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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你带着一把椅子走进,仿佛从架子上取下我的性命,并且吹了吹其中的灰尘。
      ——《出于迷信》帕斯捷尔纳克

      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语文组办公室里大部分的老师都已经下班了,屋里只剩下了孙婷婷和周兰亭两个人。
      孙婷婷刚值完第一节晚自习的班,嗑着瓜子在看今天刚更新的综艺。桌上的瓜子壳铺了小半张草稿纸。她嗑瓜子的速度特别快,还稍微有些暴力,噼里啪啦地像是放鞭炮一样。
      “小周,你要么?”她热情地把半袋子洽洽五香瓜子递到周兰亭眼前。
      周兰亭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太阳穴,倦怠地说:“不要。婷婷你自己吃吧。我有事情要忙。”
      忽然有人怯怯地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周兰亭大声说:“进来。”
      一个戴副黑框眼镜、头发理得和男生的板寸差不多长的女孩子低着头走了进来,她很缓慢地走到了周兰亭的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紧贴着裤缝,似乎是被罚站站军姿了一样。周兰亭从没人的办公桌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拖到她身后,说:“冰莹,你坐下吧。”
      女孩子很规矩地坐了下来,两只手紧张地贴在膝头。周兰亭见到她一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的样子,本来准备好的话也缩回去了一半,他语重心长地对女孩说:“别太紧张,冰莹,我叫你来办公室不是因为你成绩退步要训你。”
      孙婷婷快人快语,不请自来地给周兰亭帮了一句腔,“你们班周老师脾气最好了,不要害怕他,他又不能把你吃了。”
      女孩紧缩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方才敢抬起头来看周兰亭。这个女孩子叫于冰莹,是五班学习最好的学生,从高三分班以来几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虽然天分不是很高,但是属于学习很刻苦努力的类型。她记了一大堆笔记,而且每天早上都是最早来上早自习的,晚上回了宿舍还顶着宿管查寝的压力,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学习。
      “冰莹,找你谈之前,我也了解过情况。你在高一高二的时候学习成绩就一直很优秀,班里的老师都看好你。本来,高二的时候你的班主任推荐你去学理科,但是你说自己要学文科,就没有去理科班。事实证明,你也的确很擅长学文科。”周兰亭和她谈话的时候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尽量给她一种普通朋友聊天的轻松感。
      还未等周兰亭继续说下去,于冰莹的眼泪像是忽然就控制不住流了下来一样,泪珠无声地掉落,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然后别扭地将目光投向办公室的空角落。
      周兰亭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抽纸,撕下一块纸来递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性格很要强,这次考试你退步了几名,自己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也难受。但是,我丝毫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一定有好结果的。”
      于冰莹一面用纸擦泪,一面抽抽搭搭地哭着说,“老师,我还不够努力。我这一段时间学习不用心,所以才会成绩退步。是我自己的错。”
      “你非要这么怪自己,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周兰亭推了一把眼镜,从桌子上揭起成绩单的一角,看着榜上的第一名,继续说,“你要知道,有时候不能太强求自己,不能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压力大了容易紧张,紧张就容易发挥不好。你越看重结果,结果不如人意的时候,给你带来的心理落差就越大,你会越难受。”
      周兰亭把成绩单递到于冰莹的膝头,然后说:“这一次考试不是大考,而且卷子都是老师们自己批改的,不符合评分规范的地方肯定也是有的。第一名是段可馨,第五名是你。你再看看你前面的还有谁。你和我说说,你觉得还有谁平时很努力但考的不好?”
