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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还记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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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吗,我们愿自己能成为一条船,不是漂荡于人生的苦海,而是敢于闯所有神秘的海域。——芒克《群猿2》
01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下去了,秋风刮得紧了。一场秋雨之后,刺骨的寒冷让每个路人都用大衣裹住了身体,瑟缩着脖子。周兰亭还是按往常一样的日程上班下班,但陆思追回避他的次数明显变少了,不再刻意为了躲着他而耗到深夜。
周兰亭偶尔会看见陆思追呆在家里做晚饭,在厨房油烟机的轰鸣声中从容不迫地切菜、焯水、下锅、炒菜。陆思追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擅长做炒土豆丝、红烧肉还有炸茄盒。他总能把茄盒炸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今天下班好早,要来点吗?我炸了很多。”陆思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两根筷子夹着一个刚从油锅里面捞出来的冒着热气的茄盒。
“谢谢,放桌上吧,我一会吃,先看看卷子。”周兰亭没有直接用手接下,热油锅里面捞出来的东西还是太烫了。他用眼睛的余光瞥见陆思追在矮小的抽油烟机下面弓着腰,一只手撩着头发,不让没扎起来的碎发垂到遮住眼睛,另一只手用筷子娴熟地在油锅里面上下翻腾,油花在锅里滚来滚去,像沸腾的水一样。
说实在的,周兰亭不太擅长做菜,但他很会品鉴菜,食堂里的菜用大铁锅做得没筋没骨,咬紧嘴里充满着老气横秋的味道。然而陆思追做的所有菜都很鲜活,一个个蹦蹦跳跳的,保留了食物本该有的那种诱人的香气。
陆思追总是在做饭的时候哼歌,有时是无名的乐曲,有时候是很出名的老歌,他随着歌曲的节奏拍打着脚掌或是晃动身体。旁人永远难以从他脸上看出他内心究竟在思虑着什么。
“最近怎么样,我是说,你的工作。你好像回来得比从前早了一些。是不是工作不太顺?”周兰亭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发问,只是本能地觉得,陆思追自从向他叙述了之前经历的全部,意外地再次变得寡言少语,很少谈及自身的事情。
陆思追苦笑着晃了晃脑袋,他耳朵上还没摘下的大挂环耳饰以细微的幅度摇摆了几下,“还好吧。只是最近我卖酒水的额度完成得格外快,有几个新主顾,消费起来很舍得花钱。我早些卖完酒,没什么私活,除了回去歇着,也没什么好干的了。”
“还剩多少钱?”周兰亭咬下了第一口茄盒,发问道。
陆思追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关掉了油锅,炸物的杂音终于消减了下来,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而冷静,“什么多少钱?”
“你为了给你哥治病欠下的钱,还剩多少,你还完了吗?”周兰亭继续补充道,他明白这个问题在陆思追看起来是冒犯性的,他或许会拒绝回答,但自己不能放弃发问。
“三万块。我已经还上其中八万块了。不多不少的话,我干再干一年,攒下的钱能还的完。不是什么着急的要紧的事情。”陆思追又继续戴上那副对一切无所谓的面具。
“之前来找你的那个姓洪的先生,他想给你的那张卡里有多少钱?”周兰亭抬起头来望向陆思追。
“我不知道,爱多少多少,我不会靠别人的力气去办事,我不爱干,强求不来的。”陆思追端出来一整盘炸好的茄盒,坐在餐桌前正对着周兰亭的位置,整理了一下垂下的头发。他冷冰冰地逼视着周兰亭,似乎是要从周兰亭脸上看出什么答案来一样。
