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沉沦》口才团团

29、柳姣

　　白缃从不为没发生的事忧愁，甚至抽空补了个午觉。
　　晚膳时她才打着哈欠出现在前厅。

　　林和涯只瞥了她一眼，便无视了她，对在场其余几人道：“通天法阵，可将妖物悉数缉拿于阵中，无处遁逃，尔等只需配合我……”

　　白缃喝了口粥，反应过来，抬头打断他：“等一下，你说什么法阵？”

　　林和涯似乎有些不悦，笑了一声：“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捉拿妖物的通天法阵了——师妹总不会连这都忘了吧？”

　　白缃对他话中隐约的挑衅恍若未闻，只是皱眉：“如今事实未明，我们只是去镇中查探情况，你布阵做什么？若是被那鲛人族长发现了，导致双方关系恶化，你能付得起这个责？”

　　林和涯并不相让，道：“我想知县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哪怕事实或许有所出入，但想必也并无大碍，何况妖而已，一根手指便能拿捏凡人，既已然这般做派，能有什么冤屈可言？”
　　他哼道：“师妹你说是吧？”

　　白缃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了。

　　入夜，傅潇推门出来，抬头一看，一道妇人身影站在面前的长廊上，背对着他，身前是飘渺月光。
　　转过身，赫然是知县夫人的面孔。

　　他波澜不惊，道：“到了城门再装不迟。”
　　下一刻，那张脸便应声变回了“香柏”的模样。

　　“你怎知道是我？”
　　她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张夫人不会半夜三更站在我门前不说话吓唬人。”傅潇瞥她一眼，话里含义很明显——只有她会这般无聊。

　　白缃耸耸肩：“好没意思。”
　　真想知道傅潇什么时候才会露出那种吓了一跳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两人今夜出去，是以知县夫妻的名义，其他人也各自伪装成了小厮丫鬟，若是进不去城，便去城外等待他们的信号。
　　一旦有任何不对，城外他们便能随时知晓并应对。

　　只有林和涯坐在马车前头时，有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看样子是非常不乐意当白缃的小厮。

　　但好歹也没有捣乱，白缃就当看不见了。

　　马车行至城门前，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侧，有人出来，闷声问：“车上是谁？”

　　白晓生变作的管家回道：“知县与夫人有要事拜访。”

　　白缃同时杵了杵傅潇。
　　傅潇没有掀开车帘，张了张唇，声线便已经变作了知县的声音：“确实是老夫。”

　　白缃无奈，抬手一抹，变作张夫人的脸，越过他拉开帘子，朝那守城人微微一笑：“我们与镇长有约。烦请让个道，通传一声。”

　　那守城人全身上下裹在黑布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扫视了白缃一眼，随即很快垂眸，点点头。
　　“放行可以，这群人不能进去。”
　　“这是自然。”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因为还要维持知县体弱多病的人设，白缃是搀扶着傅潇前进的。

　　其余几人也作势拦了一下，面上都是一副担忧模样，也不知道多少为了掩人耳目演的，多少又是真的担心。
　　周若鱼低声对白缃道：“夫人……老爷，一切小心。”
　　即便压低了声音，但怕被听到，她还是很机灵地改了称呼。

　　白缃拍拍她的手背，意在安慰，神情十分自然。
　　那守城人只朝她们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另外几人的视线。

　　守城人领着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镇子上。

　　这个时辰，镇子上周边的商铺、居民宅邸都差不多熄了灯火，一丝人烟也没有了。

　　“守城人是位女子。音色很不错……”
　　白缃不动声色，与傅潇玉佩传声。

　　傅潇：“鲛人一族雌多雄少，且擅蛊惑歌舞……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白缃哽咽了一下，毫不相让地驳回去：“……我是怕你第一天知道。”

　　傅潇敛了敛目光：“多虑了。”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觉得你不知道？”
　　“想也知道憋不出什么好屁，不想问。”
　　“你这人！”两人此时正挽着手前行，白缃十分顺手掐了他胳膊一下。

　　掐完，不止街道，感觉他们之间好像也有什么沉默了。

　　白缃心道不妙，不会又要生气吧？
　　谁知须臾，傅潇淡淡道：“所以为什么？”
　　“啊？”
　　“我说，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知道这种事？”

　　竟然没追究她的僭越之罪……白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寻思小命算是保住了。
　　转念一想，不对啊，她是魔教圣女，真说起来，这怎么能叫僭越？最多是打闹！

　　如此，便又理直气壮起来：“毕竟你看着就是一副不染尘世的样子，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几百年的老妖怪……”
　　“欸，”白缃道，“所以你到底多大啊？”

　　“你话太多。”
　　“话少像你一样没有人气吗？”
　　“我是魔，要什么人气。”
　　“……”
　　白缃偷偷翻白眼。

　　傅潇忽然也不动声色掐了下她的手心，冷声：“不要在心里偷偷骂我。”
　　白缃缩了缩手指：“哪有。”

　　真是见了鬼了，他怎么知道？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面上倒是十分沉默。
　　白缃原本想着要不然趁着这时间和那守城人打探打探消息，不过知县夫妻和她交代，说不喜外人打探太多。
　　白缃于是转念一想，也就作罢了，只装作怯懦模样同傅潇一起低头前行。

