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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我爱你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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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胜过世上的一切,超越全部的成功或挫折,因为有了你,发黄的旧世界,也变得比白漆更加光洁。——帕斯捷克纳克《“诸位当心,油漆未干!”》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太阳的暴晒下散发出胶皮子的气味。体育老师带的校篮球队马上要上场了,队员们穿着短袖汗衫,在器材室旁边做拉伸运动。放眼望去,操场上最扎眼的就是篮球队的红色队服和球员们的洗得发黄的白球鞋,还有小麦色的臂膀和跟腱修长的大腿。
教练本人站在法桐阴影下,拿着张破报纸一个劲儿地扇风,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骂骂咧咧地说:“他大爷的,这破烂操场早该翻修翻修了。这一股子味儿,真能把人毒死。”
副教练直接找了块瓦片垫在破石头上,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吞云吐雾地说:“老王,你也甭在那抱怨了。哪怕这操场没塑胶味,你在体育组里一天抽两包烟,也够毒死好几个人了。”
高中部的学生都坐在观众席上,切切察察地低声交谈,等待比赛开场。说是观众席,其实只是高度比较高的大理石台阶,既没有专门的座椅,更没有遮阳的棚子。太阳毒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学生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硬登登地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身子几乎都不太能动弹,不过他们的脸上倒是都洋溢着期待和快乐的表情。
特别是被剥夺了体育课的高三学生,更是激动得不行,像是从笼中被放出来的野鸟,撒欢儿地在广阔的天空中飞翔。有赖于高三的班主任们都在场维持秩序,学生们迫于班主任在场的威严稍微能收敛些。要是班主任不在,他们恐怕都能直接跑到赛场上去给球员们呐喊助威。
教师们坐在观众席最宽敞的第一排。第一排的地势最低,前面几排的学生们的阴影刚好给第一排做了天然遮阳棚。几个女班主任特意拿了遮阳伞,有些打伞了还带帽,身上披件半透明的白防晒服,全副武装地活像是刚复活的中世纪吸血鬼。
“嘻嘻,你看六班老班,她把自个儿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小活宝”齐云飞凑到段可馨耳边小声说,“捂那么严实,也没见她皮肤白到哪里去。黄不拉唧的,和黄米稀饭没啥两样,怪不得姓黄。以后呀,六班人应该叫她黄米粽子。”
段可馨的眼睛迷成一个月牙形,越看越觉得好笑,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嗔道:“小声点,别叫六班的听见了。传到六班人耳朵里,就算咱们不是黄老师的学生,她也得整治我们。”
“嗐呀,没什么大不了的。黄老师管不着我们。咱们是五班人”,齐云飞完全没收敛,反倒更放肆了,她挺直腰板,抻长了脖子瞧着入场口里正在做准备运动的球员们,“体育生都好黑啊,平时训练晒的吧。他们天天训练也蛮累的,都憔悴成这样了。”
段可馨不以为然地说:“黑不等于就是憔悴啊,你这算什么审美。欧美的演员不还有专门去做紫外线美黑的嘛。我感觉黑点挺好看的,有男子气概,显得阳刚。”
“什么阳刚不阳刚的,”齐云飞从兜里掏出颗彩虹糖,嘎巴嘎巴地嚼着吃,一边说,“我倒是觉得白好看。咱们老班那种最帅啦。论气质,这些学体育的混小子哪里比得上周老师这种知识青年。”
这两个女孩子关于男人的审美的话题越跑越歪,两人都执迷于说服对方相信自己的审美,互相不让毫厘,争得有来有回的,仿佛打辩论赛一样,另一边比赛已经准备开场了。所幸,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小,而且周兰亭也正在出神,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班级的席上已经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张稿纸,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走上主席台。他咳嗽了两声,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说:“都静一静,静一静哈。”扩音喇叭里传来尖锐的“刺——刺”的声音,刺得不少观众都捂住了耳朵。
