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
-
一分钟OK,卡拉了半分钟。一分钟,歌都老了,不唱也罢。但是从没唱过的歌怎么也老了?叫我拿那些来不及卡拉,就已经OK的异乡人怎么办呢?
——《一分钟,天人老矣》欧阳江河
陆思追从冰柜里抱出一只冒着冷气的大西瓜,放在茶几上,用水果刀劈成两半。他将两只不锈钢勺子插到西瓜上,对坐在沙发上的周兰亭说:“来,帮个忙吧。我之前7月份囤的西瓜还没吃完,帮我一起把它解决掉吧。”
西瓜熟透了,瓜皮绿得发黑,拍上去紧登登的,像只打满了气的皮球。瓜是沙瓤的,舀上一勺塞到嘴里,感觉和吃了一口冰沙一样。周兰亭盘腿坐在沙发上,把西瓜放在腿窝上。
刚从冰箱里掏出来的西瓜皮还有些发凉,凉飕飕地贴在他的大腿上,他腿部敏感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他的皮肤很白,属于过了一个夏天不打伞不涂防晒都晒不黑的“气死太阳”的类型。在黑绿的西瓜皮的衬托下,显得白而透着点粉调。
“为什么你现在才找人把空调修好啊?夏天都快过去了。”周兰亭一边舀西瓜,一边摁了两下按键都被磨掉色了的旧空调遥控器。空调被关掉之后,他随手把遥控器扔到沙发角落上。
“反正平时也很少开,这玩意机型太老了,挺费电的,还怪吵人的。用电扇就行嘛。”陆思追插上了立式电扇,给它调到了三档,电扇摆着头把风送向正对着沙发的位置,然后他又折回了厨房,周兰亭不知他在干什么,只听见碗柜里瓷碗碰撞的声音。之后从厨房里冒出来陆思追的声音,“你吃冰激凌吗?过来拿碗,自己舀吧。”
周兰亭蛮不情愿地跻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里,硬生生接着那只塞到他手里的瓷碗。陆思追掀开冰柜的盖子,冰柜里放着三大桶八喜冰激凌,是两斤一桶的规格,都已经快见底了,其中一桶里面还放着只不锈钢舀勺。陆思追舀出两个圆整的圆球,一个是巧克力的,一个是香草的,垒起了叠放在瓷碗里,像是从麦当劳甜品站里打出来的那么完美。
勺子被周兰亭拿着的时候,它仿佛耍起了脾气不听话,周兰亭的手笨拙地在硬邦邦的冰激凌上摁下去钻,如同钻井钻石油一样,只能舀出成不了型、不规则的一小块,放进碗里之后,它像是煮破了的汤圆般无力地瘫软开。
陆思追在一旁看了开怀大笑,乐得差点捧不住碗,“哈哈哈,你连个冰激凌球都不会舀吗?”周兰亭被他嘲笑了,索性直接把勺子一撂,不舀第二个球了,置气道:“怎么啦,反正能吃就行,丑还是好看都能吃。好看的也不见得比丑的好吃到哪里去。”
“来,我教你嘛。”陆思追温和地说,他的手心贴着周兰亭的手背,身体也几乎紧贴到周兰亭的后背上。周兰亭的呼吸节奏变得紊乱,脸也有些发烫。陆思追的手暖烘烘的,又大又温柔,比起他的手来要大上小半圈,他虽然个子也高,手却长得有些小,指节瘦却不长。相比之下,周兰亭觉得陆思追的手指就是琴弦本身,最微小的动作也不免发出让他心旗荡漾的曼妙的声音。“别那么没章法得乱挖,只需要从左往右兜底舀一个U型,自然就能抟成一个球了。”
明明只是被捏着手舀了一个冰激凌球,时间那么短暂的肢体触摸,周兰亭却感到天旋地转,仿佛是大地崩塌了一样。他看着自己碗里一个形状漂亮的哈密瓜味冰激凌球和另一个丑陋的香草滩,显出无奈而诡异的滑稽。不知何时,陆思追的手已经松开了,但那种肌肤触碰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手背上。“谢,谢谢……”周兰亭腼腆地说。
“跟我还客气啥。”陆思追大大咧咧地说道,“走,看碟去。”他比周兰亭先一步回到客厅,摁开DVD机,然后把碟片轻轻推进去。“希望晓峰这盘碟能在这机器上放,我没在这上面放过。”陆思追侧倚着沙发靠背,把两条长腿搭在茶几旁的马扎上,盯着电视屏幕说。
“是《405谋杀案》吗?”周兰亭好奇地问。沙瓤西瓜和哈密瓜味冰激凌在他的口腔里产生了奇妙的反应,甘甜清爽的西瓜味让冰激凌的劣质香精味变得有些难以忍受,他不禁皱了下眉头。
陆思追一扭头,刚好看见了,问了句,“怎么,西瓜不甜,还是冰激凌的味道你不喜欢?”
