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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那些寂寞的花朵,是春天遗失的嘴唇。为自己的日子,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伤口,因为没有别的一切为我们作证。——海子《我,以及其他证人》

      高三学生两个周休一天假,老师也是。
      这个周末周兰亭迎来了本学期的第一次双休日,其实应当叫做“单休日”,休周六一天,周天学生们返校。
      早上,周兰亭一觉睡到了九点多。窗帘遮光不太好,只是薄薄一层白纱,挂在窗台上,装模作样地走个形式。虽然卧室是背阴一面,但夏季早晨灼热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周兰亭脸上,还是把他照醒了。
      周兰亭从床上满不情愿地爬起来,摸索着抓起眼镜戴上。他的桌子上还堆着没批完的几份卷子,昨晚上的红笔没盖盖子,就那么随意地放在卷子上。他迷迷糊糊地朝门外走过去,闷头扎进卫生间里,拿一捧凉水把自己浇醒了。
      从厨房门口走过去时,周兰亭没注意到陆思追在里面煎蛋饼,蛋饼旁边放了两片香肠。香肠的油煎得吱吱响,噼里啪啦地爆裂开,像在放小摔鞭一样。陆思追用筷子戳了戳香肠,夹起来翻了个面。他小声哼着《柔声倾诉》,拿铲子翻蛋饼,不小心差点把蛋饼翻烂了。
      洗漱完了,周兰亭从卫生间里钻出来,几颗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骸滚。他洗脸不爱用毛巾擦脸,水自然风干之后,人会变得清醒许多。他还没太醒过来,说话声音闷声闷气的,嘟囔了一句,“是《教父》主题曲吧,《柔声倾诉》。很经典的曲子。”
      “啊?”开着换气扇,陆思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反应了会,又说,“哦。你说我哼的曲子啊。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曲,我听歌不记名字。只是觉得熟,随口哼哼。”
      陆思追把电饼铛关掉,将蛋饼切成两半,从橱柜里拿俩盘子盛上火腿和蛋饼,然后又掏出两只空碗,“你这么一说,以后我就记住喽。吃早饭吧。”周兰亭接过他递来的盘子和碗,顺手搂了两对筷子勺子,把饭家什都端到客厅茶几上。
      “你今天不上班吗?”陆思追左手拿着只高压锅,右手解围裙。一只手不太方便,他解了半天才解开那个死结。他把围裙随手搭在电视布上,“我以为你早起来去上班了呢。早知道就多煎张蛋饼了。”
      周兰亭看着他穿着条粉色碎花围裙,像个贤惠的家庭煮夫,心里觉得怪好笑的,脸上又不便表示出来,仍板着张脸,回道:“谁还能天天上班,那不得累死活人?也得有个休息日吧。”
      “那挺不错的。我今天也不坐台。周兰亭,周末你想去哪儿?我骑着摩托车带你去。”陆思追从锅里舀稀饭,他煮了锅八宝粥,里面还加了桂圆、葡萄干和银耳。舀粥的时候,因为盛太满,端起来晃悠了一下,粥沾到他拇指上。他把拇指指肚送到唇边,吮吸了一下。他嘴唇上的唇纹很深很明显,按理来说,这样的嘴唇涂唇膏会不好看。
      但是,陆思追的嘴唇沾过水之颜色变得非常润泽,犹如熟透之后能透过表皮看到纹理的果肉纹理的蜜柑,让周兰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时光倒流的感觉,他联想起被水浸泡后就会从蓬松的圆球状收缩成尖尖的宝塔型的干松果。
      “我会自己坐公交出去的。”周兰亭把粥送进嘴里,粥甜而不腻,炖得没有太烂也没有太生,尤其加了薏米之后口感很清爽,“不用麻烦你送我。你应该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吧,”
      为了不把头发耷拉到桌子上,陆思追将头发一拢,掖进了圆领衬衫的后领口里,“我周末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还愁没地方兜兜转转呢,你要是出门,刚好我就有地方转悠了。”陆思追轻轻一咬香肠,“吱”地一声爆出点油花来,其实没溅到桌上,但他还是忙抓起卫生纸擦擦茶几。