一个年轻点的男老师坐在主席台左侧,他是这次运动会的主持人,见到校长来了,清了清嗓子,说:“老师们,同学们,下面请副校长孙校长为大家宣读运动会开幕式致辞。大家鼓掌。”观众席上响起了满不情愿又拖拖拉拉的掌声,又到了高中生们最头疼的环节——领导致辞。该走神的,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周兰亭回头一看,瞧见段可馨和齐云飞还是一副痴笑的傻样子,不由得也发了狠,用认真而凶巴巴的声线冲她们说:“领导致辞呢,段可馨,齐云飞,严肃点。”两人脸上的笑瞬间敛去了。周兰亭于是也回头转身坐下了。
之后领导说了什么,估计没人记得住一个字。孙副校长不标准的普通话,再加上操场外的有广场舞大妈的《最炫民族风》当背景音,造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痛苦效果。短短的五分钟过得格外长,有学生已经在观众席上打起哈欠,嚼着口香糖了。
虽然各班的班主任都明令禁止带零食参加运动会,不过许多鬼精灵的学生们还是偷偷在校服宽大的口袋里塞上了各种简易包装的曲奇饼和薯片。他们不定时往嘴里续上一片,然后小心翼翼地小幅度动牙齿,磨上半天再咽下去。
“下面,我宣布,第十三届,夏季校园运动会,正式开幕!”孙校长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完了,他话音刚落,观众席上就爆发出暴风骤雨般的掌声。这掌声并不说明他讲的多么好,只能证明学生们都希望他早点讲完早点滚下去,别站在上面碍眼了。
校长下去之后,主席台上只剩下男主持一个人了,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第一个项目,男子篮球比赛,我校一中篮球队对九中校篮球队。”
校篮球队队员早就热身准备好了,热起来的身子差点都快凉下去了。听见比赛开始,五名队员登时都窜到了场地上,摆好了日常训练时的阵型,一副跃跃欲试等裁判员开球的样子。一中篮球队的五名队员都是专业的体育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内行人,气势和精气神上就先把九中压过去了。
九中球员是客场比赛,本就有些心虚,观众席上全是一中学生,没人给他们呐喊助威,再加上缺了他们平时的队长,所以球员们看上去都有些畏手畏脚。九中篮球队的队长一米八七的大个子,弹跳力好,扣篮的水平也高,是九中的王牌中锋。此时,他却只能坐在后补球员席位上干瞪眼。因为一万米接力跑的最后一棒选手临时受伤不能上场,所以把他替换到了压轴棒次。一个人只能参加一项比赛,武将“关云长”不得已在一旁当起了文职“小诸葛”。
此时观众席上的学生们都是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争相比谁喊的声音大。男生沉而浑厚的叫好声配上女生尖细而有力的呐喊,观众席宛如一锅烧开了的开水,咕噜咕噜直冒泡。不管是懂球还是不懂球的,也不管是男是女,大家都为这激烈的争夺和汗水飞扬的碰撞而激动不已。
在夏季酷晒的阳光和使人头脑发热的荷尔蒙作用下,两方球员中都有人做了犯规操作。裁判“嘟嘟”地吹了好几回哨子,脸涨得像火鸡一样。五班的球员是后卫,因为防守被罚了一次犯规。五班女生里不少人是他的迷妹,见状嘘声一片,有人还趁机给裁判喝倒彩,冲着裁判倒着比大拇指。
球员本人倒是很冷静,轻松地耸了耸肩,脸上还笑嘻嘻的。齐云飞在观众席上却安耐不住了,扯着嗓子吼道:“李奥,你好好打球!不要划水,给五班丢脸!”五班硕果仅存的男生也坐不住了,纷纷冲他喊话,“奥哥,给九中的点颜色看看!别让他们随便进球!”,“奥哥,给点力啊!咋跟没吃饭一样!”,“李奥,你不行就下来,换兄弟们上!”
周兰亭在一边听了忍俊不禁,一中篮球队那一身火红的球衣,一下子点燃了观众们的斗志。现在上场的五个篮球队员有四个高三学生,一个高二学生,高三的四人里队长是六班的张文远,其余三人是五班李奥,七班隋绍平和十班的赵昊宇。这里面文科班的学生只有五班的李奥一个人,于是高三其他文科班也成了李奥的“自来水”,李奥摇身一变成了几个文科班“全村的希望”。俗话说得好,“不争馒头争口气”,文科男生本就弱势,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个能代表文科班“出征”的男生,哪里能不盼着他做出点丰功伟绩来呢?