“这个哈密瓜冰激凌,一股洁厕灵味。好奇怪。”周兰亭仔细品咂了一下冰激凌的味道,觉得果然还是有点不对劲,“不是过期了吧?”
“哪里会,我俩月前才买的呢。”陆思追拿勺子乱捣西瓜瓤玩,故意挖出好几块果肉来,但是放在一边不吃。
“你两个月自己一个人吃那么多冰激凌?你拿它当饭吃啊。”周兰亭瞧着还没出现画面的电视,有点按捺不住了,起了想冲上去给它一脚的冲动。
陆思追摇摇头,道:“不。主要不是我吃的。我送给凤儿和小斌了一些。”电视上忽然出现了画面,陆思追的话锋一转,“行了。它好了。这片好看,我不剧透。你自己猜凶手是谁。”
“本格推理吗,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还是挺喜欢江户川乱步的。看了那么多侦探小说,我得出的结论是,第一个出现被怀疑是凶手人肯定不是凶手。”周兰亭斜靠在沙发靠背上,天气虽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但刚才那一通心理折腾还是弄得他出了点汗,揪下来放到一边的蕾丝沙发布粘在他的小腿上,他顺势把沙发布直接一脚踹到了地上。
“你是聪明人。”陆思追感叹道,“到底是读书多,我猜凶手啊,只能看片长。片子还没到一半,先出来个嫌疑人,一定不是真凶手。”
因为电视并不正对着沙发,而是在沙发侧面,现在两人都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靠在沙发上,身体大概和沙发靠背呈三十度左右的夹角。陆思追坐的离电视还近些,他伸伸腿就能踢到电视柜的柜面。周兰亭坐的稍微远一些,抻长脖子向右歪身子也能不被挡着视线还能看见电视上的画面。
电影的开头是一个女人丁娟下班后发现自己的男友李良被杀,尸体还被倚靠在窗前,于是丁娟就被吓晕过去了。李良是一个趣味很小资的有钱独身者,在进医院的丁娟的回忆中,李良还经常带她出入高档餐饮场所。80年代时还带女友能下西餐馆子,家中还有电视机,无疑说得上是出手阔绰了。
虽然一开始的剧情挺简单,以今天的视角来说,表演也有些舞台剧式的夸张,比如丁娟见到男友被杀时大叫一声昏过去的表演,那一声浮夸的“啊——”差点让周兰亭笑出声来。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一部挺有趣的电影,周兰亭看得很投入,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陆思追因为看过一遍,对情节则显得没有那么感兴趣,反倒是在办案的年轻警员钱凯的未婚妻黄丽芳出场时,自顾自地小声说了句,“好漂亮。没有整形技术的年代,女人就是好看。”屏幕上那个活泼可爱的短发女孩与未婚夫在婚房里嬉戏追逐,跑着跑着,两人就一齐跳到了床上,肩并肩坐在那张窄小的双人床上,共同谈他们美好的婚后未来。
看到那一幕,周兰亭心里有种明知求而不得、却压抑不住的羡慕感,那是他触不可及的爱。他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曾经有一个学舞蹈的女生向他表白,她有着所有女生都会艳羡的纤细而窈窕的身段,天鹅脖颈一般的脊背和白皙的肌肤。她在学校迎新晚会上因为跳《胡桃夹子》中《糖果仙子之舞》的领舞首席而大放异彩,成为了不少学院男生心中触不可及的完美女神,外号也是美得极致的“糖果仙子”。
