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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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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兔对于虚拟综合症,仍旧处于模糊的初步认知阶段,就算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也无计可施。
提心吊胆也过不好日子,只有直播是唯一不变的日程,只有游戏是唯一的线索。
直播间的水友都翘首期盼着她的表现,哪怕新游戏也会变成新陷阱,她也义无反顾。
——赌上游戏主播的名誉,绝对要破解这个垃圾游戏!
这次直播的新游戏是中式恐怖中常见的冥婚题材,猛兔之前已经玩到过很多类似的民俗恐怖游戏,这是她非常喜欢的一个类型,是不同于西式血腥恐怖、日式心灵恐怖的特色。
猛兔:“这种游戏呢,jump scare,或者掉san画面都不是最关键的,主要讲究的就是一个邪门,还有一些贴近现实的逼真感。”
水友:“对对对我老家那边就有很多出马仙的传说”
“你老家东北的吧?”
“南巫蛊北大仙,好家伙这还带地域特色”
“我觉得泰国东南亚那边养小鬼什么也蛮邪乎的”
“哇大半夜的能不能别聊这些……”
……
大家纷纷发表着感想,猛兔一边聊天一边面不改色地打着游戏,尽力记住每个细节,保不准过会就用上了呢。
她的宗旨是享受游戏,如今每次打开游戏却都要提心吊胆,但是她也不会因此放弃当一名游戏主播,除了职业操守之外,她真正无法放下的,是那份对游戏的热爱。
不……归根究底,她是在为那种无与伦比的恐怖体验深深执迷,内心深处的某地,她其实在为虚拟综合症而欢喜,那是一个追求恐怖的人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几年民俗恐怖题材如雨后春笋,质量参差不齐,就连画风都差不太多,就跟国产恐怖片似的,这个游戏《婚》更是非常狗血。讲四个大学生自驾游,开车开到深山老林抛锚,找到一个小山村,山村里正在办冥婚,新娘化身厉鬼复仇,同伴们相继失踪。猛兔几乎是看到展开就猜到结尾。
猛兔继续锐评:“最后肯定是精神病人欢乐多,要不就是做梦,幻觉之类的。”
下播之后,猛兔在网上找到制作组的开发心得文章,里面写这个故事的灵感是来源于编剧一次深夜情感直播里听到的,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制作组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那么要追溯源头基本是大海捞针。也可以排除富二代本人倾诉的可能性,据胆汁对他的了解,学长从不会主动向人袒露脆弱。
至于乖乖女,她的作息很规律,一切都不用猛兔操心,连家务和晚饭都会主动做好。说自己不可以白吃白住别人家,至少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猛兔也就乐得清闲。
下播之后,猛兔去厨房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看到隔壁房门紧闭,地面的缝隙里也没有透出灯光,小室友应该已经就寝了。她拉开拉环,灌几口啤酒下肚,神清气爽了一些。主播嘛,本来就是夜间生物,她干了一会本职工作的正经事,在精神稍许疲惫时上床睡觉。
……
一片昏沉中,猛兔耳边传来隆隆的噪音,但是隔着一层屏障,听不真切。身体有些颠簸感,最后是沉重的一坠,周围狭窄的空气一振,取代人声的是头顶唰啦唰啦的点点雨点,却没有水滴的柔和,砸在隔板上,发出近似敲击的铿锵声。
她悠悠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中,试着活动手脚,马上碰了壁,一摸,是厚木板。往右扭头,旁边赫然是一具面色灰白,双目紧闭的男尸。她几乎控制不住要叫出声,立刻用手捂住嘴。
唰拉,唰拉,洒在他们头顶的不是雨,而是土。她正在棺材里被活埋。
她竭力不去注意旁边的尸体,侧耳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一个颇有些距离,也听不很清楚的女人声音:“老张,村里来外人了,村长说先等等,看看情况。”
接着是头顶左侧的声音:“外人?什么人啊?”
女人:“四个大学生,说是自驾游,车抛锚了,来我们这借住的。”
老张:“啧,这可麻烦了……不能赶他们走吗?”
女人:“那几个大学生瞧着鬼精灵,谁知道放他们乱跑会不会冲撞了老祖,不如搁在眼皮子底下。”
老张:“也对,阿四,先停下,反正离仪式还有几天,阵仗搞得太大,外人容易起疑心。”
头顶右侧被唤阿四的人应了一声,和老张扔下铲子,三个脚步声逐渐走远。
猛兔一秒钟都不想呆在这个棺材里,试着推了推顶上的盖,虽然有些沉,好在她平素都有锻炼,勉强拉开了一条缝,有缝就好借力,歇一会推一会,终于打开了一个能容人出去的空隙。
她爬出棺材,雨后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凝滞着沉重的水雾,她深呼吸一口,稍稍取回一些理智,有余裕打量周围。
她的身上穿着红绸中式嫁衣秀禾服,脚上是红绣鞋,盖头在推棺材的过程中滑落,回身看那棺材,是一具宽大的双人楠木棺,旁边已经挖好了四五米的深坑。这是个搭在坟茔旁边的农村地带很常见的那种露天白棚,棺材前面摆了供桌、贡品和黑白遗像,并排着两幅,分别是两个年轻男女。女孩微笑着,男人却面无表情,墓碑上刻着“妻庄曼语夫吴槐”。这是猛兔第一次知道新娘的长相和名字。坟头还嫌命长似的种了几棵槐树,雪花般飞舞着黄白二色的纸钱和经幡。
猛兔了然于胸,她这次是那个被配冥婚的复活女鬼。游戏里,披着盖头的庄曼语拿着尖刀追逐学生们,也就是玩家,一个一个地把同伴和村民拖进深山,或者用凄惨诡异的方式处死,最后还是被幸存的最后一个学生用法阵驱散消灭。
她犹豫了一会,不情不愿地把棺材盖整个推到一边,吴槐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中,也穿着旧式的新郎装,胸前佩戴一朵红艳艳的大绸花,头上瓜皮小帽,穿着黑色马靴的双脚从衣摆下面伸出来,脸色和黑白遗像上一样毫无生机。猛兔又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艰难地从棺材里捏出了红盖头。
不得不说中式恐怖的压迫力和美式别墅、古堡不可同日而语,毕竟美式别墅和古堡在大城市里不多见,而中国乡村只要是稍微城市边缘的地带就有。和现实生活的贴合度比起那些经过精美艺术设计的游戏场景更强,就连一贯喜欢民俗恐怖的猛兔都有点受不住。
按照前两次的经验,她同样需要发掘出隐藏在游戏剧情背后的真相。
刚才她躺在棺材里时,听到外面的谈话,是游戏里不曾展现给玩家的文本,有一点她很在意,是老张提到的“老祖”。不由得让她想到一些别的同题材游戏,制作组会编撰一些邪神,老祖也是这类存在吗?
还是说,所谓的老祖就是“世界的意志”的某种化身呢?
无论如何,她打算先去村子里看看。墓地在村子后山的丘陵上,她拿起供桌上的白色蜡烛,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树林里,不时惊起群鸦,吓得人一惊一乍的,但总比万籁俱寂要好得多。
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崖上,看到了不远处的村庄。尽管是深夜,村子里却处处点着红灯笼,只是明明应该发红光,在昏月黑林的掩映折射下,竟鬼气森森地冒着青光,山风吹得红嫁衣翻飞作响,风中隐约传来渺远的唢呐和铃声。一阵无边的孤寂和凄凉涌上猛兔的心头,她理解了庄曼语的心情,没有什么比逃离身后这个白棚和尸体更迫切,她趁着白蜡烛燃烧殆尽之前,转身离开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