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的蔷薇》李斜阳Sunny

14、第 14 章

　　01
　　第一轮学校模考的成绩下来之后，周兰亭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所有的老师都在教研组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切切察察地讨论，只有这种大事来临的重要关头，教研室里的老师才能勉勉强强凑在一起讨论起同一个话题。
　　“哎，小周，你们五班那个段可馨，又是年级第一吗？我们班第一名才排到年级第五十多，普通班的学生，说什么也是比不了重点班的。”孙婷婷老师把黯淡无光的成绩单甩到一边，无奈地咂咂嘴。她压力一大就开始嗑瓜子，把瓜子壳除了自己桌上跟垃圾桶里面之外，甩得到处都是。
　　周兰亭回道：“是，年级第一是可馨。她语文考了126分，你们班里还有比她高的么？”
　　“文科班指定是没了吧？”刘美玲老师插话道，“我看理科班也够呛。我瞅瞅我们班里这群扶不上墙的阿斗，最高分119。造孽的东西们，一天到晚就知道学那个理综，那个数学，学学学，能学出个花儿来。”刘美玲也越说越上火，她本来蜡黄的脸色在难看的成绩单前面显得更蜡黄了。
　　“这语文是真难教，一群学生脑子真是不开窍，你教一百遍他们也愣是不会。”金钟秀在周兰亭不注意的时候冷不丁窜到他身后，盯着他班成绩单看来看去。“这不，你们班高分情况也不咋样嘛。咱把卷子批严了？”
　　“哪有，不严吧？挺宽松的。”孙婷婷反驳道，“批那么松，还叫严？再批松点，给他们全都满分好了。”
　　周兰亭顺着一字头的语文成绩往下看，一直看到排名第9的于冰莹的下面，有了一两个断档九十来分的，其他的分数勉强还说得过去。周兰亭记着那两个语文九十分的学生，想着晚自习把他们叫来提点提点。于冰莹的语文考得格外的好，上了120分，勤奋好学果然还是有些作用的，周兰亭也为她取得好成绩感到欣慰。
　　“嘿，我们班赵莉莉，还整出个123呢，我刚没看见。这小姑娘可真不赖。平时没见着她学得多好，考试的时候还整得挺有水平的。”孙婷婷指着其中一行成绩对旁边的刘美玲说，“就是这数学啊，欠了点，该让她去你们理科尖子班跟着补补。”
　　“补个屁，我们班那群学生，没治了，真没治了！”刘美玲气鼓鼓地夹着文件夹摔门而出。下节课是她的课，恐怕班上学生又要遭受一番暴风骤雨的无情打击了。
　　在刘美玲出门之后，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金钟秀老师的座位最靠近门边，她提高了声量喊道。
　　门口的学生推门而入，是段可馨。她怀里抱着一沓语文试卷，是从阅卷室拿回来的五班的卷子。每次到了大考分拣卷子的时候，各班的卷子在地上堆成小山，全靠学生人力一张张分拣出来，分成几小堆，再由班里学生抱回去。
　　分卷子这活虽然看着累，但不少乐趣在里面。不管分卷学生是哪班的，都能看见别班的卷子，还能欣赏一下上面的分数，八卦一番。能第一手时间看见自己的分数跟同学的分数，还能凑在一起聊天八卦，这样的时间对学业紧张的高三学生来说，是难得的放松，如同沙漠里焦渴的人来到了绿洲一般，不痛快地饮上一大桶水不会罢休。
　　此时，刚分拣完卷子的段可馨笑容满面，她骄傲地挺着身板，不知是因为自己的优秀超出别人一大截，还是因为刚跟同学们凑在一起闲聊的高兴。
　　“老师，卷子我放这儿了。”段可馨把卷子放到周兰亭的桌上，然后又礼节性地问道，“您还有什么活需要我做吗？”
　　“谢谢。我没活了。课间也快完了，你回去上课吧。”周兰亭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看着段可馨从容而自信的背影，周兰亭竟然也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学生当中最优秀的人总是会被其他学生当成像模仿对象一样的人来学习，而那些在各方面都优秀得出众的人，则当之无愧地成为了班里的领导核心。似乎从来没人质疑过，学生的学习与人品，或是性格等等本来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
　　但好学生自然会得到万千宠爱，而平庸的学生则独自呆在角落中无人在意。学校的秩序中，也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周兰亭从试卷中抽出段可馨的卷子，那张字迹整洁，作答完美的卷子简直像一份印刷精良的模板，让那些在考试中的失败者们看了都会哑口无言，自愧弗如。
　　夜色渐渐变黑了，办公室大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微凉的夜风，白色的窗帘随着风的晃动不断地摇晃。下了第一节晚自习的学生们一股脑地涌出教室，在教学楼下面的升旗广场里追逐打闹。安静的教学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欢腾之中，周兰亭走到五班教室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教室，屋里没剩下几个学生，除了趴在桌子上疲惫地休息的，大半的人都跑出去玩了。
　　换做其他的班主任，大概会在下节课上课之前狠狠批评学生们不用功，不努力，但周兰亭的心里确是很理解这群孩子们的，不愿意去指责他们。