那个女生也是在迎新晚会上喜欢上了周兰亭。说来奇怪,那时周兰亭并没有参加表演什么节目,恰巧只是他们学院的学生被安排坐到了比较靠前排的位置。当可爱又轻盈的“糖果仙子”演完自己的节目,从舞台上谢幕下场,碰巧往观众席前列瞧了瞧。
周兰亭坐在观众席第四排,跟着其他学生一起鼓掌。说来奇怪,他并没有一见便叫人目不转睛的美貌,但那锐利的五官一旦映入眼帘,便与他独特的气质融为一体,立刻在人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尤其是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绽放出极其与众不同的光芒,仿佛一片雪花悠然地从灰白的天空落向沉寂的大地。在周围情绪高昂的喝彩与拼命鼓掌的气氛中他显得太过突兀,使得他周围的所有人都消溶在背景中了,清晰地显露出来的只有他一人。
那一瞥让“糖果仙子”疯狂迷恋上了他。演出结束,她通过多方关系打听,来到周兰亭面前,郑重其事地向他表露心曲。能让所有男生都嫉妒到眼红的“好桃花”落到了周兰亭头上,可是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个平时看起来性格安静到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文科男生,竟然拒绝了万众瞩目的女皇的表白。
拒绝者并不高傲也不卑微,而是用惋惜中带着无奈眼神凝视着那个堪称完美的仙子。周兰亭忽然间明白了一件可悲至极的事实,这个事实并不是在一瞬间好像飞来的石子一般砸到他头上的,而是如同从摁到水下后又不可抗拒地浮起来的泡沫板。
那就是,他无法爱上别人。他怀疑自己哪里出了毛病,似乎他心脏上那个名为“爱”的按键被扣掉了,对任何爱做不出丝毫的回应。
从那时候,他便强迫自己接受了一个事实。他是一个自私且虚无的人,永远无法把对自己的爱多分一点给别人。虽说,他也不怎么爱自己,只是比起厌恶这个世界来,对自身的关心多一分罢了。现在,曾经的事实有所改变了,他或许像钱凯喜欢黄丽芳那样喜欢陆思追,但他和陆思追永远不可能成为钱凯和黄丽芳。
电影在下半部从侦探片变成了反特片,起先被怀疑的凶手居然是因为得知了敌特组织的情报而被陷害的,最终正义的老干警老陈找到了背后的元凶,被诬陷的人得以沉冤昭雪。影片最后在老陈和昔日战友在山岗上珍重话别中结束了。
“怎么样?喜欢吗?”电视刚一黑屏,陆思追便兴冲冲地扭过头来问周兰亭,他怀里抱着的大西瓜已经被掏空,快要见到底,露出有点泛白的、不怎么甜的底部瓜瓤。
周兰亭笑着答道:“还不错,剪辑手法挺利索的,推理也有趣。我很喜欢最后那个主题升华,‘一切都会过去,唯有真理永存’。”他只吃完了冰激凌,西瓜舀了几口就放到茶几边上搁着了,专心看电影去了。
陆思追挪了两下,凑得近了点,说:“周兰亭,你知道吗,按照剧本安排,本来钱凯和黄丽芳是有吻戏的。这可是80年代在影院放映的电影里第一部有吻戏的。所以演钱凯的演员在那一场戏里表现地特激动,不过挺可惜,吻戏最后还是没拍。”
“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吻戏,这是个侦探片又不是爱情片,吻戏有没有都不重要。”周兰亭非常理智地回答道。这倒是他内心的一种真实想法,不过他还觉得两个大男人看完个悬疑片谈论吻戏,有些令人尴尬。
“怎么可以这么说,”陆思追有些不悦,他把西瓜放到了马扎上,风扇的风刚好吹到他身上,他笼了一把脑后被吹乱的长头发,“吻戏可是很重要的。要是钱凯和黄丽芳没有吻戏,怎么突出他们俩的爱情啊?”
