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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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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向孤独,已经有一伙人站在孤独之处。——伊沙《点射》
住进家属区的第一天,周兰亭把闹铃调到了早上五点半。终于能在早上多睡半个小时,还不用挤公交了。公交通行码小程序也被他从手机桌面上移除了。桌面上的东西又少了一个,看着眼前真清净。
他的衣服和铺盖不多,不用找搬家公司,塞到一个大行李箱里打了个出租自己拖来新住的地方了。中午,他拽着那只大皮箱磕磕绊绊地回到屋里,把皮箱往地上一撂,站在门口擦起了额头上的汗珠。
陆思追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脖子上挂根破毛巾,嘴里含着支牙刷,满口牙膏沫,含混不清地说:“这些就是你的全部家当啊?”
周兰亭头也不抬地开始拾掇,漫不经心地回道:“是。”
陆思追折返回卫生间里,吐了口刷牙水,跻拉着拖鞋又走出来,看着周兰亭在分类衣服,双手抱在胸前,乐道:“你是做老师的吧。东西好少。”
“怎么了,做老师和东西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周兰亭感觉有些气闷,听着陆思追说话的语气像瞧不起老师一样。他顿时有些后悔不假思索地就搬了进来,本来他以为这个男人在他喝醉的时候做好人好事把他送了回来,会是个好相处的好人,没成想一开口就拿话来呛他,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陆思追完全没把周兰亭的闷气放心上,似乎都没觉察到周兰亭的不悦。他大喇喇地叉开腿,坐到卧室门口的马扎上,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做老师的得穿得简单一些,不用太打扮自己,东西自然少了。像我,”他瞟了眼鞋架上的一堆鞋子,“光鞋子也得装一皮箱。”
“你真的是做那一行的?”周兰亭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底,但还是半信半疑地试探着问了一嘴。为了避免尴尬,他还特意回避了陆思追的目光,低着头整理衣服。
陆思追摇起了手里的蒲扇,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呀,不然我大半夜的出现在洗浴城边上做什么?你看我像是进得起洗浴城的人?我是KTV里面卖酒的。晚上去陪客人喝酒,白天闲的没事接点活。”
“我看起来觉得你不像做那一行的。”周兰亭很诚实,他一向觉得这一行的人应该打扮得更花哨一些,像电影里一样,大红色衬衫,双排扣的浅色西装,比漂亮女人还好看,浑身古龙水的香气,裤子腰带上挂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从一辆加长版黑色豪车上下来,旁边还簇着个有钱老女人。而不是像陆思追一样,穿件白色棉背心,叉腿坐在大马扎子上,摇一把破了边的老蒲扇。
陆思追用蒲扇开玩笑地拍了一下周兰亭的背,笑嘻嘻地说:“我看你也不像做老师这一行的,你看着像个学生。真年轻。”
周兰亭被夸了,有点高兴,暗自笑了声,说:“我25,多读两年书现在也还是学生呢。”
陆思追突然把蒲扇放下,拍了拍大腿,急煎煎地说:“呀,我刚才忘记问了。你以后白天什么时候会回来,中午、下午、晚上都几点?和我好好说道说道,我找个地方记下来,以免以后叫你撞见屋里有人。”
“有人?什么人。”周兰亭没听懂,抬头瞧了陆思追一眼,问道。
“哈哈哈哈。”陆思追被他傻乎乎的提问逗笑了,笑得喘不上气来,打趣似的挤眉弄眼地说,“还能有什么人。小偷吗?当然是我的客人了。你不会想一开门就撞见一个裸女吧?”
不知道是天热还是害羞,周兰亭的脸有点红,他吞吞吐吐地说:“那你直说呗,拐弯抹角做什么。”周兰亭抱着一叠衬衫走到他卧室里,陆思追像条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拐进去。周兰亭一边把衣服按照上衣、裤子、内衣的顺序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里,摞了三摞,一边摞说:“中午12点放学,夏令时1点半上下午第一节,冬令时2点上下午第一节。晚上夏令时6点放学6点半上晚自习,10点下晚自习。晚饭我不吃食堂,回来自己做饭吃。冬令时顺延半小时。”
陆思追把床上的旧床单掀了,团起来放在地上,自言自语道:“那你在屋里的时间还真不长。也就睡了午觉吃个晚饭,然后晚上回来睡一觉。干嘛不住宿舍?租房多贵。”
“学习哪里有正经的教职工单人宿舍,得跟人住一起,我不爱跟一群人住在一块。”周兰亭叠好衣服之后,看见陆思追已经帮他扯开了叠着的新床单,于是扯着床单另一头铺好了床。铺完床之后,周兰亭皱着眉头看着盖上新枕套的枕头,他在寻思是不是要把枕套也换掉。
“怎么了,你有洁癖吗?放心啦,这床我没睡过。”陆思追冲周兰亭眨了眨眼,样子有点轻佻,大概是冲客人抛媚眼抛习惯了。周兰亭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总含情脉脉的。“不过旧床单还是要洗的。”他抱起那一团床单,塞到周兰亭怀里,然后说:“不过呢,咱们这个破洗衣机坏掉了。可能要多麻烦一下了。”
周兰亭纳闷道:“坏掉了?”刚租了个新房子,却遇见坏家电,那自己这房子怕不是租了个寂寞,周兰亭多少有点不快。他瞧着那个浑身上下都囫囵的滚筒洗衣机,摁下开机键,它还“叮铃”响了下,“是哪里坏了,完全不能用了吗?”