      于冰莹此时已经不再哭了,只是仍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泪痕,她仔细地盯着那张成绩单,仿佛从那上面能读出自己的命运一样,她犹疑地说:“我觉得,任昕悦考的也不太好,她平时上课回答问题很积极,下课经常请教同学们问题,做作业也蛮用功的,怎么才35名。”
      “那么,你认为谁发挥的很好,考得比平时高呢?”周兰亭又问道。他在逐步引导于冰莹正视一个现实,“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句话并不是百分百正确的。
      “嗯……齐云飞。我觉得她平日里看起来不怎么努力的样子,早自习来的最晚,课间总是出去玩,也没见她很把学习放在心上。”于冰莹回答道。她是个诚恳的孩子,虽然内心里知道这么说不好,但还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周兰亭点了点头,和蔼地说:“冰莹,你现在明白了么。成绩并不是总和努力挂钩的,齐云飞很聪明,有天分,所以用不着多大努力也能轻松取得不错的成绩。不过她也有些缺点,比较懒,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任昕悦呢,虽然很努力,但是她接受新东西比较慢,高三的学习进度太快,她一开始跟不上,但是勤能补拙呀,她靠后天努力也能弥补一定的先天不足。你呢,一直都觉得,只要努力就万事大吉,所以给自己施加的压力太大了。”
      于冰莹的双手攥住校服裤,在平整的裤子上拧出了两团歪歪扭扭的难看褶皱。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很颓唐的样子,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沮丧神情。
      “努力当然还是要努力的,可不要太在意结果,只要你努力了,问心无愧了,结果并不重要。”周兰亭从茶杯里啜了一口冷掉的茶,瞟了一眼钟表,然后说,“行了。你先回去上自习吧。记住,调整调整自己的心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于冰莹点了点头,对周兰亭说:“谢谢周老师。”然后小心翼翼的轻关上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孙婷婷此时已经嗑完了一整包瓜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哈欠,走到洗手池旁边冲了一下手,说:“你说,同样都是人,差距咋就那么大呢?你们班刚才这学生,又努力对自己要求又高,多让人放心一孩子。不像我们班有些人那,上杆子叫他努力,他都爱答不理的,不放心上。”
      周兰亭收拾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桌面,顺便瞥了眼明天的课表,笑道:“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于冰莹是个好学生,但她把自己逼得太过了。有些对学习没什么兴趣的学生,老师逼也没有用呀。”
      孙婷婷咯咯地笑了,说:“就好比呀,有些驴子,你怎么抽他都不干活,因为它天生就懒。不爱学习的学生好比懒驴,光靠背后拎着他学习,起不了什么作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窗台前面,看着自己种的欣欣向荣的绿萝,拨弄着绿萝的新叶。“第二节晚自习,是你们班数学老师值吧?你不回去吗?”
      “回。虽说回早了也没什么用。”周兰亭无聊地划着手机屏幕。他本想看看微博热搜上有没有什么国际大新闻,结果转了一圈都是些娱乐圈的八卦,他腻烦地关掉了微博。“我之前跟合租的室友约好了,不管值不值班,都是下了最后一节晚自习再回去。”
      “这个约定倒是挺有趣的,同样都出钱租房子,为啥你没事情了不能回去躺着睡觉啊?那你的钱不白交了?”孙婷婷疑惑地问道。
      周兰亭嘲弄似地笑着说:“婷婷,你什么时候变得和小金一样爱八卦啦?”
      “切。”孙婷婷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又说,“我那跟她不是一个性质的,她纯是喜欢打听事,我这不是为你鸣不平嘛?”
      “没什么不平的。当初就是这么协议的,我都没意见,你哪来的什么意见啊?”周兰亭倚在椅子背上,瘫坐着放松身体,劳累了一天不免也腰酸背痛的。
      桌子上放的手机忽然“叮铃”地响起了微信的提示音。他懒懒地捞起手机,随便划开一看,映入眼帘的发送人居然是陆思追,消息上写着:“今晚你可以早点下班吗?可以的话,我在校门口等你。有个惊喜要给你。”
      闹什么嘛,搞得像小情侣约会一样。周兰亭顿时感觉有些尴尬,他觉得孙婷婷看他的表情也有些不对劲,她的眼神似乎能穿透手机壳,清晰地看见手机屏幕上那一条暧昧的微信消息,然后能准确无误地读出他现在的心跳频率里暗恋的讯息。
      周兰亭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迟迟没有摁下对话框下面的键盘。孙婷婷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表情变化,但她实际上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又要走了吗?”