一时间,观众席上喊“李奥、李奥、李奥”的声音压过了六班队长张文远的拉拉队。任凭拉拉队怎么井然有序地喊着“文远最棒,文远最强”也盖不倒整个高三部文科班齐心协力的力量。李奥得了庞大亲友团的鼓励,有如神助,瞬间一扫开局时没精打采的样子,拿出了职业球员的气势和专注力来。
红蓝两色的球衣在球场上交错晃动,篮球鞋的鞋底摩擦胶面球场发出“咯叽咯叽”的声音,仿佛是音乐会DJ打碟的电音一样。只差几根荧光棒,操场就能化身成演唱会现场了。球衣的红是那么振奋人心,那种红仿佛有一种魔力,经过多少风吹日晒雨淋都不会褪色,都像崭新的一样鲜艳。
02
周兰亭曾经在后院晾衣绳上见到一件一模一样的红球衣,背号是79。尽管号码有些斑驳脱落,但球衣的颜色仍然红到刺眼。陆思追站在院子里,拿着根竹竿拍打着洗好的衣服,有条不紊地将干了的衣服收进竹条编的衣服篓里。
那时天色已经逐渐变暗,浅紫色交织着天际的如血般的红霞。夜风有些微的冷,家属区外依稀还可以看见拆迁房废墟的轮廓。几根钢筋连着水泥残渣矗立在垃圾山上,形成一片怪可怖的漆黑剪影,仿佛是一根被折断的手臂。周兰亭推开客厅的那扇小破木门,门依旧是吱吱呀呀、透风泄气的,没推就瞎响,门轴好像自打出厂的那一天就没过上油似的。
陆思追只穿了件无袖白色棉背心,随着他胳膊的活动,能看出他后背上耸起的肩胛骨的轮廓,如同蝴蝶的两只翅膀。他在家的时候,似乎只穿棉背心。周兰亭刚搬进来的时候,见到陆思追第一面时,陆思追就穿了件棉背心。周兰亭那时候觉得背心好土气,现在却觉得迷人而性感。从门口望过去,陆思追的背影被天空调色盘一般复杂的色调衬托得分外单薄而落寞。
因为不想吓到他,走过去时,周兰亭特意让推门声响得大了些,然后又咳嗽了两声。陆思追回过头去瞧了他一眼,他嘴里还叼着根烟,“下班啦?今天这么早?”
烟雾以令人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被揉碎,掺杂进晚风里。它像似乎想要拼命抓住什么、改变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周兰亭撩起额前一缕被风吹飞的刘海,望着落日残霞,说:“是啊。今天最后一节我没课,又没有作业要批,就早些回来做饭了。”
他说完之后,陆思追沉默了一会,没有搭话,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周兰亭在衣篓前蹲下身子,问:“你的衣服,我可以动吗?”
陆思追踮着脚向上一跳,一把抓住摘掉夹子之后差点被风吹上天的枕巾,头也不回地说:“随便啦,反正都洗好了。”周兰亭用眼睛的余光瞥着他,看着他一件件地拿竹竿打掉衣服上的尘土,然后把衣服随意搭在肩膀上。
衣篓里洗净的衣服散发出洗衣粉的清新淡香,周兰亭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好香。你洗得真干净。这些都是新的衣服吗?”