“不至于,不至于。”陆思追三步并成两步赶到卫生间里,说,“只是不能脱水了,洗衣服还是照样洗。脱水甩不干净。洗完了得自己拧。”他擦着周兰亭肩膀探下身子,提起放在角落里的一袋超能天然皂粉,递给周兰亭一只掉了刻度线的塑料量杯,说:“舀一小杯就行,加三大盆水。不用加太多。”
周兰亭按照他的“操作步骤”一边做一边哭笑不得地说:“你好讲究,还用量杯加洗衣粉,我都是看着随便加的。”陆思追站在旁边像个军训教官一样,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周兰亭的操作,说:“摁洗涤,别摁精洗。然后摁两勺刻度的洗衣粉计量。”周兰亭像军训优等生一样一五一十地照做,心里觉得怪好笑的,他多大个人了,难道连洗衣机都不会用吗,还用别人教?
所有操作都做完之后,洗衣机却并不转,陆思追退了两步,铆足了劲冲洗衣机踹了脚,活像是和洗衣机有不共戴天之仇。周兰亭吓得差点叫出来,怒道:“你做什么啊?脱水不好使了,是不是就是被你踹坏的?”
“你没看见它不转了吗?”陆思追挑着眉毛说,“这家伙,属黄瓜的,欠扁。”他手上比了一个酷酷的OK手势,食指和拇指圈起来的圈放在左眼眼眶上,和个玩摇滚的不良少年一样,“这一招,就叫家电还魂脚。”
洗衣机“嘁哩哐啷”地转了起来,像被鞭子抽了之后满不情愿地被迫犁地的老牛,里面轰隆隆地炸着闷雷,伴随着抽风了似的左右摇摆。
“那你这一招还算有用。这洗衣机洗衣服的声音好大,不会吵到邻居睡午觉吧?”周兰亭凑到洗衣机旁边侧耳倾听,里面闹腾得活像关了一只野猴子。
陆思追对着洗手台上的半身镜仔细端详他的脸,孤芳自赏的样子,对周兰亭爱答不理地敷衍了句,“谁知道呢。只要他们没找上门来,那就是听不见。”
周兰亭回过头去,才发现陆思追的戴了一对很漂亮的银耳夹。他的耳垂被耳夹夹得有点发红。他捏捏耳垂,轻轻地倒吸一口气,发出“嘶”的声音。左耳夹是镂空的弯月下面坠着三颗小巧玲珑的淡水珍珠,右耳夹是三颗聚在一起的星星。
镜面上沾了水渍,变得有些斑驳模糊,卫生间里光线也不清楚,但这也掩不住那对耳夹的戴在陆思追耳朵上的光彩夺目。周兰亭以前没见过男人夹耳夹,他总觉得打耳钉的男人流里流气的。可是陆思追身上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流氓气质,银色的星月把他衬托得纯粹而干净,好像高定秀场上的面无表情的男模。
他撩起垂在耳边的两片头发,用个黑色皮扣在脑后绑了个高马尾。
陆思追发觉到周兰亭在看他,有几分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你看好看吗?”
