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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冰冷的水流 ...

  •   冰冷的水流在我顿河底翻腾,白色的鱼儿在水中搅动不停。——哥萨克古歌《静静的顿河》

      在烧烤摊前等待最后一串大蒜的黄昏里,陆思追给周兰亭讲了他从小在这个平凡县城里长大的故事。他像是讲一个念故事书的人一样,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融入了自己的情感,但又相对超脱地置身事外。
      他是一个很平常的家庭里出来的小孩。爸是个很高大健壮的男人,做的工作是跑夜路的油罐车司机。但爸爸总是一副精力很充沛的样子。在他小的时候,记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骑在爸爸的肩膀上,被爸爸带着跳到公园里的喷水池的最中央,淋得浑身湿透,然后再笑着纵身一跃,抱着他跳回来。
      妈妈是当地妇幼保健院里的一个护士,身材高挑细长,长得很俊俏,大概是由于职业的原因,性格稍微有点刻薄古板,没有爸爸那么温和。他有一个说得上幸福的童年,和别的小孩一起在小区里玩,偶尔还会一起去补习班学点才艺。
      因为父母都是独生子女,按照政策可以怀二孩,所以他有一个哥哥,比他大七岁。他上小学的时候,哥哥就已经上初中了,学习成绩在班里还不错,还当过体育委员,有着很洪亮的、男子汉气概的嗓音。
      哥哥长得像爸爸,皮肤更黑一些,身材很壮实,总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好像一棵在抽条的杨树一样,有着舒展健康的枝叶和粗犷不羁的线条。哥哥对他很亲,比妈妈要亲一些。在他没有零花钱买零食吃的时候,哥哥一般会偷偷塞给他几张十块二十块的钞票。
      就这点小事,也足够他捏着那张滚烫的、皱巴巴的票子,急不可耐地挤进人头攒动的小卖部里,趾高气扬地买上男孩子最喜欢的红红绿绿的悠悠球,在操场里乐得合不拢嘴,在一群艳羡的眼光注视下炫耀般地玩上半天。
      悠悠球簇新的漆反着有些炫目的霓虹光。小卖部里十来块钱就能买到的悠悠球涂的都是劣质漆,有一股冲人的味道。每次把它拿得靠近了自己的脸,都能闻到那种让人皱眉的味道。
      但他还会像保存最珍贵的无价之宝一样,把悠悠球仔细地塞到书包的最深处,被一堆书和笔记本夹着。这样的话,哪怕是书包不小心摔到了地上,悠悠球也不会被摔碎。
      那个悠悠球如同他的童年一样,看起来弥足珍贵,完好无损,却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量产货。对于悠悠球的主人来说,或许它是不可替代的,但对于他人来说,这个东西简直是个一文不值的破烂货,随时都可以扔进垃圾桶里去。
      后来,这个亮闪闪的宝贝就被命运的巨手无情地丢进了垃圾桶。
      他十岁那年,一个极其平常的夜晚,爸爸像往常一样开着油罐车走夜路。那一天和他搭伙换班的司机,因为感冒吃了药,头稍微有些发昏,没有精神开车。好心而善良的爸爸就答应换班司机,自己多开一会,几小时后再叫醒他。
      在那个寂静的午夜里,谁都没有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分了心,从高速公路上下来之后,他的爸爸把车开到了另一条乡下岔道上去。
      漆黑的夜里,乡间的路上没有一点灯光,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寂静的夜里透不出丝毫的光线。正是在这条普通的乡下泥路上,命运之手拨弄了一无所知的人。他爸爸开的车撞上了从拐角里开来的另一辆躲闪不及的私家车
      黑漆漆的天幕忽然被油罐车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仿佛被一把刀割成了两片,同时破碎的还有两个本来圆满幸福的家庭。
      事后,私家车的司机车上的车载录像显示,事故方责任方是油罐车司机。是他的爸爸开错了路,逆行走上了反方向的单行道。在爆炸和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货车上的两个人都重度烧伤,住进了危重病房。和医药费同时背上的还有一大笔赔偿金。
      做护士的妈妈在发疯一样地大哭哀叫了一场之后,用自己还年轻美丽的柔韧身躯像一头拉磨的老驴一样扛下了沉重的担子。她向所有能借钱亲戚借了钱,咬咬牙,凑齐了自己男人的医药费,送他去省城最好的医院里医治,因为没钱雇护工,她只能辞了工作,随着病重转院的男人去了省城。
      那段时间,他看见的只有妈妈欲哭无泪的、憔悴蜡黄的脸,和哥哥凝重的、少年老成的表情。幼小的他还不知道,对于他来说,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永远不会出现在家中了。
      妈妈走的那段时间,在家里照顾他,接送他上下学的,是才上初中两年的哥哥。
      一个多月之后,妈妈拖着一只皮箱回来了,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只小小的方盒子。
      后来,妈妈又到处去借钱,为的是能买一块好墓地,把这个小盒子还有对里面的人的爱,都漂漂亮亮地埋进地里去。