“不。这个不是。”陆思追的手刚好放在红球衣上,他踟蹰了一会,手上没有动作。周兰亭仿佛看见一只朱蛱蝶忽然从草丛中飞起,然后翩翩而逝。“这一件衣服很老了。”
周兰亭站了起来,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球服衣角,说:“像是一中篮球队的队服呢。”衣服料子是校服常见的那种吸汗涤纶材质,摸上去有些扎手,缝合的针脚宽大粗糙,版型也是松松垮垮的大码,“篮球队的队服,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没有变过。一直到现在,都是这个样子。”
“那,你们学校领导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啊。我之前听人说,不管是校服还是运动队球服,参与设计的都有校领导?”陆思追似乎忽然下定了决心,把球服从晾衣绳上扯下来之后迅速地塞进了衣篓里。
“的确是这样的。领导,在哪里都是这样子嘛。什么事情不论懂不懂,都要……横插一杠子。”周兰亭使坏似地伸出脚来想要绊陆思追一跤,陆思追敏锐地察觉到了单脚一跳躲了过去,然后回头冲周兰亭做了个鬼脸,又单脚蹦着跳回了衣篓旁边。
用不着陆思追开口说,周兰亭就心照不宣地帮他提起了衣篓的另一个把手。周兰亭一面抬衣篓,一面歪头瞧着陆思追,说:“不过,你有那么多新衣服不穿,为什么忽然洗这件旧衣服穿啊?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理由吗……”,陆思追有点难为情,头别到另一边,故意回避周兰亭的视线,“我不会闲的没事做没意义的事情。是萍姐叫我穿的,今晚我有活儿,有个客人喜欢那种高中生款的。萍姐非叫我配那没品的家伙做角色扮演。”
“演什么呀?”周兰亭疑惑地问,匮乏的恋爱经验让他丝毫意识不到他问出了一个更让人尴尬的问题。
陆思追一松手,把衣篓撂到了卧室门口的地上,抓起那件球服的领子,往自己身上一比划,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答道:“让我演高中体育生,然后和客人演我的班主任,自导自演一段虚拟的师生恋。”
他把球服团成个球,置气似地往床上使劲一扔,自己也向后一仰,仰面瘫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脑袋。说话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枕头传过来,闷闷的,好像鱼缸里的一条吹气泡的鱼,“没品死了!萍姐净叫我做些让人难堪的事情。”
周兰亭手足无措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陆思追耍脾气生闷气,毫无办法。陆思追像只复了位的弹簧一样,猛地坐起来,冲着墙上狠狠将枕头砸过去,大骂道:“靠!真想翘了班,随便去去个吧里泡妞。”
“干嘛那么生气。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反正是假的,陪人作戏,让人高兴一场罢了。别那么放在心上。”周兰亭走到墙角,把枕头捡起来放回了陆思追床上,试图安抚一下他的情绪。他也有些愧疚,陆思追的闷气是被他的好奇心挑起来的,虽然陆思追发火的对象不是他。
“你大概明白不了。”陆思追抓起被他揉成一团变得皱巴巴的球服,展开之后,耐心地用手掌将褶皱一个个抚平,“穿球服,不是用来做那种事情的。好像,汤里不应该出现苍蝇一样。让人觉得……很别扭。”
那件球服,一定是陆思追自己的衣服,所以他才忍不了客人的要求。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管再怎么被弃置到角落里落灰蒙尘,它总是代表着一段有感情的回忆。只要是人,都摆脱不了这种伤感和惆怅。
周兰亭想,这就好像他怎么也舍不得扔掉大学的时候买的假潮牌挂饰,那些个傻啦吧唧的小吊坠和简约男式戒指。分明是一文不值的破烂货,可是他却难以舍弃它们。长大对于人来说,每次都像蛇蜕皮,把以前的自己的壳子留在了某个早该被封存的遗忘的角落。
这件旧球衣对于陆思追来说,应该也像小饰品对于周兰亭来说那么重要。周兰亭心想,陆思追从前也像球场上那些球员一样,或许是一名非体育专业、但是爱好篮球因而加入了校球队的业余队员呢。
不知道他是候补队员还是正式的呢?他长得高,腿又长,很适合打篮球,肯定不会是候补队员吧?就算做过候补,只要教练不是有眼无珠,应该也会把他提拔成正式队员。陆思追上场打篮球的时候,观众席上也会有很多女生为他呐喊助威吗?
也许会有女生因为看了他的比赛而暗恋他,偷偷给他写情书,又不敢亲自塞到他的书桌抽屉里,只能红着脸、用颤抖的手把封口贴着一颗红心的情书交给他的好哥们儿,然后用怯怯的、软软的声音拜托他们交给陆思追。
高中男生都会有很多好哥们儿,陆思追很擅长交际,或许还是班里的大哥大呢。不像高中时候的自己,就知道学习,是个闷着头只会刷题的做题机器。陆思追的好哥们一定也和他一样行事很潇洒,或许会一起聚在男厕所里抽烟,然后躲避抓违纪学生的巡逻教导主任。
陆思追可能会是那种很爱做些违纪的小事情的学生,应该不是会打群架被记过的小混子,程度大概也就是在禁止涂画的校服上面画画,或者在教导主任在校门口执勤,要检查他带没带学生胸卡的时候仿佛没听见一样溜之大吉。如果在校服背后画画的话,陆思追会画什么呢?他穿衣服的品味很不错,也许会画摇滚歌星或者自己喜欢的电影演员,胆子更大一点的话,可能画上他喜欢的女生?