　　走了不久，他们在唯一一座亮着灯火的医馆面前停了下来。

　　守城人侧身，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们进去。

　　医馆？
　　白缃心想，知县倒是提过，那鲛人族长柳姣的丈夫懂得些医术……原来这对夫妻竟是开医馆的？
　　她囚禁了丈夫易笙，现在竟还在此处住着？

　　白缃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巍然不动。
　　她上前一步，试探性地敲了两下门。

　　很快，门内似有脚步声传来。
　　木门拉开，露出一张清纯芙蓉面。

　　该怎么形容呢……白缃晃了下神。
　　近看人如雪山疏冷，远看眼似桃花逶迤，素色桃花木簪将她脑袋后面的发髻简单扎起，几缕散落在脸颊边，衬得容颜愈发俏丽动人。
　　奇怪的是，分明是如此惊人的美貌，扫过一眼，却无法直接在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白缃霎时间眼睛都亮了几分。
　　顾念着此时自己是个三十多岁的稳重妇人身份，才没有直接喊出一声亲热的姐姐去套近乎。

　　“族长？”

　　女子看她一眼，微微颔首，侧身让他们进来。
　　傅潇始终未置一词，闻言才抬手，掀袍入内。

　　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白缃同傅潇一起在圆桌边坐下，打量了眼四周。
　　屋内也不过是十分寻常的医馆模样，周围的木架上摆放着各类药材，有些格子是空着的。
　　也有的是柜子，瞧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柜门上清秀的字体标志着药名。
　　只看外表，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寻常。

　　白缃看着她不急不缓地关了门，又回到桌边给他们倒茶。

　　茶水清透碧绿，如一汪清泉，潺潺落下。
　　白缃注视着那道茶水落入杯盏之中，咳了一声，道：“想必族长已经知道了城内的消息？”
　　“自然知道，”柳姣开口，声色更比守城人惊艳，“不是两位告诉我的吗？”

　　她眸色一转，从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放下茶壶，又将茶盏轻轻推到他们面前，这才款款落座。
　　“我似乎记得，上次会面，是这位知县大人主事……怎么如今换了夫人同我交涉？”
　　傅潇面无表情，只在白缃的眼神威慑下低头敷衍地咳了声。

　　“哎哟，您不知道，”白缃想他不乐意陪我演戏啊，能扮作知县陪她进来就够给面子了……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他近来有忧思恐惧，病得愈发严重了……今日嗓子出了毛病，口不能言，只好由我代言了。否则也不会带妾身一无关人士入城。”

　　“是吗？”
　　女人的目光在傅潇身上转了一圈，不知有没有看出什么来，但最终还是收回去了。

　　白缃毫不心虚，接着道：“如今有仙门中人找上门了，实不相瞒，他们知道的不少……不知族长是如何打算的？”

　　“我如何打算，你们不必多问，”柳姣淡漠道，“将今日他们同你们说的话，一一道来。”

　　编谎话白缃在行啊，她脑袋飞快运转，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了一番说辞。
　　大意便是几个仙门弟子发现城内异样，不知找到了谁买了消息，知道了城内的一些事情：例如她们吃人心，找到了知县要合作，将他们一网打尽。

　　现下已在城外布了通天法阵，只等合适时机便可乍起。

　　说这话时，她绘声绘色、不住叹气，还不忘暗自观察对方的反应。
　　柳姣并未否认“吃人心”一词。
　　甚至在她说到一半时，还推了推茶盏，示意她喝水。

　　待白缃说完，她也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只是意味不明道：“你是说，城内有叛徒？”
　　否则那消息从何而来？

　　“不敢妄言，”白缃连忙道，“这是那几个仙门弟子传来的消息，老身也不知是否是真的，相信族长自有判断。”
　　“那两位怎么不选择和她们合作呢？”柳姣道。

　　“您说笑了。”
　　白缃抹了把眼泪，演戏演全，一把抱住了旁边神游天外开小差的傅潇，故意用了力，直接把对方的魂儿都勒了回来——凭什么她费心费力的，傅潇啥也不干？不行！“我家夫君，可还有您下的咒印，自然是不敢背叛于您。”

　　傅潇：“……”
　　他气闷地深深吸了口气。

　　柳姣的眼神在他们身上又转了一圈，似乎带了几分笑意：“观夫人与张大人的模样，我便想起了我家夫君……若是他还听话，我二人彼此情谊怕是也不遑多让。可惜。”

　　如此看来，似乎和知县所说别无出入，没什么隐情可言。
　　但白缃总觉得还有几分不对劲，下一刻，便听柳姣扬声道：“来人。”

　　她派人前去查探城门通天法阵是否存在了。

　　白缃神色不变，这本就是她的投诚石。

　　结局自然不出所料。

　　柳姣听过那守城人的话，眼神变了变。
　　再看向他们时，似乎有些复杂。

　　“我可以帮你们解开那咒印。”

　　白缃有点懵，和傅潇对视一眼。
　　怎么就松口了？

　　即便如此，面上也是滴水不露，露出惊喜模样：“当真？”

　　柳姣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

　　白缃心里一突：“您是想说什么吗？”

　　柳姣道：“前提是……你们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
　　白缃转头看去，傅潇已然倒在了椅子上，手中茶盏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