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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亡野兽Dead Beast(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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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发明时钟呢?人们无法像机械那样准确地把控时间,只有对时间段的模糊感知。因此,那些很擅长规划时间的人也会被评价为“很擅长规划人生”,换言之,人类的生活是依附在时间上的。
一天什么时候上学放学、上班下班,一生什么时候学习读书、结婚生子,都受到时间的制约。
猛兔如今,已经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来到这个古堡有多久了,她无法计算,没有任何工具或者影子作为参考。这个世界只有不变的月亮和无尽的永夜。
她只能依靠生物钟的本能,大概推测出,从她穿越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左右。
当她彻底放弃计算,或者算不清楚的时候,就是她失去对自己的人生掌控的时候——100%同化成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像野兽一样。
就连放弃思考,在这里也不被允许。是谁想出的这种好事?与其说是恐怖游戏,不如说是酷刑。
她每隔几个小时,就搜罗出自己能记得的社会新闻,或者充满科技感的现代生活,对着野兽和自己讲讲,从过时的中美贸易摩擦,到最新的AMD显卡型号,借此拉近一些和现实生活的关联,只是越讲越有反效果似的。倒是野兽零零散散地披露了一些关于它那个妹妹的事情。
“从前……我做了一些伤害妹妹的事,一直很后悔,也没能拉下脸来和她道歉。”
野兽的语气里有一种真切的哀伤。
“父母在遥远的乡下过着平稳的生活,大城市里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觉得自己有照顾好妹妹的义务,最后却和她闹得很僵。哪怕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也互不理睬,就算是和对门的陌生人,每天还会打声招呼呢。”
“我幻想过,如果能从这里出去……我一定要把至今没说出口的话都告诉她,结束那种无谓的怄气。”
修整完毕,野兽再一次踌躇满志地出了门,要按照原定计划,把安娜赶到这里来。那枚星星挂坠就在它的前胸鬃毛里,像一枚天鹅绒垫毯上的宝石。
那才是这个恐怖游戏里真正的诅咒:夺去人类之心。
游戏BE了无伤大雅,大不了重开一局,这枚挂坠却是维系野兽与现实世界的“魔法触媒”。
两个人模拟过无数遍得手的情形,只有野兽需要走位,猛兔只要掌握好开关柜门的时机就可以了。就像棒球比赛里面的投球手和接球手一样配合无间。
安娜就是那个高速旋转着奔逃的棒球,她慌不择路地钻进柜子,像是被猎手追赶着的小白兔,渴求着安全的栖身之所。噢,安全!猛兔忽然就参透了柜子安全感的来源。合上柜门之后,她就发现了,自己之前开开关关的行径都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因为柜子内部的空间什么都没有,空着的衣柜没有开开关关的必要不是么?
现在里面关着一名少女,那个木质的空腔里面被填满了,猛兔的神经现在和怪物是联结在一起的,人的喉咙里有异物会想吐,但是女人的肚子里有名为孩子的异物,却充斥着奇妙的疼痛、酥麻和幸福。明明都是这幅身躯之外的异物,差别为什么会这样大?
柜子也是一样,呕出来的异物是衣服,想好好包容的异物是少女。一个小小的方形空间,同时承担着口腔、胃袋和子宫的作用。你也在柜子的幽暗里溶化吧?就像胎儿在包裹在羊水里一样,那种原始的温暖,让灵魂战栗到恐惧的舒适,就在这么一立方米左右的空间,简直是占了大便宜。
“喂!”这回轮到野兽提醒猛兔了,她驱散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起直播间风雨无阻的水友们,桌游咖啡厅里开朗热情的胆汁,现实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野兽,没打完的游戏,没录的攻略视频,乃至冰箱里没吃完的抹茶味冰淇淋。
“现实”在她的脑海里复苏了。
“安娜,我们不会伤害你。”
慌乱的少女发现自己进了死胡同,有些慌乱地捶打四壁,再过一会就要掏出斧头或者火把,猛兔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可惜一张嘴就让她逃了出去,门口又有虎视眈眈的野兽。她靠着墙,一步步挪到窗边,往下望望,是绝对会摔死的高度。又见野兽和衣柜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狐疑地保持距离,浑身紧绷着。
“我们不会伤害你。”野兽重复了一遍。
“对,只是想和你谈谈。”
安娜歪着头,半晌道:“……谈什么?”
“这个游戏的通关条件。”
猛兔每说一句话,柜门就开合一次,她不敢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想象这场面有多滑稽。
“游戏?通关?”少女一头雾水。
“别装了!”猛兽威胁,她瑟缩一下,“到底要怎样才肯放我们回到现实!”
“现实?”少女仍旧歪着头,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这里不就是现实吗?”
猛兔吐槽:“从常识来考虑,从你出家门开始就没有一个地方很现实啊……难道你们这流行会动的柜子和会说话的野兽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女巫安娜小姐。”猛兔也不跟她友好外交了,没好气道,“你该不会也想让我们留下来陪你吧?”
少女愕然,怔了一怔,比川剧变脸还快,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精明神情。
“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人可不是我。”她狡黠道,“是这个世界舍不得你们啊。”
野兽:“我更舍不得我的妹妹。”
她定定地望向野兽,盯着那两团萤火,忽地笑了。
“呵呵呵……原来如此,你的妹妹啊,我明白了。”她玩弄着自己的麻花辫,低着头,“我从头至尾只是想遵守和王子的约定,世界的意志说到底也与我无关。”
野兽:“我们上哪里给你找王子去啊……”
猛兔:“和王子的约定……你是说寻找少女作为祭品的事?”
“嗯……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吧?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少女了,我嘛,勉勉强强还算个少女,这就是我为什么会重返这里的原因哦,哪怕是牺牲自己,我也想完成和他的约定。”
猛兔谨慎:“这就是故事全部的真相了吧?那你怎么还不放我们走?”
“因为世界追加了新的规则。”安娜淡然,“反正我也快成祭品了,就给你们指点一条明路。”
“到底是什么规则?”野兽迫不及待。
“别这么心急嘛。新规则就是,两人及以上的合作型游戏,只能让一名同化程度较低的玩家通关,也就是只有你能出去呢。”安娜指着衣柜,“不过我大发慈悲,你们可以商量谁留下谁出去。至于留下的人么,只能期待下一名玩家的同化程度比你高了,哈哈!或者,你在这里把他搞疯也可以,又或者世界的意志根本不打算再送人过来,你就只能慢慢地在这里孤独地、凄惨地、绝望地、快乐地、舒服地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呢!哈哈哈哈!”
猛兔和野兽都沉默了。
猛兔的确在考虑答应安娜的条件,野兽的状态比她差太多了,万一真被“同化”成了野兽本体,那可真不是一句game over就能解决的,而且还有重要的人在等它回去。
至于猛兔,她还有时间寻找下一次机会,等待下一个人。虽然这么做也有点对不起后来的人就是了。
“让我留下。”
野兽和猛兔异口同声。
“让我留下吧,你帮了我很多,如果没有你,我甚至没有面对这个选择的机会。”
“我来吧,你不是……还要和妹妹重归于好吗?”
“我已经没救了,但是你不一样,请你把这条项链带出去……带给她。”
“你还是亲自给她比较好。”
“不,让我留下。”野兽斩钉截铁,“你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