他会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呢?高中女生很容易因为看了男生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的潇洒姿态而产生悸动的暗恋情绪,他会为了什么而喜欢一个女生呢?漂亮的长相吗,还是优秀的成绩,或者两者都不是,是善良的心灵?他暗恋女生,也会写情书吗?还是会直接跑到女生班级的门口,在放学的时候索性霸道地堵住人家的去路,盯着女生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表白了之后呢,女生会不会同意呢,他经历过被拒绝或者被甩吗?他会保护自己喜欢的女生,或者帮被小混子欺负的无辜学生出头吗?他在高中的时候,是个讨人喜欢的学生,还是个提起名字来让老师都觉得头疼的学生呢?
周兰亭忍不住又想,假如是在高中的时候自己遇到了高中的陆思追,自己会怎么做呢?会和现在一样,喜欢上他,还是会觉得他是个很讨厌的、不听话的刺儿头,离得他远远的,继续做个四平八稳的听话好孩子?
周兰亭本能地感觉到,陆思追和自己是气质完全不同的人,不管是高中时候的陆思追还是现在的陆思追,他都绝对不会像自己一样过着那么无聊而平庸的生活,都不会像自己一样对任何熟悉的事物都充满了厌倦。
陆思追,他是一个有着很强大的生命活力的人,好像红球衣的那种火红色一样,不需要什么燃料就可以没日没夜、不觉得疲倦地燃烧,让火焰向上升腾。他对任何东西,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爱,毫不犹豫地恨。他的心里没有灰色的东西,让人腻味的思想负担,没来由的罪恶感和不知道如何消除的空虚感。
他的世界是饱蘸着鲜艳的对比色的画笔,一笔一划地画成的,而周兰亭的世界是用灰色、黑色和白色的剪纸拼接成的装饰画。周兰亭心底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欲望,他想要进入到陆思追的世界里去,在遇到陆思追之前,他对自己的那个世界感到无药可救的厌恶,好像那是一个发黄的铁架子,上面全是斑驳的锈迹,然而陆思追是一桶白漆,只需要轻轻一抹,就能让一切焕然一新。
尽管之前周兰亭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过因为某个女生手心冒汗,心口小鹿乱撞的感觉,但是他也知道,这种迫切地想要知道有关对方一切的事情,像是要搜集起一副遗失了部分碎片而变得不完整的拼图一样的心情,出现的原因只能是一个,那就是爱情。
周兰亭从未设想过他也会喜欢上别人,曾经的他对世界都没有兴趣,更不会有兴趣分些精力给无趣的世界里更无趣的人。然而现在他喜欢上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他深知,这对来说,既是最好的喜讯,也是最坏的噩耗。
他紧咬着下唇,陷入了沉思,他想,或许自己只是迷上了陆思追的那种撩人的气质,或许爱上的是他想象中的虚假的陆思追,或许这种疯狂的痴迷很快会随着生活的柴米油盐、日常的三餐和工作而被冲淡,或许这只是因为过于理智地冷眼旁观世界而迟来的、晚熟的青春悸动。
03
“周老师,你们班的那两个体育生,挺厉害的嘛。”五班班主任黄秀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周兰亭身边,她撑着的太阳伞恰巧挡住了周兰亭的视线,比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球场转移到田径场上去了,“刚才那个篮球打得那么好,这个跑接力赛又是最后一棒。理科班的男生都比不上你们班的呀。”
在之前的几棒中,一中和九中互有胜负,成败只在最后一棒了。万米接力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棒,九中一米八七的高个儿“前”篮球队长对战五班的小个子短跑运动员刘峰。整个观众席上的学生几乎全都站了起来,挥着错题本或者试卷,拿出喊破喉咙的气概给刘峰加油。呐喊声都快把黄老师说话的声音压过去了,黄老师平时素有“高音喇叭”的外号,上课时候不带扩音的“小蜜蜂”都能用嗓子吼起教室最后一排坐着睡觉的学生。