      周兰亭的左腮帮子里挤着半张蛋饼,看起来有点像只鼓着腮帮子的小青蛙,他说话有些含糊,“我想要去趟批发市场,买点花种在院子里。”周兰亭发觉陆思追从不在嘴里嚼东西的时候说话,大概是陪人吃饭养成的习惯,他咀嚼和吞咽食物都不紧不慢的,稍微有些拿捏做作,但更多是给人一种他极为有教养的印象。
      而周兰亭常年过着和高中生差不多的作息,半小时晚饭时间内必须吃完饭然后回到教室,所以他吃起东西来不免有些狼吞虎咽。在作息时间表面前,餐桌礼仪和教养都显得不重要了。
      “那好呀。买回来之后,正好种上。反正今天也没有别的事情做。”陆思追笑着说,他瞧着周兰亭似乎是不怎么吃了,又补上句,“你吃完先去穿衣服吧,我一会就吃完了。”
      周兰亭点了点头,从客厅里拐回卧室。他斟酌着今天出门要穿什么,衣橱里的夏季衣服不多,大多是衬衫。他挑了件耐脏的藏青色无领短袖衬衫,外面套了件立领米白色夹克,穿了条收腰线的高腰阔腿牛仔裤。卧室的衣柜上嵌了面小半身镜,他带着点欣赏地瞧着镜中的自己,看来看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于是他转身走到床边,打开抽屉,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掏出最底层放着的一个小纸盒子,里面装着上大学时候他拼单买的项链,是一只镀黄铜边的黑色圆太阳。他上学时挺喜欢戴的,工作之后嫌幼稚,多年没有戴过了。不知道今天怎么心血来潮,想要在脖子上戴条项链。
      把项链挂到脖子上之后,周兰亭仔细端详了半晌,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又活过来了,像只振翅要从笼子里飞出去的小鸟一样,猛烈地撞击着鸟笼。他搬来的第一天,陆思追和他说,人只要活着一天,心脏就得“扑通扑通”地跳一天。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什么而跳动了,它只是在例行公事、半死不活地工作,并不是为了什么东西,或是幸福或是悲伤的事情而共鸣、而律动。
      他看见镜中自己的脸上像花苞绽放一样,绽开了一个笑容。
      响起了两下食指指节轻扣木门的声音。“收拾好了吗?周兰亭,咱们出门吧?”
      “就来,就来。”周兰亭忙回道。
      意外的是,今天陆思追没有特意打扮一通。他穿得相当朴素,一条版型普通的水洗布牛仔裤,短袖黑背心,背心下摆别进牛仔裤里,有点修身材,但又偏休闲,是一套普通男生高中生出门都会穿的衣服,没有丝毫社会气。也完全找不见他往日风流潇洒、还带着那么点成熟忧郁的风格,像刚洗过的纯棉背心一样干爽利索,散发着沐浴过阳光后的气息。周兰亭觉得他现在都可以混进上下学的学生里,和活泼的高中男生一起追逐打闹了。
      “你今天好靓。”陆思追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周兰亭,“拾掇起来,原来也很潮呀,不像个土不拉唧的高中生了。”
      周兰亭笑着回道:“倒是你,忽然变得像个学生了。这么一会不见,就年轻了十岁。”
      “人总得尝试多种风格嘛。一成不变不是好习惯。”陆思追脚上蹬了双十二孔高筒马丁靴,裤脚刚好别进靴筒里。周兰亭只穿了双平底白匡威,陆思追的靴子带点厚底,显得陆思追更高了。
      陆思追腿好长,又细。本来是条修身款的牛仔裤,大腿粗壮的人穿上之后会紧紧绷在腿上,流露出旺盛而喷薄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穿在陆思追腿上却有些松垮,不那么带有攻击性,却更迷人了。
      男人不像女人那样大腿上会累积较多的脂肪,身形消瘦的男人的腿大多干瘦如柴,看起来很是病弱,毫无美感,可陆思追大腿和小腿的比例却好。他大腿上稍微有点肉,结实但不太壮,小腿跟腱修长,肌肉又不过于发达,不至于裤子撑得鼓囊囊的。周兰亭想,他的腿长得的确很漂亮,真的应该去当模特呢。
      “我车停在楼后面,你等我会。我下去把车骑过来。”钥匙扣套在陆思追右手手指上,他的手指转圈甩着钥匙扣,他的左手揣在牛仔裤兜里。大概是因为身材太高了,他走起路来总有点弓着背,腰挺的不是很直。周兰亭“嗯”了一声,目送着陆思追的背影拐到家属楼后面去。