稍微沉默了一会,陆思追又说:“今天刚好是我爸的忌日,他死了整整十二年了。我跟班头请假了,去给他上坟。他埋在城外一个地方,挺漂亮的一个墓园,到处都是树,吃完饭我打算过去。”
“天气冷了,记得多穿几件衣服。”不知为何,或许是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周兰亭不知该说点什么。
“嗯,我会的。我每次总喜欢坐在那个台阶上,风会把那些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第一回自己一个人去的时候,可害怕了,但后来想到,里面躺着的都是别人的家人,就不害怕了。”陆思追一面说,脸上漾起平和从容的微笑。
周兰亭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今天晚上我没课也没值班的事。”
“你不还要批作业么?高中生的作业那么多,哪里批的完?”陆思追似乎是很惊讶地挑了下眉毛,他的神色中有些许的犹疑,似乎是不知该拒绝还是接受。他感到周兰亭的心在逐渐靠近自己,不可抗地走近。
“没关系,我明早早自习批改也来得及。在上面坐着一边批改东西,还能多给学生些压力。”周兰亭半开玩笑地说。
陆思追点头道:“好,那你跟我一起吧。”
下楼的时候,周兰亭注意到楼下的电动车跟汽车都密了起来。果然随着学期的开始,小区里不管是在附近租房的住户还是来上补习班的都渐渐多了起来,像到了收获季节必然会结出果子的果树一样,慢慢枝头被果子占满了。
陆思追仍然是走在他的前面,绕到屋后去骑停在储物室门边的摩托车。今天门上窗没有透出光线来,林南凤大概是不在屋里。陆思追的车很久没骑了,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略带窘迫地从牛仔夹克上衣口袋中掏出湿巾,仔细地擦拭座位的每个角落。
“抱歉,有段日子没骑了,弄得怪脏的。”陆思追尴尬地笑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坐垫擦干净之后,他费力地转动钥匙发动车子,却不知道车是出了什么毛病,尾气筒里不停冒出黑烟来,却是一点也发动不起来。
还是周兰亭的话终结了陆思追窘迫的场面,“要不坐公交车去吧,118路,能到郊区。”
“我兜里没带硬币。”陆思追似乎在竭尽全力想办法拒绝,“况且,我讨厌公交车。”
“没事,现在早改进了,手机扫码也能坐。”周兰亭连忙找补道。
“好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走过去。”
公交车,作为周兰亭曾经坐过大学四年,又坐了工作两年的交通工具,他几乎熟悉公交车上面的一切。密不透风的空间里闷热的空气,邻座的咳嗽声,颤巍巍地等待让座的老人,手搭在扶手上面像马一样站着入睡的上班族,背着书包扎双马尾的小女孩……
周兰亭曾经十分讨厌坐公交车,每次费力挤上去他都感到一阵痛苦,那种夹杂在人群之中、与众人毫无分别的痛苦让他既颓废又无助。公交车在每一站都停靠,都有人上或者下,考验着每个想快速赶到目的地的人的耐心,把人的心气全都消磨干净。
但现在,周兰亭竟然有那么一丝喜欢公交车了。他期待着那种感觉,一整辆车上终于不全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终于不再全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他要跟陆思追一起去坐公交车了!当他曾经茫然无措的目光投向人群中时,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张张淡漠模糊、面无表情的面影,而是愈发鲜明的、异常清晰的陆思追的形象。
在公交车站牌下面等待的时候,陆思追从口袋中掏出来酒精湿巾,耐心地擦拭着自己外套上的每一个扣子与拉链。他那件时髦的浅绿色夹克上,有三个口袋跟四根拉链,繁琐而张扬的款式。夹克那种嫩草似的鲜绿色映衬着他火红的头发,让红色红得有些发黑。