方才一直神游天外的周兰亭忽然被拽回了现实里,沸腾的呐喊声将他的情绪也推向了高峰,他跟着学生们一起站起来大声呐喊,顾不上平时矜持的形象,几乎都要冲到赛道旁边给刘峰加油鼓劲了。
刘峰,这个个子矮小、皮肤黧黑的男生平日里在五班中是最不起眼的,就像一颗没什么光泽的珠子,在闪耀着各色光辉的宝石中很容易被埋没。可是此刻,整个舞台的镁光灯都打在他身上,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瞩目与关注,如同默默无名的人忽然在一夜间名声大噪,他内心的激动和振奋是任何局外人都不能理解的。
有那么一瞬间,周兰亭觉得高中时自己的身影似乎和眼前飞奔而过的刘峰的背影重叠了,他多么渴望在那段平常的日子里,能有一次被所有人都注意的机会,平平无奇的他的人生,能够添上一笔像陆思追的世界那样艳丽而分明的颜色。
九中的高个篮球队长目前仍微弱占据上风。他那两条大长腿迈起步子来,一步差不多比得上刘峰的一步半,跑起来活像个装着大轮子,底盘又高的怪兽卡车。刘峰个子矮,步幅不大,但是步速很快,如同一只离膛的小炮弹一样猛地冲过去,劲头丝毫不减,反而越跑越来劲。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断地缩小,但是刘峰还没能赶上自己之前因为刚跑时加速慢而落下的那段差距,比赛还差400米结束。
几百双眼睛都热切地盯着刘峰,为他捏一把汗。既任篮球队教练又兼任田径队教练的老王反倒坐在器材室门口优哉游哉地抽烟,连田径场上的战况都懒得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黄老师,你说最后一棒,谁能赢?”周兰亭在给刘峰呐喊助威的间隙里,抽出空来问六班班主任。黄秀梅也兴奋得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希望你们班的刘峰能赢,我看他有潜力。”
副教练显然更紧张一些,他的左脚在地上不安地拍动,在他站着的位置看不到右半场的赛况,“老王,刘峰这小子,能成吗?”
“能成的。老陈,你得相信他。这小子,有后劲儿。”王教练熄了烟,提前站了起来,抬起眼皮望向终点线,“放心吧。第一个冲线的,肯定是他。”
观众席上掀起了一阵欢呼的热浪,果然,率先冲过终点线的是刘峰。他冲线之后凭着惯性往前又跑了几步,但是停下时差点跌倒在地上。五班的女生后援团立刻像给偶像接机一般围了上去,搀着踉踉跄跄的刘峰,让他靠在候场区的椅子靠背上休息休息。
齐云飞此时充当起了说一不二的大姐头,指派男生们拿来了解渴消暑的绿豆水,然后对刘峰说:“水先放这儿了,你别喝太猛,先缓缓再喝。”刘峰的嗓子大概是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拼命地点头。王教练走到他身边,赞许地拍着他的后背,说:“好小子,你这回跑的比平时成绩都好。”刘峰虽然疲惫不堪,但还是抬头冲王教练嘿嘿一笑。
周兰亭本想找找段可馨在哪儿,叫她给刘峰拍张照,扭头找了一圈却没看见她,问了问其他学生才知道,段可馨也在给万米接力运动员端茶递水的后援团里。她从器材室里拿出了两把大遮阳伞给刘峰遮阴,还顺便给他递了块擦汗的毛巾,看起来很是尽职尽责。
可是,周兰亭发现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但大体的位置锁定在靠近六班观众席右侧的地方,那里坐着的是篮球队长刘文远和他的几个好哥们。此时的周兰亭最明白她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那是典型的陷入青春懵懂的暗恋的眼神,包含着无限的温情和青涩的娇羞。
周兰亭小跑两步,跑到候场区旁,举起手机,对刘峰喊道:“笑一个,五班的英雄,给你拍张凯旋照。”
刘峰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犹疑了一会,慢慢抬起头来,在脸上挤出一个天真而羞涩的微笑。那一瞬间的时光在照片上凝刻下来,这一秒钟,也许会成为日后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回忆,是稚嫩的他的蝉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