      早上小区里没什么人,也没有来来往往的汽车鸣喇叭的声音,很是静谧。只有在楼下下棋的退休老大爷,手里捏着颗棋子颤巍巍地举棋不定,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才落到棋盘上,“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在了地上,“将!”大爷气势十足地喊道。他这一声没吓到他的对手,倒是把周兰亭吓得够呛。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从屋后传来,陆思追扭头示意周兰亭上车。周兰亭骗腿坐上去,手攥着后座的靠背架。陆思追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对周兰亭说:“抱着我腰行了呗,我骑得快,你别从车上仰过去。”
      “不,不用了。”周兰亭忙说。喜欢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有时越是对一个人有好感,越是想要避免和他的肢体接触。周兰亭自己也弄不清楚这种心理到底是出自何种原因。
      不过,陆思追说的很对,他骑车的确很快,他发动起来之后,摩托像一只箭一样冲了出去,周兰亭猛地往后一仰,幸亏抓着后座货架把手,不然真的可能会仰过去。周兰亭甚至觉得大运摩托应该请陆思追去代言广告,他都不用特别训练就能骑出风驰电掣的感觉。
      马路上的车不多,赶完集回来的大妈们挎着菜篮子,三五成群,像聚在一起的喜鹊一样喳喳着家长里短的事情,大喇喇地摆成一排,走在非机动车道上。陆思追的摩托从她们身边“嗖”得闪过,带起一阵风,差点把菜篮子里的葱叶蹭掉了。大妈倒是眼疾手快,忙伸手捉住那片要落地的大葱叶子,感叹道:“年轻小伙子干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
      周兰亭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他一只手摁着刘海,一只手扶着车座,费力地冲陆思追耳边喊道:“你骑慢一点,已经超速了。”
      “什么?”陆思追应该听见了,却故意装作听不见的样子,逗周兰亭玩,“你说骑太慢了,叫我快一点?好嘞好嘞!”他使坏似的又加了点油。周兰亭觉得紧张得心脏快跳出来了,假如现在路边站着个交警,一定会把他们两个当成飙车族抓起来。他一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可陆思追却是个刺儿头。
      路边的商铺飞快地从周兰亭眼前闪过,红纸上写着黑色的“大甩卖”的字样,吵吵嚷嚷的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店内减价的物品,店门口的电动车停得横七竖八的,活像经历了一场械斗。
      商业街上的店铺长年都在大甩卖,似乎也没有一天不减价的,喇叭同时齐鸣,减价广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哪家一元免费领一袋洗衣粉,哪家是全场五折夏季清仓大甩卖。
      烧烤摊主已经提前开始往广场上搬一只只塑料板凳,将半个广场都占领了。摊主在靠路边的人行横道旁架好一只覆盖满黑色油污的烤架,拿着扇子使劲地煽风,吹来一股呛人的木炭烟味。
      陆思追像是要躲开这些东西一样,飞快地从商业街骑过去,仿佛只要他骑得足够快,凡庸而琐碎的生活就追不上他。他就永远可以像风一样的不羁、一样的自由。骑到河边大道的时候,陆思追的车慢了下来,这里的空气明显比商业街的清新,让人觉得心情无限舒畅。
      法桐叶片的阴影投射在马路上,像是一个个斑斑驳驳的梦。河边有站在桥上垂钓的人,样子很悠闲,钓得到或者钓不到鱼,对垂钓者来说都无所谓,反正他也不会把鱼弄回家煲汤。顶多就是养在鱼缸里看。这条河名叫白璧河,虽然河里水波潋滟,但其实都是从上流污水处理厂中流下来的中水,很清澈,却能用作城市环境绿化,里面长出来的鱼都是不能吃的。
      “你猜,这条河最终会流到哪里去啊?”陆思追一面骑着车,一面侧过头来问周兰亭。
      为了防止他再说听不清,周兰亭几乎是凑到他耳边大吼道,“不知道。大概是城外吧?”