　　他们还在少男少女的年纪，也会在课间偷偷议论暗恋的对象，三五成群地结对去偷窥隔壁班的班花班草，脑子里也有着一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年轻的生命与活力被禁锢在狭小的课桌上与一本本重复的课本里，被考试反复敲打鞭策，这样的日子只有在一个月一次的休息日与十分钟的课间中才能得到哪怕是极其暂时的忘却。
　　如果终究要面对残酷而无趣的人生，哪怕再短暂的欢乐也是可贵的。
　　周兰亭默默地走到讲台上，拖了一把椅子坐下，他感到一点疲惫，于是想闭目养神一会。但他刚闭上眼享受不一会的黑暗，便听见耳边传来怯怯的一声，“老师。”
　　他睁眼一瞧，是于冰莹，在她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帮学生，她们都凑着挤到教室门口的宣传栏前面去看刚张贴好的一轮模拟考试成绩单，在成绩单下面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不同的神色。
　　于冰莹的脸色似乎有些奇怪，带着一种气色虚弱的蜡黄，周兰亭判断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伤心，似乎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又难堪的情绪，开口说话似乎都变成了一件羞耻的事。“老师，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晚自习我想请假，回去宿舍里面休息。”
　　“可以，你回去好好休息。需要同学陪着你回去么？我叫班长陪你回去。”周兰亭马上意识到，她大概是生理期来了，又不好直说。女同学不太好意思因为这种话题跟男老师请假，而文科班上大多数又都是女生，女孩子们私下里说起来倒没什么值得害羞的，但对于成年男性究竟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可馨，你过来一下。”周兰亭向段可馨招手，本来她正在座位上热火朝天地跟齐云飞聊天，两个人眉飞色舞的，不知道说的什么内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听到老师叫她，段可馨立马变了一副脸，做出很正经严肃的表情起身走过来，那副神情好像刚在笑得合不拢嘴的并不是她一样。
　　“老师，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吗？”
　　“你把冰莹带回她宿舍，这是假条，从进宿舍楼的时候记得交给宿管阿姨，让她放你们俩进去。”周兰亭从练习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假条例行的内容之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周兰亭在纸上的字迹很娟秀清丽，跟黑板上歪歪斜斜的字体不同，有着一份别样的好看。
　　段可馨的眼里忽然一瞬间闪过了兴奋异常、如获至宝的光，仿佛听见自己终于刑满释放了的无期徒刑犯一样。可她的兴奋跟学生得以短暂离开沉闷压抑的教室的那种快乐还是有些不同的，她似乎是对这趟行程有所期待似的，表现出一些格外异样的亢奋情感。
　　周兰亭下意识地觉得，她有些不太对劲，或许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可他已经说出的话，不好反悔，但他暗暗决定要跟着段可馨，看看她打算要搞什么鬼。
　　对于一中的学生来说，晚自习的时候偷偷翻墙离开学校并不是一件难事，学校操场后面低矮的短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只需要一点轻轻松松的努力，找到快稍微高些的石头，拽着一根粗些的藤蔓，便能踩着石头翻墙出校。从墙头上跳下来之后，落地便是一片家属区居民楼的后院，在夜色中猫着腰前进，没人会注意到。
　　有同学经常趁着晚自习的功夫偷偷开溜，从保安与班主任的严密监视之下，大着胆子从食堂后面一条黑黢黢、弯弯绕绕的小巷子拐到操场的短墙那边，三下五除二便能翻身出校。而食堂隔着十一号女生宿舍楼又是很近的，只需要几百米的路程，绕过食堂后的垃圾站便能钻进那条巷子里。
　　之前因为学校里有同学晚自习偷跑出去，又跟别校学生约架，被打伤的学生家长闹到了学校门口。校领导只得把那个班的班主任叫出来劈头盖脸训斥一顿，顺便勒令各班都严加看管，学生没有假条不得出校，不得擅自回宿舍，否则出了事情拿班主任是问。
　　周兰亭虽说已经在一中呆了两年多，接近三年的时间，但直接当班主任还是第一回，他需要对学生负百分百的责任，这种人身安全第一责任制意味着他需要时刻付出十二分的精力来关注每一个学生，哪怕是段可馨这样的标准好学生，也不能因为信赖便掉以轻心。
　　班主任的角色时而是一个善意、和蔼的引导者，时而是一个潜伏在所有人里、阴沉沉的特工，最微小的信息也将成为至关重要的情报的一部分。

　　02
　　在段可馨扶着于冰莹出教室大概三四分钟之后，周兰亭估摸着她们已经从六楼下去，但又没有走远，于是把教室暂时交给了学习委员来管。
　　学委一下子大权在握，摇身一变成了坐在讲台上守晚自习，维持秩序的家伙，暂时取得了“暂代老师”的职位，她负责地巡视全班，留意每一个可能会捣蛋的搞事分子，用模仿老师的“咳咳”咳嗽声跟锐利的眼神来镇压每一次可能的小骚动，每一次暗地里的交头接耳。
　　周兰亭在班里后门的小窗里往屋里看，见到她这幅业务娴熟的样子，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放心转身离开了。
