗墓小说的，原本还以为长见识了呢。谁知道丢丑更大。
　　“嘿嘿，哪有哪有，俺就是随便说说”
　　小舟这傻孩子，愣是一点没听出夏迦的不快，还当夏迦夸他呢，咧着嘴一个劲憨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夏迦闷哼一声，心想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啊，一上午被笑话两回，丢老脸了，回头可真得多抽空看点书了。
　　小舟是新来的实习生。听说，来自西北大山深处一个叫“武仙”的神民种族。
　　夏迦从来没听说过人间有“武仙”这么个种族，在她看来，这小舟就是一整个土包子：
　　履历上说有二十五岁，可看上去也就十七八的样子。矮墩墩的个儿，跟她差不多高，皮肤黑乎乎像块生炭，夜里不点灯基本找不着他，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子土腥憨傻味儿。
　　第一天来报到时候别提多憨了。瞪大了眼珠子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好像第一次进城，满眼的新鲜。这还不算，见了事物司的人一口一个叔叔大爷的，活生生满办公室的妖怪都成了他们家亲戚。
　　夏迦顶讨厌小孩子，更被他那西北腔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烦死了，可林长官却成心跟她作对，竟然安排小舟给她当助手。
　　“你知道的，咱们这人手原本就不够，叶摩失踪之后一直也没给你找到合适的搭档，实在委屈你了。你虽然法术了得，可毕竟体力不行，你看那次逮捕那个人魔叫什么的来着？不就是因为晕过去，差一点那个……”
　　“什么叫晕过去，我那是中毒好不？！”
　　“呃，我是说万一以后再遇上个身手厉害的强敌，出师未捷身先……呃，我是说万一啊，那可是事务司的一大损失啊！”
　　夏迦发现，林子软硬兼施的功夫还真厉害
　　“你看，小舟这孩子，虽然说年纪不大，心眼么……好像也是少了点，但是好在有一身的功夫啊。听说武仙一族全都是武术天才。跟你配合，正好刚柔相济。再说了，即使办案帮不上忙，好歹也能充当个保镖，最不济，还可以给你拎包扛东西当个壮劳力嘛……”
　　林长官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夏迦浑身别扭，也愣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最后，只得应承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领着小舟出外勤去了。
　　但问题是她横瞧竖瞧这小子都不顺眼。现在居然还被他笑话了，郁闷到了极点，也就不再是郁闷了，而是愤怒了！
　　不行，一定得想个法子把这小子撵走！夏迦重重一跺脚，“扑嗵”一下就跳进了坑里。
　　“夏姐姐，你这是干啥！？……”小舟的惊叫未完，只听夏迦在坑下喊
　　“快，下来扶我一把……脚崴到了”
　　“古人咋这么麻烦，埋个人而已，用得着挖这么深吗……哎哟，疼死了……”
　　“姐姐……其实，那边有挖出来的墓道……”
　　“什么？怎么不早说？！”
　　“额还没来及讲，你动作太快咯……”
　　抽着凉气，夏迦给火辣辣右脚施了一个消肿的小型冰咒，顺手抛起一块荧光石，她自己黑暗中视物倒是没问题，这也是为了照顾小舟。随着柔白的光芒四散，刚才看起来黑洞洞的墓穴此刻现出了全貌。
　　四方形的斗室上窄下宽，目测大概五六十平，比夏迦住的二居室大不了多少，墙壁是夯实的，当中央一个长方土台子，应该是摆放棺木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棺椁和尸骨不知是被盗墓贼还是人间界的差人们移走了，手电扫过之处，除了石头就是土。
　　夏迦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倒是小舟，还是改不了好奇宝宝的德行，这儿摸摸，那儿看看，一个土坷垃也要研究上一阵子，夏迦懒得搭理他。
　　半晌，夏迦的脚踝恢复差不多了，爬出土坑“走，再去看下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