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沉沦》口才团团

28、入城

　　周若鱼皱眉：“你们答应了？”
　　知县苦笑又心虚地点点头。

　　周若鱼立即拍桌而起，愤然怒斥：“简直荒唐！”

　　张大人也吓了一跳，忙道：“小友勿急，老夫话还未说完——虽说是食人心，却也并非什么都吃的，只愿吃有罪之人或将死之人的人，这是那鲛人族长的原话。否则老夫死也不会答应啊。”

　　话虽如此，白缃却只是笑了下，抿茶未曾出声。

　　柳九公子垂眸，眉头微皱，似乎也觉得不妥，只是没有立刻反驳。

　　至此，这桩生意便定了下来，由李员外负责向外送货，知县负责寻找人心来源并为他们打掩护。

　　那鲛人族长爱上了救她的男人，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留下来提供鲛珠的原因。
　　不久，她化成凡间女子模样，和那男人以表亲来投奔的名义成亲了，婚后因为这桩生意，夫妻俩也算过得不错。

　　可人心也不是那样容易找的。
　　何况时日长了，镇上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少人开始来回试探那家人，究竟是怎么突然发家致富的——
　　因为瞒不下去，他们商量一番，干脆对着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公开了鲛珠的生意，扬言只要有人能提供自愿寻死、或有罪之人的人心，也可以做这桩生意。

　　镇子上所有人都沸腾了。

　　从此，大部分镇子上的人都参与了这桩生意，而没有参与的那部分人，因为亲人在这里，也无法将真相说出去，否则亲人也会受到牵连。

　　原本一切皆大欢喜……直到几个月前，人心的供给频繁出现了缺漏。
　　尽管这么多人来回奔波，但不是每个有罪之人或自愿寻死之人的心都能送到他们这里的。
　　每月供给鲛人族的人心还是不够，甚至会出现鲛珠过多、人心却找不到一颗的情况。

　　因为没有供给足够的人心，鲛人族族长大概也失去了耐心，开始悄悄对镇上的村民下手。
　　某一日，终于被她的丈夫发现了。

　　她的丈夫不愿隐瞒事实，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却被她直接囚禁了起来。
　　那几日，镇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鲛人族来到了陆地，占领了整个海边镇，把控着镇子的城门，只许少部分人进出，却不许外人进来。

　　至于原因……
　　“她要将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养成肉猪，供给她们源源不断的人心，要养着他们，自然就要吃食，于是每月才会送出去几个同样下了咒的人购买一些必需品。”

　　知县进去过，却也被下了咒，不许说出实情，又被丢了出来。

　　李员外只负责生意的运送，住在城内而不在镇子上，但好几日联系不上镇子内那位朋友，连城门也进出不得，询问知县又吃了闭门羹，才只好求助仙门。

　　这番话说完，室内一时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白晓生挠挠头，道：“……冒昧问一句，没有缘由吗？你们确定，那鲛人族族长是突然开始直接杀人吃心的？”

　　张大人点头，又摇头道：“老夫并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所知晓的就是这些。但知道所有情况的，恐怕只有鲛人族长的那位丈夫了。”

　　林和涯道：“这不合理，若是要灭口，直接杀了你和李员外岂不是更好，为何只是下咒又不再管你，还能让人报信到仙门？”
　　“或许是她并不在意李员外的存在吧。”

　　白缃终于开口了。
　　她道：“张大人，可否让人出去，给海边镇的人送个信？就说，知县有要事拜访，请求与那鲛人族长一见。”

　　张大人一愣：“这是为何？”
　　他面露犹豫，毕竟已经去过一回，再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不是真的要你去。”白缃解释了一句，“今日我们几人如此张扬进了县衙的门，若是城中有鲛人族的耳目，怕是很快便能传到对方耳中，反正我们几个也进不去，不如借势佯装你已经招架不住我们的逼问，不得不前去求助鲛人族长。”
　　“若她不想暴露自己做过的事，必定会同意的。”

　　张大人摸了摸胡子：“小友是说，你们假扮我前去？”
　　白缃点头：“不止是您，要说您夫人也同去。”

　　张大人踌躇片刻，点了头：“那便信几位一回……来人。”

　　“去信到海边镇，就说今夜子时，有要事相商，事关海边镇安危，老夫协同夫人一道拜访，城门处见。”

　　小厮也不多问，领命去了。

　　“只是……”张大人道，“几位小友，打算谁去呢？”

　　不等林和涯说话，白缃抢先道：“那自然是我们。”
　　她往旁边十分自然地一靠——挽住了傅潇的手臂。

　　傅潇：“……”
　　他其实对白缃的主意并不意外，上一世因为小厮没有开门放他们进门，白缃只能自己乔装打扮，各方打听消息后，终于以京城高官夫人、来此处巡游拜访的身份进去了。

　　然而这一世，他抬脚一踹，怎么给他和白缃踹成临时夫妻了？

　　正要说话，抬眼一看，对面的柳九正盯着他们。
　　傅潇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收回视线：“可以。”

　　白缃诧异于他的好说话，不过也省得自己再费口舌，随即就听林和涯不满道：“你们进去了，那我们呢？”

　　白缃耸耸肩：“你要是不满意，那你就自己去好咯。”
　　“反正我不可能和你假扮夫妻，要不你问问在场谁愿意陪你演戏？”
　　周若鱼还在不停往嘴里塞零嘴，闻言连连摆手：“我不会演戏，肯定要露馅的。”
　　柳九是外人，自然也不可能扮作女子和他合作。
　　再看白晓生……这个不看也罢。