      “不。是大海。”陆思追忽然很高兴地笑起来,声音里洋溢着花香的气息,“不管道路有多么曲折,所有的河流,最终都会流向大海啊。”
      不知道为什么,周兰亭也笑了。俩人都哈哈大笑。周兰亭像小鸟张开双翼一样张开双臂,中了彩票一样仰头大声喊叫,把双手都举过头顶,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索性直接闭上眼睛。这样就可以完全不在意路人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他,完全不在意喧嚣如潮水的人流。他已经很久没有毫无理由地感到高兴了,再次有这种感觉真好。真希望以后都能带着这样的感觉生活下去啊。
      陆思追的摩托车最终停在了批发市场的入口旁边。周兰亭下车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一块小石子没站稳,差点滑到在陆思追的臂弯里。陆思追一脚把石块踢老远,温存地对周兰亭说:“小心点儿。”为了掩饰尴尬,周兰亭很礼貌地回了句“谢谢”,然后故意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陆思追身后,避免和他并排一起走。
      批发市场大概是县城里最逼仄拥挤的地方了。狭窄的街道两旁的商铺门前都用竹竿子挑着张黑网纱当遮阳棚。商品杂七杂八地都摆到了道上,弄得路上只能容一辆三轮摩托车挤过去。店门口的各色货物像是清仓大甩卖一样一股脑地摆在门前。店主们知道来的都是熟客,懒得招徕生意,只是坐在店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屋里的台扇徒劳地摇头,嗡嗡地响,但制造不出多少风来。
      不知是谁家的小男孩子带着掉了色的齐天大圣面具,手里攥着根塑料做的金箍棒,在店门前窜来窜去,时而从前门大摇大摆地冲进去,然后又从后门鬼鬼祟祟地溜出来。
      花卉店里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手里差点被他撞到,怪叫一声,“小斌,别到处乱窜,吓死个人了!差点把我花盆碰掉了,下次叫我抓着你到处乱窜,我让你妈把你关黑屋。”小男孩拿着金箍棒冲着空气挥舞道:“呔,妖怪,哪里跑,吃我老孙一棒。”
      女人气得提起剪子就追他,“小兔崽子,你敢说我是妖怪?看我不一剪子攮死你。”
      男孩吓得连连后退,摘下面具慌不择路地跑了,一边跑一边说:“兰姨,我和你闹着玩呢。你看我学的像不像?”女人冲他头上爆了两个栗凿,气鼓鼓地说:“一点都不像。齐天大圣可不会随便叫别人妖怪,也不会随便到处乱窜。”
      趁小男孩不注意的时候,陆思追蹑手蹑脚、弓着腰走到他背后。小男孩挨了两下,委屈地撅起小嘴来,头耷拉下来,正要灰不溜秋地回去。陆思追冷不丁地冲他做了个鬼脸,翻着白眼,舌头伸得长长的,一副狰狞可怕的样子。男孩吓得大喊:“妖怪啊!”