      “是。忽然有点事情,我先走了。”周兰亭打一个“好”字后立即腾身站起,把手机往外套兜里一揣就要出门,临走之前,他不忘回头对孙婷婷说一句,“婷婷,你走的时候记得锁办公室的门。”
      “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孙婷婷冲门口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坐回椅子上看综艺。
      因为还不到晚自习下课的课间,教学楼外面没什么人,昏黄的路灯光笼罩着校园补了好几块水泥补丁柏油路。间或有一辆车从教师停车区里快速地开出来,在通往正门的大路上面压到了极不平坦的补丁,车身左右一晃,然后消失在大门口的拐弯处。
      教学楼到正门的那一段路是个大下坡,开车从那里走必须得踩着刹车,不然车速会变得很快。不听话的学生也经常爱在放学的时刻,专挑这个大坡上演一出“速度与激情”。周兰亭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刹车灯一路亮着,像夜里闪烁在丛林里的野兽的双眸。
      在这夏天将尽的时刻,周兰亭忽然意识到连蝉也没有盛夏时那么聒噪了,偶尔会从树叶间传来一声嘶哑的哀鸣,像是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中被裹挟着到处飘动,不知何时会倏忽走向终结。
      走到门口,保安向他点头致意,然后把铁门推开了条能让一人通过的缝。学校很久以前就有人提议换成自动门了,不过到了现在大门还是铁的推拉门。每次保安费劲地推开沉重的铁门时,周兰亭都会产生一种蹲监被释放的奇妙感觉。而学生家长们隔着铁门的栅栏给自家孩子送饭,估计也能体会到“铁窗泪”的凄凉感吧。
      门口停着好些辆轿车,还有骑着摩托或者电动车来接孩子的家长们,都聚成几小堆站在离校门不远不近的地方。离太近,怕被保安嫌弃妨碍交通,赶到远点的地方,离远了,又怕自家孩子看不见自个儿。人一闲下来,好奇心容易变旺盛,学生离放学还早,家长们乐得清闲,都眼巴巴瞅着教职工进进出出的,一双双眼睛不离出门人的身。
      周兰亭一出门,家长们也都上下打量他,虽说这些人里没有他认识的学生家长,但他也被看得觉着不自在。在人堆里扫了一圈,周兰亭没瞧见陆思追,不免有些着急,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心想怕不是陆思追闲来没事故意捉弄他。
      忽然从柳树下冒出条人影来,像做贼一样飞快地窜到他眼前。他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陆思追。陆思追靠在墙根下,被门口柳树的阴影挡着了,又加上几乎和周兰亭在一条水平线上,周兰亭瞧了半天愣是没看见他。
      “吓死我了,你干嘛躲着,和做贼一样?”周兰亭被他一惊,心气稍微有些不平,说话声音也显得不怎么愉快。
      陆思追穿了件长袖黑夹克,还带了个鸭舌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小声凑过去说:“这里面有我认识的人,叫他们看见我和你往来,影响不好。”说完,陆思追捉过他的胳膊,带着他着急忙慌地往大道东边走。
      “急什么啊,你走慢点。”周兰亭不明就里地被他拽着往东走,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下跟他拉拉扯扯,只能小声嘟囔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陆思追稍微抬起点帽檐,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说:“好地方,你只管来就是了。”、