　　林和涯张了张口，又悻悻闭嘴。

　　他也只是习惯性跟白缃呛声罢了，若是白缃真的抛下任务，让他自己去解决，他肯定又是第一个不乐意。
　　知县自然是全无意见的，眼见时间还早，还安排他们临时歇息在了客房，外人所见的情况便是双方询问信息、协商无果，只好这样僵持着。

　　那位柳九公子同样并无他话，也未曾对他们的决定多加置喙。
　　正要离开时，他等在院子中的长廊边，直到白缃同傅潇一前一后路过时，他方才喊住两人。
　　“仙友请留步。”
　　傅潇步子不停，挡住了白缃停下来回头看去的目光。

　　白缃视线受阻，还未反应过来，略带谴责的眼神上移，在傅潇脸上一顿。

　　傅潇似乎不动声色地磨了磨后槽牙。
　　他道：“何事？”

　　柳云疏上前几步，道：“敢问两位如何称呼？”

　　白缃道：“叫我香柏就好。”
　　她心中稀奇，自认易容后不论容貌还是实力，都并无多少引人注目之处，怎么偏偏柳云疏就拦她和傅潇？
　　傅潇没有回答，冷淡往后瞥了一眼：“与你何干？”

　　柳云疏好似也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沉吟的视线更多停留在白缃身上。
　　“香柏姑娘，你们一行人，都来自飞霜阁？”

　　白缃含糊应了。
　　柳云疏点头：“在下想多问一句，进城后，两位有何打算？”

　　白缃挑眉：“你是指……？”

　　“姑娘误会了，不论两位如何打算，在下都不会干预。若有意外，可鸣笛示意，在下会尽力接应两位。”
　　说罢，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支通体黛色、做工精致的长笛。

　　见白缃视线下移，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像是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突然，柳云疏顿了顿，温声道：“是我唐突了……”
　　正要往回收，谁知白缃朝他笑笑：“倒不是这个，只是我在想，初次见面，柳公子这样热情，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有什么阴谋。”

　　柳云疏道：“实不相瞒，在下前来此地诊治一位患者，得知此事确实是为偶然，但既是正派子弟，自当出手查探一番，巧然才会与几位遇上。”
　　“几位既然有了打算，在下自然可以乐得轻松一些，但听闻知县方才一番话，也对此事产生了不少兴趣……”
　　他这番话缓缓道来，如清泉悦耳，情理动人，十分认真。
　　“……其实，昨日，我与姑娘见过的。”

　　“嗯？”
　　柳云疏道：“可还记得昨日镇边城墙？”

　　白缃自然记得，那时因为另一处又有人试图闯入海边镇，那群人这才分身乏术，无法来管她的去处。
　　想起小乞丐说的话，以及如今他这样坦然的态度，他会出现在城墙似乎也不奇怪。
　　“说这些，只是想表明在下并无恶意，只愿近些绵薄之力，事后也好向姑娘打听打听，镇子内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白缃忍俊不禁：“行。”
　　一本正经跟她解释这么多，还怪有意思的。

　　她伸手接过长笛，转头一看，旁边的傅潇早不知道去哪儿了，身侧空落落的一片。

　　习惯了。

　　她跟随丫鬟前往临时的住所，又问了傅潇的房间在哪里，收起东西，又踏入了傅潇的地界。

　　他和衣而坐，盘腿在榻上入定。

　　白缃扫了眼他挂在旁边的流光，　　悄无声息挪过去。的的

　　傅潇睁开眼：“做什么？”
　　“今夜就要入镇了，来问问你如何打算。”白缃一屁股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你当真信那知县所说？”
　　“不信。”
　　“我也不信。”白缃咂舌，“古往今来，没见过哪个深爱丈夫的妻子能卧薪尝胆这么久，又突然暴起杀人面目大改的……从头到尾，故事里的男主人公似乎都是最善良无辜的角色……但我就不信这其中当真没有他的身影。”
　　不过这一切，入夜便自有分晓了。

　　“你觉得呢？”
　　“你不是自有决定吗？”傅潇脸色冷淡。

　　白缃听出他在讽刺自己，额角青筋不太明显地一跳。

　　她面不改色倒了杯茶：“那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还是得问问你的意见。

　　傅潇闭上眼，不理会她。

　　白缃将茶水奉上，极尽阿谀奉承之态：“大人，小的又惹您不快了？”

　　傅潇又微微皱眉，并未接过那杯茶：“你不必如此假惺惺的。”

　　白缃道：“你误会我了，我是觉得得给你道个歉，虽说我同你说过，今后凡事都与你商量，但这习惯毕竟一时还是改不过来的……我知道错了，护法大人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了我吧。”
　　她低声下气，挤眉弄眼，拱拱手，故作夸张求饶之态。

　　傅潇抿唇，睁眼瞥她一眼。
　　“……行了。”
　　白缃立刻扬眉：“这是肯原谅我的意思了？那这茶……”

　　傅潇嫌她麻烦，有些不自在地夺过白缃手里的茶盏：“今后不必这般作态，海边镇一事，你爱如何便如何……这茶是凉的。”
　　他面无表情用舌尖抵出一口茶叶，看着白缃。

　　白缃的表情因为他的话，卡在了谄媚和冷漠之间，手落在半空，要接不接的。
　　她的眼神很明显：我要是谄媚些，你又不自在，斗嘴你又生气，你到底想怎样？

　　傅潇：“……”
　　茶盏挥手一扔，稳稳落在了数步开外的桌上。
　　他垂眼，道：“……滚吧。”
　　白缃麻溜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