      女人快步走过来,没给‘齐天大圣’点援助,反倒是一把将他推到‘妖怪’面前,愤愤地说:“别闹了,小斌,回去找你南凤姐玩吧。她在屋里做衣服呢。别太打扰她了。”女人换了一张笑脸,对陆思追道:“对不起啊小伙子,我们家亲戚的孩子,太皮了,没大没小的。”
      “没事没事。我也是逗他玩呢。”陆思追笑嘻嘻地回道,他顺手在小男孩的西瓜头上揉了两把,把头发弄得和鸡窝一样乱乱的。男孩“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走了。
      “请问,这里有花种子吗?我想买点种子种在院子里。不要盆栽,只要种子。”周兰亭很不擅长和陌生人交际,紧张变成了彬彬有礼的过分拘谨。
      女人一见来了客人,喜笑颜开,忙把周兰亭往屋里请,说:“有,有,当然有了。要什么有什么。想来点啥?”
      “其实我也不太懂养花,要一点好养活的,最好花期长一些。”周兰亭瞧着店内在花架上垒成金字塔形的各色花卉,忽然间觉得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选什么好了。
      “好养活的嘛……我找找”,女人一边说一边一头闷进花店走廊的最尽头,她从贮藏室门缝里艰难地挤进去,扒拉出一个大黑塑料袋来,她解开塑料袋在里面翻找,费了好大的力才从花花绿绿的成袋花种里找到两个没标签的散装小牛皮纸袋子。
      女人把袋子递给周兰亭,笑道:“这里面啥好养活的花都有,都不是什么名贵种。上回我收拾花种,不小心把些成袋的种子弄撒了,嫌麻烦不想再装回去了,随手一收拾包成这样。小伙子你要是不挑,把这一小袋都拿走吧。”
      狭窄的门店里很是闷热,周兰亭看到一溜汗顺着女人的额头流下来。
      “里面都有些什么呢?”周兰亭好奇地问,他隔着纸壳子捏了捏袋子,里面的种子大小不一,大约有十来颗。
      女人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把汗,些微抱歉地笑了笑,说:“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一些草花儿吧。所以一般不拿出来买。不嫌弃的话,给5块钱得了。”
      周兰亭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说:“我扫二维码吧,二维码在哪里?”女人回道:“门上挂着,扫那个。”周兰亭扫了贴在玻璃门把手旁边的微信二维码。店内猛地传来一声“叮铃”,然后是“微信到账 5元”的提示音。女人笑着把周兰亭送到门口,说:“慢走啊,小伙子,下次还来。”周兰亭出了门之后,女人转身回到花架前,一边洒水一边自顾自地嘀咕道:“大男人来买花儿。还真是稀奇。”
      “陆思追……咦,陆思追呢?”买完花种之后的周兰亭发现陆思追早不见了踪影。他不知道陆思追已经追着小斌跑到了街背面去。
      “齐天大圣,束手就擒吧。尔等已经无路可逃了。”陆思追张牙舞爪地学狮吼,把男孩逼到了墙角下。小斌玩得也很投入,一副英雄末路但仍气概不减的样子,紧攥着‘金箍棒’,气势汹汹地说:“俺老孙去南海搬观世音菩萨做救兵,妖怪,你在这里等着俺老孙,俺老孙去去就回。”
      陆思追哈哈大笑,蹲下身子来,捏着小斌肉包子一样的小脸,亲切地说:“齐天大圣可不能这样子呀。齐天大圣什么时候都不能向妖怪服软,不能自己说要去请救兵的。”
      小斌被欺负了,嘟起嘴来委屈地说:“那应该要怎么办啊,齐天大圣总不能投降吧?”
      陆思追揉着小斌的刘海,温柔地说:“当然是不能投降的啦。不过呀,每次齐天大圣陷入绝境的时候,观世音菩萨就会‘嗖’地一下,”他伸手比划了一个人形,“从天而降!然后把齐天大圣从危险中拯救出来。”
      小斌不解地问:“为什么呀?观世音菩萨怎么知道齐天大圣遇到坏人了?”