      “喂,可别是什么红灯区之类的地方啊,我不去那种场所的。”周兰亭像是被坏闺蜜劫持着去KTV的初中女生一样,既按捺不住好奇心又打心底里犯怵。
      “不是那种地方啦,你别多想。马上就到。”话音刚落,陆思追几乎是强拽着他拐了个直角弯,然后急刹车似地停在一家店门口。
      这家店没有特别的标牌,也说不上有什么像模像样的门脸。一打眼看上去好似一个玻璃长方形盒子。长度很长,约莫有十来米的样子,宽却不宽,大概不到两米,走路的话,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走。
      店面朝向街的那一面除了一个比人高不了多少的窄窄的小铁门之外,全是半旧的窗玻璃。透过上了绿漆的窗棂格子和灰蒙蒙的玻璃,可以看见店里整齐地码了许多彩色封脊的录像带,一直顶到天花板那么高。窗玻璃上贴着几个掉了色的大字“旋风音像店”,字是彩云体,看起来有年代了,大字下面用红喷漆写了几个小字,“店内录像带出租出售”。
      门口有个看着像流氓模样,穿件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坐在马扎上借着路灯的光线在看报纸。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故作老成地在下巴上留着撮小山羊胡子。门口砌着两阶蛮高的大台阶,台阶正上方拉了根细绳,用夹子在绳上夹着些《知音漫客》、《青年文摘》、《花火》什么的漫画以及杂志,半新不旧,上面已经落了层薄灰了。杂志的正下面堆了十来堆簇新的教辅书,大概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东西。
      陆思追使坏似地走到那男子面前,故意挡着路灯光线影响他看报。男人抬起头来,看见陆思追叉腰站在他面前,因为逆着光看不清人脸,他还蛮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一边去,别挡着光。没看见我这看报呢?”
      “晓峰,你这混小子,连我都不认识了?”陆思追一把夺下他的报纸,然后“刷”的一下拍到杂志堆上。周兰亭心想,这两人行事的风格,活像是高中时候互相看不惯的俩铁哥们儿。
      “哈,是追哥啊,刚才光不好,没看清。”晓峰站了起来,把近视镜摘下来挂在衬衫领子上,冲陆思追肩膀上热情地拍了两下,“好久不见,怎么了,又带新嫂子来看望弟兄我了?可别怪弟兄多嘴,你别老碰那些有主的,小心叫人给盯上喽。”
      陆思追气急败坏地说道:“臭小子,你是眼瞎了么?眼镜一摘,男女都不分了?那是我室友,哪里是什么嫂子妹子的?”
      晓峰一听,忙把眼镜又戴上了,冲周兰亭带着连说两声“抱歉”。幸亏路灯光线不好,再加上晓峰的眼神不济,否则一定能看出来周兰亭无端地闹了个大红脸,有些尴尬地回避开了晓峰的视线。晓峰转过头来,又向陆思追道:“来借录像带吗?我这里最近可没进什么新片啊。”
      “有也是破枪版,高糊画质,网上下的盗版都比你这儿的清晰,”陆思追用脚背扒拉开虚掩的门缝,像只猫一样弓腰挤进了屋里,转身对周兰亭说:“你也进来吧,周兰亭。”
      进了屋后才能感受到屋内空间的狭窄。这屋子的确像外面所见一样,是个只有高度没宽度的方盒子,站在门口,往前走上两步,一伸手,就能摸到另一面墙,而墙对面的地皮可就不属于这家小店了,街拐角那一侧的店面是开打印店的。严格来说,如果打印店是块方豆腐,这家音像店的店面就是从打印店那块“大豆腐”里割出来的一小窄溜的“豆腐皮”。