周兰亭笑着说:“好看。很衬你。”他很实在,一点也不吝啬对人的夸奖。洗手台上的东西格外的少,只放着一瓶大宝SOD蜜和大宝洗面奶,旁边摞了几个小小的黑绒面首饰盒。
陆思追屈起手指来弹了一下盒面上的灰,吹了两口,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我也觉得好看,只是有些花哨。我不是太喜欢太花里胡哨的东西。”扎起高马尾之后,他的发尾贴在后脖颈上,他觉得有点难受,捋了捋头发末梢,把辫子甩到后背上去。他拽着背心领口,像鼓风机一样一下下扇动,往衣服里造风。
棉背心前胸被汗濡湿了,紧贴在他胸膛上。他无不烦闷地说:“屋里好热。空调也坏掉了,等我找人来修。现在只有风扇能用。这破房子,和个破烂市场一样。”他从镜像里看着周兰亭,周兰亭穿一件长袖白衬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上面还别着个铜领夹扣,一板一眼的。他好奇地问周兰亭说:“你不热吗?”
“不热。”周兰亭说的是实话。虽然夏季午后的空气凝滞如一块果冻,连一丝风都没有。可周兰亭莫名其妙就是不觉得热。他大学是在一个很湿热的南方城市读的,37度以上稀松平常,40多度才有可能上天气预报,大概是“练”出来了吧,他像传授真经一样郑重其事地对陆思追说:“心静自然凉。”
陆思追不屑地回道:“心静了人不就死了吗?那当然凉了。只要一天活着,心脏就得‘扑通扑通’地跳动一天啊。”洗衣机似乎专门和他作对,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忽然不跳动了,开始“滴滴滴”地响。“好,洗完了。”陆思追把洗衣机关机了。
周兰亭拎出还在滴水的床单,放到个塑料盆里,床单增重了不少,脱水功能果然是坏掉了。瞧着床单里滴下来的水,周兰亭只能“望洋兴叹”。
陆思追一扭头,拍了拍周兰亭的肩膀,他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上了一根牙签,“走了,去院子里一起拧床单。”
“啊?不用麻烦你吧。我一个人可以的。”周兰亭怪不好意思的,推脱道。
“不然你以为我呆在这里做什么啊?教你用洗衣机吗?”陆思追没理睬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客厅走,他的塑料拖鞋拍在地瓷上“啪嗒啪嗒”的响。“床单这么大,一个人拧不干净的,我和你一起拧,干了好早早铺上。”
周兰亭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地跟着他过去。
客厅面积比卧室还小,摆了张掉了色的粉色布沙发。沙发前摆着一张茶色玻璃茶几,桌面像被茶垢泡过了。周兰亭心里想,估计这茶几一直是身兼茶几和餐桌双重功效,所以老化得那么快,估计是“过劳死”。
沙发上面套着蕾丝边的白色针织套,显得又老又土气,像是从80年代影视剧里搬来的道具。最让人奇怪的是,电视机居然放在沙发的侧面。这看个电视不得把脖子拧断了?不过,因为客厅长度太窄,宽度也不宽,不可能把电视挂在沙发正对面的墙上的,这么摆也有几分道理。电视上也罩着套子,是个老台式电视,不是轻薄的液晶屏电视,液晶屏电视估计这面“电视墙”也放不下。
陆思追打开通向院子的小木门,和周兰亭说:“这门平时要上锁的。钥匙我配一把之后会给你的。”周兰亭看着这扇破得要漏风的门,上面刷的那种刺眼的绿漆已经掉光了,乌蒙蒙的玻璃上还出现了几道裂缝,锈得差不多了的铁门把手上面都被盘出包浆来了,黑亮黑亮的。要是有小偷想进来,一锤子就能把这门凿个稀巴烂。上锁也没什么用。
院子倒是大得出乎周兰亭意料,看起来比客厅还要大二十平米,只是里面光秃秃的,全是泥地。周兰亭穿的拖鞋底太薄了,太阳晒得水泥台阶有点烫脚。“你不种点什么吗?院子里怎么什么都没有,白浪费这么大一块地。”周兰亭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我不擅长种花花草草,种了都死掉了。种菜我又不爱浇水。”陆思追揪着背心下摆从头顶把背心脱了下来。院子南北两边各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之间系着根白色胶线,估计是根废电线。陆思追把背心随手一甩,甩到胶线上,顺口说:“真热死人了。”
正午的太阳格外炽热,光线刺眼,叫人不敢看天空。阳光炙烤得人的头昏昏沉沉的,蝉吵吵嚷嚷得闹个不听,仿佛要把耳鼓膜吵破了一样。来到这种没有树荫遮蔽的露天地里,周兰亭才开始感到热。热浪像海水涨潮一样“啪”地拍到他脸上,然后又如同棉花糖的糖丝一样,层层地把他包裹起来,让他无处遁形,周兰亭感觉背上也沁出一层汗来。
“太阳这么大也好,床单干得快。来,拧床单吧。”陆思追把床单抻开,一头递到周兰亭手里,一头自己攥着。“我往左拧,你往右拧。”