“相爱不一定要有接吻,很多爱是不需要那些外在的表示的。有很多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碰过爱人的手呢,比如茨威格那个有名的《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情节不就是这样子。”周兰亭此刻看起来像极了个哲学家,拔起高调来一套一套的,陆思追差一点就接不上话茬了。
“那不算爱,那叫懦弱。”陆思追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周兰亭大概不会明白,他的爱是春风一般温热无言的,陆思追的爱却是烈火一样烧毁一切的,轰轰烈烈的,对陆思追来说,爱就是要互相占有对方的全身心。“如果真的喜欢对方的话,怎么还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陆思追那一番话戳中了周兰亭的隐痛,他明知道自己喜欢陆思追,现在他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明面上还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不要拿那么狭隘的话来揣测爱,爱是有很多种类的。你没有见过,不要直接说没有。”周兰亭把头偏到一边,后脑勺靠在沙发上,他的语气已经稍有些愤愤不平了。
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后,陆思追开口道:“你跟人接过吻吗?你要是和人接过吻,便自然不会说出相爱不一定要接吻这种话来。”
周兰亭瞥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没有。怎么了?”
“没有?”陆思追皱了皱眉头,又道,“真的假的?”
“真的。干嘛骗你。”周兰亭淡淡地回道。
“那就很能解释的通了啊。因为你没跟人接过吻,自然没法理解为什么对于爱情来说吻戏很重要了。说白了,这也是一种必需技能的学习嘛。”陆思追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柜旁边,关掉了电视电源。
“怎么了,你想要教一下我吗,陆老师?”周兰亭开玩笑地挑逗了一句,将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侧面,姿势看起来很随意又有点玩世不恭。
陆思追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板着脸严肃地说:“你说真的?”
“是真的呢,还是开玩笑的呢,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周兰亭俏皮地笑着回道,不知为什么他分明是一个没有丝毫恋爱经验的人,却能无师自通地表现得像个撩妹高手。此时一贯玩世不恭的陆思追脸上反而挂着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
屋里的空气很干爽轻快,没有盛夏的凝滞闷重。窗外的阳光把院墙外的树叶照得绿得发亮,好像一面面明晃晃的小镜子,再加上心底那点心不在焉的、别扭而微妙的小情绪,如果此时有一阵风吹来,周兰亭想,他就能再回到中学时代。
一切结束以后,周兰亭完全想不起来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当他意识到的时候,陆思追的嘴唇已经包裹住了他的唇。他的心脏像是被一脚油门踩到底,忽然从停止发动起来的汽车引擎,嗡嗡作响,几乎到快报废的转速了,整个胸腔里都充斥着心脏狂跳的声音。
陆思追吻上他的瞬间,他毫无准备,双唇保持紧闭的形态。陆思追的嘴唇却略略张开,舌尖微探出来,轻触到他的牙关上,扣门一般地卷动舌尖,舔舐着他的牙齿,似乎是彬彬有礼地请求屋主打开这扇门扉,高抬贵手放这个充满令人迷醉魅力的来客进屋。
他的大脑完全宕机了,不知道哪根弦坏掉了,居然主动地张大嘴分开牙关,把那个充满危险气息的客人迎了进来。陆思追的舌头温柔地蹭着他的舌苔上,好似一只小猫。周兰亭曾经在寒冷的冬夜里喂过一只流浪猫,那只小猫就是那样拿自己的尾巴和身体反复蹭着他的脚踝,小猫的体温热烘烘、暖洋洋的,他觉得心里说不出来的放松和惬意。
两条舌头毫无间隙地紧紧依偎在一起,周兰亭觉得他的舌头略微有些笨拙和僵硬,相比之下陆思追的舌头灵巧多了,但却丝毫没有给他被侵犯和掠夺的压迫感与不适感,像是一个充满好奇的游客,用手指抚摸过陈列着古物陈列室里的珍奇,如同在他的口腔里巡礼一般,巡游过他的上颚、牙龈。
这个吻仿佛融化在海水中的一粒盐那样自然而然。房间里只有电扇的叶片转动的单调声音,声响和周兰亭的心跳声融为一体,像两条交汇在一起的河流一样不分彼此。但这次短暂的交汇终究会有分离,就像不管多么美好的梦境总有醒来的一天。
吻结束之后,周兰亭呆愣愣地看着站在他眼前同样手足无措的陆思追,他觉得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表情,是惊慌失措还是面不改色,而他的表情又引起了另一个人心中怎样的心情变化。他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嘈杂到几乎快让人疯掉的风扇叶片的响动。
陆思追忽然快速地垂下头,说:“对不起。”话音刚落,他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出了客厅,跑进了卧室里将自己反锁起来,像是个知道闯了祸的孩子,听见妈妈的脚步声慌不择路地躲进了家里的大衣柜深处。
周兰亭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仿佛一瞬间身上所有的骨头都被抽出来了。他抓起不锈钢勺子,泄愤地将它猛地扔向那面挂着白板的装饰墙。勺子打在白板上,发出刺耳的“叮”的一声,然后弹起来,颓然地滚到了茶几底下。
他怀疑自己疯掉了。在刚才他为什么没有开口向陆思追表白,为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懦弱吗,还是单纯的自我厌弃和恶心?是他的沉默毁掉了到现在为止两人之间积累的所有感情。难道是因为不知道陆思追对他抱着什么样的情感,就胆怯到不敢开口吗?难道是因为害怕开口之后,连朋友也再做不成,害怕失去爱,便连伸手抓住爱的机会都放过吗?