      陆思追径直拐弯,仔细打量着靠窗的一整面录像带墙。窗棂格子下面伸出来一溜木板,上面齐刷刷地码着录像带。店主晓峰也跟着进了屋,不过他只站在门口的位置,不往里走,他也知道那么窄的宽度,同时放不下他和陆思追。
      晓峰有几分无奈地摇头道:“也是嘛,现在这个年代,谁还看录像带啊。我现在主要卖教辅书和杂志了。这些破录像带我也打算出手,能卖的就卖,能扔的就扔,把店面清出来之后,直接改成个教辅书店。”
      “你打算转行?”陆思追熟练地从靠窗的墙角里搬出一架梯子来,扑了扑上面的灰尘,“可别,以后你叫我去哪儿买录像带看啊?像我这种落伍的老头子,还挺是爱看录像带的。”
      晓峰挤眉弄眼地笑道:“追哥,你怎么忽然变傻了,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啊。我意思是,我打算大甩卖啦,你想给钱给点也成,不想给钱,直接把这破玩意带回去看,别还回来了,省得我麻烦扔。”
      陆思追一边稳当地把梯子架上,卡在一个专门卡梯子的凹槽里,一边对晓峰说:“别折腾了,晓峰。你这新方案,你爸不会同意的。现在看店的虽是你,店还不是你爸的。这些破烂玩意里面可有他的身家性命呢。”陆思追扭头看向在旁边闲站着的周兰亭,又道:“周兰亭,来帮个忙,给我扶着梯子,我找盘录像带。”
      周兰亭于是向后撤了几步,抓着梯子的侧缘。在陆思追的脚还落在地上,迈步爬梯子之前,陆思追的后背几乎是紧贴着周兰亭的前胸。梯子似乎有些摇摇晃晃的,每踩上去一格,木头都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陆思追倒也不胆颤,也许是爬习惯了,还边爬边左右瞧着低一层的架子上有没有他想要的盘。周兰亭皱了皱眉,不放心地叮嘱道:“陆思追,小心点,别摔下来。”
      “没事。这事我在行。”陆思追双手扶着梯子侧缘,探头冲晓峰喊道,“喂,晓峰,那盘《飞天蜈蚣》呢,我记得之前都放在这的。有人给借走了吗?”
      晓峰已经把马扎从门口拎到了屋里,坐着拿指甲刀“咔嘣咔嘣”地剪指甲,顺手拂了下蹦到门口那堆杂志上的指甲,“靠。那片那么难看,除了你能看,谁会借啊?大概是上回我捯饬的几部新片的时候挤到一边去了吧。实话实说,你要是带我看这么无聊的片子,我估计中途得睡过去。”
      “那,《少林寺》还在吗?《精武门》或者《力王》也成。随便来盘武侠。”陆思追仍然在挨个地找他想看的片子,不过看起来他视线范围内的片没有他感兴趣的。
      “前面两盘早没了,我卖给爱收藏老碟的了。那么经典的好片,现在市面上早卖不着碟喽。卖的钱还挺多的呢。《力王》我刚借出去,借给了个小混子,估计最近几天还不回来了。”晓峰刚剪完了指甲,用指甲刀上自带的锉刀慢悠悠地打磨他的指甲。
      “你小子,真势利眼。见钱眼开的东西。我想看的都没有,你说怎么办吧?”陆思追带着点威胁性地对晓峰说,拿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概。
      晓峰无奈之下只能站起来,从靠门口的架子上面抽出两盘碟来,瞧了眼,确定无误之后,对陆思追说:“要依我说啊,你带朋友看碟,还是不要看那种打打杀杀的武侠为好。我看这位朋友挺文静的,应该也不爱看那种片子。我这有两碟珍藏的经典悬疑片,平时别人借,我都说没有的,今天都全借给你,你说怎么样?”
      “你先说什么碟。”陆思追干脆耍起了赖,仍在梯子上不往下爬,反倒是伸长手臂从左侧架子上扒下一张碟,耀武扬威地扬了几下,又说,“要是那两盘我不喜欢,我就拿《红番区》回去看啦?”
      晓峰忙道:“别,别,追哥,有话好商量,这盘我最近还要看呢,不要横刀夺爱嘛。”他把手里的两盘碟举起来给陆思追看,又道,“你瞧,是《405谋杀案》和《黑楼孤魂》。《黑楼孤魂》你不是最喜欢了吗?”