周兰亭回应了一声“嗯”,他忽然发现,在阳光照射之下,陆思追的皮肤呈现出胡桃木般偏浅褐的蜜黄色,颜色虽然有些深,但并不暗沉,反而是有种活泼而富有旺盛生命力的气质。陆思追的身材挺瘦,但又不是那种青春期还未发育的干瘪无力的瘦弱男孩,他有一种成年男人特有的粗粝感。
由于光线很好,周兰亭还能看出来他上臂有一层淡黄色绒毛,细细的、短短的、还有几分纤巧玲珑。他的上身没有太多肌肉,只是稍稍能看出点胸肌来。腹肌也不很明显,算上轮廓清晰的顶多也就四块。因为腰部瘦削,他用力吸气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他肋骨的轮廓,又窄又细的肚脐像个小吊坠一样挂在下腹部。
陆思追并没有电影演员那种八块巧克力腹肌的完美身材,可周兰亭还是觉得他的身体有股极其旺盛、甚至于粗野的吸引力。暴晒的阳光下,他的肩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因为用力拧床单,他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分明地微微鼓起,指骨透过皮肤耸起,像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间跃动的巨龙一般的山脊。
周兰亭不禁想要握住那只手,探索他手心里的每一条纹路,抚摸过每一寸深浅的沟壑,捏着他细长的指骨,擦过被烟熏得有些微发黄的指肚。他的指甲上面没涂任何的指甲油,颜色就是原原本本的颜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椭圆形甲床是没熟透的草莓果实与花萼相接部分的浅粉色。
他的右手中指上还戴着一个黄铜戒指,戒面是方形的大红宝石,石头是发黑的褐红色,一点不透亮,品相也很差,戴在谁手上都会显得俗不可耐,但戴在陆思追手上就很合适。那是因为陆思追的手太好看了,不管戴什么难看的戒指都会显得很好看。
周兰亭见过的最贵的戒指是在上大学时候逛商场卡地亚专柜时见到的玫瑰金戒指,样子是一枚弯曲起来的钉子。那只戒指不管什么人戴都会显得手又黑又黄。领班的柜姐见到几个年轻大学生进来,一瞧见就知道他们买不起,也不爱搭理他们。但是周兰亭长得帅,手又白,于是有个柜姐撺掇他戴一戴看看,他戴了一下,觉得也不好看。
柜姐笑眯眯地对周兰亭说:“你的手太白了,不衬玫瑰金的颜色,这只戒指要手指又细又长、还白白粉粉的女孩子戴了才好看。粉白的手呀,戴什么都好看。”周兰亭不禁想,真的是这样吗?假如陆思追戴上这只戒指,一定也会很漂亮……
“你怎么不使劲啊?是不是没吃饱饭?”陆思追冷不丁地开了口,周兰亭被拽回了现实世界。
“啊。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周兰亭有点抱歉地回道。
陆思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上,发根隐约露出染色剂褪色之后淡淡的黑色来。陆思追抱怨似的嘟囔了一句,“好热,太阳底下更热了。”
他和周兰亭已经将床单拧成了一股麻花,床单被挤出一大滩水,但因为太阳毒辣,水已经被蒸得差不多,只在泥地上留下一团深黑的印子。
陆思追把他那头的床单抖开,使劲绷了两下床单的布面,湿布料发出“噗啦噗啦”的闷重声音,陆思追哼哼唧唧地说:“这玩意不是棉的。抠门老头,也不给铺张好床单。”
“你怎么知道?”周兰亭一面抻床单一面好奇地问。
“这还不简单,听声音就知道了,棉布吸水性比这好多了。”陆思追讪笑着说,“你的生活常识还真匮乏啊,周老师。果然读太多书的人,对这种小事都不放在心上。”
周兰亭装作不知道陆思追在讥讽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道:“陆先生以后叫我周兰亭就行。不用那么客气。”
陆思追听了,哈哈大笑,也故作严肃地回道:“好的,周老师,以后也不用那么多礼,叫我陆思追就行。”说完后,他拐进客厅里,扭头对周兰亭说,“我去拿几个夹子夹着床单,你好好看着它,别被风把它拐跑喽。”
听着他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在走廊里之后,周兰亭终于绷不住噗嗤地笑了。他最漂亮的时刻就是眉眼间充斥着笑意的时刻。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见他的笑容,哪怕是最不苟言笑的老古板估计都会为他在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周兰亭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开心,他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开心。他不知道其实这是因为他心里意识到,以后都不用再经历难以忍受的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