      “因为,她一直在天上默默地看着大家呀。她会在大家需要的时候,过来帮助大家。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她知道大家做的是好事情。”陆思追的手肘撑在膝头上,托腮瞧着若有所思的小斌,乐呵呵地,又说,“所以,要做个好孩子,观世音菩萨才会来帮助你哦。”
      柔和又有些懊恼的女声从陆思追身后响起,“小斌,别打扰大哥哥了。过来。”小斌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走过去,小声嘀咕道:“南凤姐是假的观世音。哼。”
      陆思追扭头一看,南凤身上系着只灰布围裙,刺眼的阳光给她的背影加上了佛的背光一般的光圈。“南凤,你怎么在这里?”陆思追又惊又喜,忙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
      “陆思追吗,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有认出来。”南凤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手,拽了一把躲在她身后正在闹别扭的小斌的手,愧疚地垂下眼睛来,柔声道,“上回的事情,我还没有去谢谢你和周兰亭呢。”
      南凤觉得手不干净不好意思握手,陆思追也很是知趣地把手也揣进裤兜里,说:“没事没事,借个厨房用一下而已,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转身走进店里,一边对陆思追说:“哎呦,瞧我这记性。我之前从兰姨那里买了一盆玻璃海棠,打算送你们。忙着忙着就忘记了。”她见到陆思追站在门口怪尴尬地,她笑道:“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这是一家成衣店,从外面看起来,屋顶比其他店铺都高,但店面比其他店都窄小,整个店呈一个细而长的长条形。屋顶房梁上系着许多根绳子,绳头下面坠着铁钩做的简易挂衣钩。许多件已经完工或者接近完成的衣服像一个个蚕蛹般吊着。陆思追像拉开舞台帘幕一样小心翼翼地扒开层层的衣服,弓着腰从缝隙里灵活地穿梭。屋内散发出那种衣物久不见阳光的捂闷的气味,暗暗地飘来清甜又有些辛辣的萝卜味道。
      小斌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屋,窝在屋内墙角的小马扎上津津有味地啃一只青萝卜头。墙上挂着监狱铁窗那种类型的铁丝网,每一层网眼上都勾着只挂衣钩,层层叠叠地挂了满墙的衣服。许多衣服式样都不时兴了,有老气的酒红色大衣和颜色过分鲜艳的翠绿色连衣裙,看起来有几分凄凉的滑稽。
      光线很差,虽然是白天,屋内的东西也被一层灰蒙蒙的色调蒙住了。南凤从一架旧的脚踏式缝衣机旁边搬起一盆花来。陆思追在瞬间愣住了,那盆花美得出奇,仿佛把周围一切的灰黑都照亮了。小巧的花朵星星点点地在叶丛中绽放,红得有些虚假,油绿鲜嫩的叶边镶嵌着一圈暗红,格外精致可爱。
      “它又叫四季海棠。”南凤小心翼翼地把花递到陆思追手里,似乎这盆花儿是个熟睡的婴儿,“很容易养。我养在这种不见光的地方,它开得也这么漂亮。”
      “四季都开花呀,我以为在这种夏末不会看到开花的盆栽呢。”陆思追笑着说,“谢谢你,南凤。很漂亮,我很喜欢。”
      周兰亭坐在陆思追摩托车后座,怀里抱着盆玻璃海棠,花苞因为颠簸随着风摇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盆花,周兰亭被挤得坐了后座货架上,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盆花和南凤很配呢。她不应该送给我们,应该自己养着”周兰亭小声嘀咕道。
      “为什么呀?”陆思追抻着头看着后视镜,好奇又不解地问。
      周兰亭面带微笑回道:“玻璃海棠是四季花,就算是在只能见到绿叶的夏天,没有花儿绽放的夏天,玻璃海棠也会盛开,像是不管是什么地方都能生活,都能绽放的南凤一样。”
      陆思追故作严肃地想了想,耸了耸肩,无奈地说:“我读书少,搞不懂这种文绉绉的浪漫。鉴定完毕,你是诗人。”话音刚落,他猛力地拧了一下摩托车把,狠加了一脚油,冲向了一片蝉声聒噪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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