恶心透了。真让人厌恶至极。他不合时宜的沉默现在造成的恶果就是,两人之间忽然多了一道巨大的鸿沟,在离对方最近,最有可能抓住对方的手时,他被内心的胆怯支配,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平滑地滑过镜面一样默默地流,仿佛在脸上留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伴随着无声而平静的眼泪爆发的是周兰亭内心天翻地覆的震颤。
他明白,逃避是可耻的,心里的胆怯也好,恶心也罢,都源于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不为人伦道德所接受的爱。不论他把这种爱描述得多么纯洁而美好,它的本质不会改变,都只是一种扭曲和空虚。
空虚而厌恶无聊的世界的自己,喜欢上了一个能够将那令人厌烦世界改头换面的人。
周兰亭从来没有想过陆思追会不会喜欢他,不是不想要去想,是不敢想。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太显而易见的了,显然到完全不用提出就知道答案。
陆思追肯定不会喜欢自己,假如有那么一丝的好感,也不会与他心中的爱是同样的类型。首先,陆思追喜欢的肯定是女人,如果他不喜欢女人,怎么能够在女人之间游刃有余地生活,靠与女性的□□之欢换来金钱呢?
说到底,他不过只是一个,没有那么浮浪轻薄的浪荡子罢了。自己呢?又在这个浪荡子身上期待什么呢?难道期待一个会随便把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带回家,或者带到旅店里,享受一夜的露水情缘,然后拍拍屁股,拿钱走人的男人,会像高中生暗恋一样,偷偷地喜欢上自己吗?真是太可笑了。
周兰亭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种下的那株枝繁叶茂的蔷薇,蔷薇的叶子长得如此欣欣向荣,每个看到的人都不会怀疑,它的花苞一定能绽放出最美丽的花朵,可是它的藤蔓上结不出哪怕一只花苞。它的空虚、它的挣扎、它的痛苦、它的彷徨,所有的负的情绪都变成了尖锐的刺,在藤蔓上肆意地生长,吞噬了花苞绽放的空间。
不管施多少肥,浇多少水,这注定是一棵无花的蔷薇。永远不会像它旁边长的那些株无忧无虑的月季一样,开出同样漂亮的花朵。周兰亭想起来,在盛夏时节,他和陆思追一起去批发市场买回这包花种子的时候,陆思追曾经说过,所有的河流都会流向大海。
但其实,这句话并不是对的。流向大海的想象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很多河流在没有汇入大海之前就断流了,干涸了,很多河流永远不会和大海交汇,很多感情永远不会有想象中的好的结果。
可是,他还是会莫名地想要期待什么,期待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美好的未来。他甚至弄不明白,为何到现在他仍然呆在这里,他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他才不顾父母的反对,放弃家乡公务员选调生的考试入选结果,非要来到遥远的异乡教书吗?
难道是因为他爱教书吗?这么说就太虚伪了,只是比起当公务员来,教书似乎更有意思一点罢了,如同比起厌烦这个世界,他厌烦自身要轻一点而已。在这种无止境的厌恶和空虚里,他感觉他的一生到现在似乎只过去了短短的一分钟,但只短短的一分钟,他似乎也已经老去了。
在这个世界上,爱并不是人活着所必需的东西。他在遇见陆思追之前,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在那之前,他一样可以每天就那样活下去。
也有许多人,或许一辈子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爱,或许根本不知道爱为何物,一样可以活着。如同这棵蔷薇,只长叶子,没有一个花苞,它只是像平常一样,照样那么生长,那么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