陆思追难得地将头发扎成了清爽简洁的马尾辫,可他过于张扬的打扮还是引得几个路人侧目,纷纷在有意无意间挪动身体,距离他远了一些。那异样的眼神,像微小的刺,或许在不经意间会刺进皮肉,然而在身体中却会留下长久的创痛。周兰亭的心脏骤然地揪了起来,像个废弃的演算纸被窝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周兰亭伸出手来将陆思追拉得靠近自己一些,远离那些会冒出尖刺的人群。当他用手轻轻抓住陆思追的手腕的时候,他才发现,陆思追的眼眶里蓄满了一汪泪水。眼泪无声地滚落,在他的脸上流出两条清澈的小河。
陆思追的眼神凝望着公交车站对面的花店,花店的女老板正在门口摆弄一整盆插花,是淡粉色康乃馨与白色的满天星。花店的名字叫“冉冉花店”。陆思追的手腕从周兰亭的手中挣出来,他动作并不坚决也没有嫌恶的情绪,只是带着一种似乎是必然将要前往那里的决心似的,从等公交的人群中抽身而去。
他穿越车流涌动的马路,在色彩暗淡的斑马线上走走停停。鱼贯而入的公交车,鸣着喇叭从行人身前穿梭过去的小汽车,像要赶赴新的战场一样,堆叠在周兰亭的视线中,周兰亭渐渐看不见陆思追的背影,只能辨别出他那一头红发,像在燃烧的火,像一把烧尽全部的、顺着风越来越猛烈的火,在风中吹动的发丝如同火焰不断上升的火舌,吞噬着周兰亭寒冰一样的心脏。
陆思追再次出现在马路对面的时候,这一班公交车已经错过了,他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康乃馨,嘴角勾着平静的微笑。
02
“康乐”墓园的门口,一个老伯拿着根秃毛的大扫帚,在门口来回扫着落叶,在他扫落叶的同时,又有法桐的叶片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老伯机械的动作像上了重复的发条,他的胸前别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看守”。扫地老人抬头看见陆思追走近,萧瑟的秋风中,陆思追瑟缩着肩膀,双手揣在夹克的兜里,将那束康乃馨勉强夹在臂弯里。
“陈叔,下午好。”陆思追递了一根烟给老伯。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歪斜的牙。
“阿追,又来看你爹了。今年秋天,比去年可冷得多嘞。”老人点上了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摸摸索索地打开了墓园的大门。
周兰亭注意到老人穿着一条并不合身的旧裤子,过分的肥大,裤脚拖在地上,那裤子侧面的蓝白条纹的样式,分明是一中学生的校服。他想问句什么,但话头又被憋回去了。
“小安走了也已经,两年多了吧?我总想着是去年的事儿。”陆思追跟在看守老伯的身后,他茫然地望向林立的墓碑,一个个安静到好像怀抱着熟睡婴儿的摇篮床。
老伯的脸皱缩成一个干瘪的酸枣,沟沟壑壑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是哩,两年多了。我有时候夜里做梦,看见那娃儿就在我的旁个,还跟我说着话,醒来之后,才晓得他早走嘞。我老头子命苦得很,到了这把年纪,孙儿没了,偏偏小安这娃儿的爹娘,又……哎。”
“陈叔,小安走的时候,还有的你陪着,也算是走得心安。我哥跟我爸,我都没见着最后一面。到现在,我还时常想着,他们走的时候,想的是啥。他们在下面,不知道有没有想我哩。”陆思追跟着老伯,穿过一片片连缀成片的墓碑。
这些墓碑上,有的碑头上雕刻着精致的石栏,好似一个冥间的小房子。墓碑上刻有精美的花字,写着某某亡夫,亡妻之墓,深黑色的大理石被擦拭得很整洁,反着光。墓的左右两边摆着鲜花,墓碑上镶嵌着黑白色的照片,照片是那样平静,好像死者只是进入了一场漫长的休息。
有些墓碑则简陋得多,窄窄的一方小地,只写着人名跟生卒年,墓旁杂草丛生,用的墓碑也是没有抛光过的大理石,粗糙的表面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就算是人死了,死人之间的差别也是比活人都要大呢,周兰亭默默地想道。
在穿过七拐八弯的小道之后,老伯终于带着陆思追来到了陆父的坟前。那是一方并不大,但收拾很整洁的墓碑,上面刻着“陆爱军”,1970-2006。陆思追俯下身来,将那束白色康乃馨放在墓碑上,转头对老伯说:“陈叔,谢谢你,我想在这儿呆一会。你先回吧,我出去时跟你说声。”