　　夜晚的校园里格外的安静，学生们都缩在教室里安静地自习，走在柏油马路上，只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跟电灯泡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周兰亭不远不近地跟在段可馨和于冰莹的后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个女生。
　　在法桐最浓密的阴影处，她们的身影隐没在路灯光线照不到的树影之中，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只能通过勉强辨别出校服上衣的蓝白条纹来确认她们的所在。顺着法桐密布的林荫小道往宿舍楼走，走到尽头在食堂的西侧拐弯。
　　周兰亭非常小心谨慎地确定她们在拐过了那个弯之后，才悄悄从后面探头，他贴近食堂高大后墙的墙角，让一片黑影遮盖他的身形，贴墙向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这个角度，他刚好能望见段可馨送于冰莹进了十一号女生宿舍楼。
　　高三的女生都住在十一号宿舍楼的六层，是最顶楼的楼层。周兰亭看着十一号宿舍楼楼道的声控灯从一楼开始，一层熄灭，一层亮起，直到六楼。然后六楼609宿舍的灯亮了起来，整栋漆黑的宿舍楼只有那么一方光亮。
　　大约两分钟之后，段可馨从楼上下来，她警惕而略带惊慌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左左右右都望了望，四下没看见人，拔腿就跑，直奔操场的矮墙下面。此时周兰亭正藏在食堂后墙储藏室的屋檐之下，身子被半面墙挡住，她没有看见周兰亭。
　　随后，确定了四下无人的段可馨，先是从容不紧不慢地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团成一个球，用力扔到矮墙的墙头上。校服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墙头上。周兰亭感觉他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头甚至都有几分眩晕，他既疑惑又震惊，像段可馨这样的女孩，她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眼中的好孩子，究竟是翻墙要出去做什么呢？是要偷偷去买校门口外面的小吃煎饼果子吗？还是溜到小商店门口买方便面跟小零食，抑或是，她打算直接跑掉或者去跟什么人会面？
　　段可馨撸起毛衣袖子，踩着一块被爬墙学生都快踩平了的石头，试图往上翻，但那块石头还是有些太矮了，女生的身高有些够不到墙头。
　　她一刻也没犹豫地冲到公共厕所后面，从没整修翻征完的地皮上面抠了一整块红砖下来。那边废弃的砖头本来是用来铺垫公厕门前的台阶的。然后她把红砖搬过来，放在石头上面，在垫上一块红砖加上费力踮脚之后，她终于是够到了墙头。由于隔着的距离太远，周兰亭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听见她喊了一个三个字的东西，像是人名。
　　墙的那边钻出来个戴着黑色帽子的人头，伸出来一双手，那双手先是抓住了校服，把校服拽了下去，然后又抓住了段可馨的手。墙那边接应她的人似乎也踩着什么东西，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从墙头上冒出来，周兰亭这下可看得真切，那人染着一头醒目的红发，他定睛一瞧，看清了那人的脸，他分明就是陆思追！
　　周兰亭回忆起，他曾经在屋门口的挂衣架上见过一顶一模一样的，帽檐上面镶嵌着闪光金属边的黑色鸭舌帽。那条闪亮的光边，像匕首一样刺痛了周兰亭的眼。一阵遏制不住的怒火把周兰亭的感情都冲垮了，原来让段可馨一晚上魂不守舍的便是这家伙，他竟然已经到了连未成年的高中女生都不放过的地步吗？
　　段可馨终于在陆思追的帮助下，爬到了墙头上，她骑坐在墙上，然后纵身跳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周兰亭的视线中。
　　周兰亭心里泛出的苦味让他感到一阵作呕，这种恶心不仅仅是来自陆思追跟自己班上的学生私会。而是更绝望地，他会想到像陆思追这样的一个男人，出现在纯洁无暇的高中女生的身边时是意味着什么，那种不可遏制的联想让周兰亭感到惊惧，他仿佛是第一次看清了陆思追的真面目，他只不过是凭借着一副好皮囊到处撩拨女性的风流客罢了，自己一切浪漫的幻想都是镜花水月的泡影。
　　一阵夜风从衣领灌进周兰亭的胸口里，他打了个寒噤，随机掏出手机，在长长的通讯录名单中划过去，当他划到“L”的时候，“陆思追”三个字仿佛一道强光手电筒，散射出可怕的、令人眩晕的冰冷白光。周兰亭连一秒也没停地翻了过去，直到他找到了“W”。对，他要拨打的绝不是陆思追的电话，而是这个，“王美美”。
　　“王美美”的名字后面备注着是——段可馨妈妈。
　　几声嘟嘟之后，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周老师吗，晚上好。”
　　“喂，是可馨的妈妈吗？”周兰亭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说，“我有事跟你讲，今晚上晚自习可馨出校了，没请假，她偷偷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