      陆思追听了后从梯子上开始往下爬,只是太激动了不小心把几盘录像带扒拉了下来,好巧不巧,刚好劈头盖脸地打在周兰亭头上。周兰亭为了给陆思追扶梯子,站在原地也不敢动,只抬起一只手来挡了下。录像带砸到他胳膊上,蹦了起来,“哐啷”一下摔到地上。
      “没事吧?周兰亭。让我看看,没伤着吧?”陆思追急忙从梯子上下来了,凑近了仔细端详了端详周兰亭的脸,“抱歉吓着你了,我笨手笨脚的。”
      周兰亭的心已经开始“扑通扑通”乱跳了,怀里像揣着只兔子一样,他故作镇静地笑着回道:“没事。我不要紧的,你先看看有没有把光碟摔坏了。”
      晓峰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这有一丝微妙的气氛,他在一边打圆场道:“都包着外壳子,摔不烂的。这玩意没那么容易摔坏。追哥,你就甭帮我放了,一会我再把它们放回去得了。你拿着这两盘先回去吧。一会学生快放学了,我收拾一下也该关门了。”
      陆思追接过晓峰递给他的两盘碟片,道:“谢啦,晓峰。等我还回来的时候再给你钱。今天没带手机。”晓峰开玩笑地往外推了他一把,说:“慢走,不送。”
      校门口放学的学生果然稀稀拉拉地开始往外走了,远看去蓝白色的校服组成了一支军队,大兵压境一般从四面八方向校门口涌来。接学生的家长一股脑都拥到门前,没人注意到陆思追和周兰亭并排从他们身边走过。陆思追把两盘DVD光碟揣在夹克宽大的衣兜里,密谋一样凑近周兰亭的耳边,在一片喧嚷的放学吵闹声中,对周兰亭小声说:“抽空我们一起看碟啊,这两部片子可好看了。”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吗?还不如一起去看院线电影呢。”周兰亭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还哼了一声,其实他心里已经漾起了一股飞絮般飘忽不定的激动,他说不出那种支配他的内心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被它笼罩的时候,浑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陆思追像是个捣乱的小流氓,故意撞了下周兰亭的肩膀,然后说:“院线哪里有老片好看。我觉得你平时估计也挺少看国产老片的,这回带你一起看,说不定之后你会变成个老片迷。”
      “我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说完后,周兰亭使坏似地闷头往前快走,将陆思追落在身后,叫陆思追为了跟他说话费劲小跑一段路。没成想,陆思追连赶也懒得赶,直接用手笼成一个小扩音喇叭,喊道:“没事,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周兰亭头也没回,继续向前走,自己反而加速起来了。陆思追听着他小跑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倒也不追,仍是慢悠悠地在后面走。
      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盘碟,摩挲着碟片塑料外壳上留下的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划痕。这些道划痕是时间留下的伤疤。它就像此时手持着它的那个人一样,经历过许多不堪回首的过往。但因为有个坚硬的壳子护着它,它到现在还能像崭新的一样,流畅地播放出刻在里面的画面和故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在它身上一样。
      夏末的夜,沉闷而静谧,蝉也不吵嚷了,只有草虫发出有细小微弱却十分有规律的鸣叫声,如同唱着一曲简单而甜美的摇篮曲。路口只有一盏老旧路灯,一个灯泡稳定地亮着,另一个则忽明忽灭,灯丝发出“嘶啪嘶啪”的声音。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线在冷灰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干净好看。许多飞蛾绕着电灯上下飞舞,热烈地撞到灯罩然后再飞起,铆足了劲再次徒劳地撞过去。
      人们都知道飞蛾扑火,那是个古老悲伤的故事。哪怕知道了结局必死,飞蛾也不会放弃向烈焰扑去,因为它命中注定了要追求光明。人们也总是崇拜太阳,像飞虫一样,向着光热烈地扑过去,然后将自己燃烧殆尽,让自己的肉身给太阳增光添彩。可是,当飞蛾改扑电灯的时候,古老的悲剧却变成了无聊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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