老伯点点头,拍了下陆思追的肩膀,带着老者独有的那种语重心长,对陆思追说:“阿追,你爸你哥都是好人,他们望着你能过上好日子,你要活出个样子来,为他们想想。”说完这句话,老伯便离开了。
陆思追半蹲在他爸的坟前,在风里点了一根烟,烟雾随着风向高处飞去,融入到空气里,如同雨滴消散在水池当中。
“你说,我爸会对我感到失望吗?会吗?”陆思追垂着头,他的蹲下角度能看见周兰亭的影子投射在自己的身后。一轮火炭一样烧红的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两截的颜色,靠近地平线的一段是猛烈的火红,然后慢慢过渡成熟透的橘子的橙色,那红色好像是远处的一整片原野都燃烧起来,升腾起来的红色烟雾。
“怎么会呢?不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周兰亭说,“不管怎样,所有人最后都会走向一个地方,坟墓。照你自己想要的方式活吧。”
“有时候我会羡慕像你这样的人。没人是打心底里想过我这样的日子,不是么?所有人都愿意自己变得‘正常’。”陆思追从花束中抽出一朵康乃馨,将花头掰下来,那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舒展地扬着它饱满的花瓣,特异得抽离于这个百花凋零的秋季。
“这个,是我妈妈曾经最喜欢的花。”陆思追嗅了下康乃馨的花香,他静静地站起身来,说,“走,我想去看看小安的坟。”
陆思追在墓园中穿行,他的鞋底踏在墓园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也静得可怕,静得仿佛要被树叶声跟风声吞噬了一样。陈伯伯的孙子小安的墓地在墓园的一个角落里,这一片刚落下的都是新坟,有的坟头的纸灰还残留着一点,挂着的花圈颜色还未褪色。
小安的墓碑上,赫然写着“陈铭安,2000-2016”。这是一个年轻的少年,墓碑上的镶嵌黑白遗照,这孩子还在灿然的微笑,穿着的是一中的校服。
“这孩子的爸妈出去打工,后来离婚了,孩子没人要,跟着爷爷。两年前,放学的时候,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被飙车的那班人给撞死了。撞人的肇事逃逸了,后来抓进去了。那撞人的也不满十八岁,只是进了少管所。” 陆思追看着小安的墓碑,像是自白一样说。
周兰亭凝视着这少年的脸,能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到对未来的希望,眼底的真诚笑意,他见过无数张这样的脸,以至于小安的形象跟那些张高中生的脸融到了一起,变得不那么真切,不那么现实。
“陈叔穿的裤子,是小安的吗?”周兰亭下意识地联想到那条不合身的大裤子,那条不属于一个老人该穿的衣服的校服裤。
“对,可能那是孩子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本来没拥有过什么东西,仅剩的一点点,阿伯不想忘记。”陆思追吸完了最后一口烟,理了理在风中被吹乱的两鬓的发丝,对周兰亭说,“走吧。”
“你哥……他的墓在哪里?”周兰亭知道自己的发问或许是不合时宜的,但他的话却似乎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了。
陆思追将手揣回口袋里,他烟霞雾霭一般的眼神若有所寻地投向郊外的地平线,“他么?按他的遗愿,我把他的骨灰撒进河里了。河流,最终会流向大海的。”
在那一瞬,周兰亭仿佛置身风浪翻滚的海面上,那海凶悍而广阔,可又是那么慈祥而包容万物,它容纳了所有的河流,以及所有河流的支流。在阳光的照射下,泛散着青蓝色的波光,海低声地咆哮着,吟唱着。海浪不断地拍击着礁石,发出砰然的声,水将礁石磨得愈发平整光洁。有些石头被磋磨掉了棱角,而另外一些石头则依然固我地挺立,经受着一轮又一轮的、永无休止的浪花的冲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