      在那之后,总有不认识的男女气势汹汹地敲门,然后又两手空空、满怀无奈地走出门去,说的话总是差不多的。“大妹子,你再找个工作吧。有了工作就能把钱还上了。”
      从这些差不多的话里,他知道了,他的生活永远回不去以前那个样子了。如同一只磕掉了一个角的悠悠球,不管主人再怎么宝贝它,它的残缺已经无法弥补了。
      以前脸上总是挂着无忧无虑笑容的哥哥,过早地结束了他天真烂漫的少年生活。在同龄人还在为了能不能追到隔壁班的班花、能不能下次考试的时候多进几名而忧愁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操心起了成年男子的事情。
      或许他哥哥的少年时代彻底结束在牵着弟弟的手、走进家里,却看见一个留着一部大胡子的陌生男子坐在沙发上,亲昵地拥抱着妈妈的时候。这个有着成年男人心的少年,几乎是饿虎扑食一样冲了上去,给了那男人狠狠的一拳。
      头撞到墙上的男人眼冒金星,惊愕到说不出话。这条凶狠的小伢狗,冲着比他大好几圈的大狗狂咬猛扑,一副蛮不要命的样子。他哥哥或许是无法接受曾经坐过亲生父亲的地方,现在被占上了别的男人。
      直到妈妈冲他哥哥脸上扇了一记嘴巴子,那响亮的一声让呆愣在一边紧抓着手中的书包大叫的他明白了——有许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地改变了。像河流、流向了另一条河道,无可避免地要奔向本来意想不到的地方了。
      他失了业的妈妈的缺,被妇幼保健院院子的一个什么远房亲戚顶上了。其他的医院里,虽然有人同情她们母子的遭遇,却是爱莫能助。将近四十岁的女护士,总是顶不上年轻的女护士要吃香。医院里喜欢要刚毕业的年轻护士,而她家里又有两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听过她悲惨的故事后,许多医院里的人总是露出悲伤的神色,但事后却含混地摆摆手。缺儿也不是没有,只是留给那些有关系的人的,轮不上这种没有靠山、无依无靠的寡女人。
      后来她只能做了学校宿舍的舍管,仍旧和以前一样值夜班。那点钱根本供不了两个孩子上学,加上家里欠的那一屁股债,美貌出挑的女人被磨得憔悴无光。
      捉襟见肘的生活让家里许多东西都变少了,变旧了。他经常看见妈妈在衣柜里翻找,找到哥哥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难堪地给他穿上。
      那时他已经快升到初中了,哥哥则已上了高一。
      哥哥是个学习很刻苦的孩子,原先还有些爱玩,自从家里出了变故之后,发狠了一般地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失了爸爸之后,他的心变硬了,话少了很多,偶尔会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凶恶的眼神。他会用那种忌惮仇恨的眼神盯着那些似乎背地里说过闲话的小孩。
      后来小区里不再有小孩和陆思追一起玩了。他们都隔着他远远的。陆思追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去问哥哥,哥哥哼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他们看不起我们,怕我们家的霉气沾到他们呗。狗眼看人的东西们。”
      少年陆思追第一次感受到了世间的冷漠,像冬天里赤着手摸到冰块一样冰冷刺骨的人情。
      一个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妈妈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抱住了他,轻吻着他的额头,泪眼婆娑,嘴角罕见地露出了温柔的弧度,“原谅我好吗,小追?妈妈不愿意这样。这都是为了你和小勉,你原谅妈妈。不要怪妈妈……”
      在那之后,他便频繁地看见妈妈和其他的男人在一起,有时是在家里,有时是在街上,有时是靠在有着崭新发亮的漆的车旁边,而且每一次,几乎都是不怎么眼熟的男人。
      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有一次,他在自己卧室书桌上写作业,一个醉眼朦胧的胖男人趁着他妈妈在厕所里化妆换衣服的时候,推开门走了进来,用被肥肉和脂肪包裹了的厚眼皮下的青黑色的小眼珠意犹未尽地望着他。
      那种眼神,好像在垂涎一块美味的肥肉。他莫名地感到害怕,丢掉了笔,惊恐地缩起了肩膀。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走近他,便关门出去了。他的手心出了汗,在演算纸上摁下一个清晰的汗印子。
      如同在用金刚石在玻璃上刻下一道划痕那样,他的心里在他与妈妈之间出现了一道不可弥补的裂隙。这道裂隙,在之后的日子里越变越大,终究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断成了两截。
      那一回是开学第一个周的日子,他哥哥和他都要交学费。哥哥晚上要在学校上晚自习,家里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妈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闹嚷嚷的促销广告,一个急迫的男声和媚俗的女声交替着喊着广告词,“不要一万八,不要九千八,只要九百八十八!九百八十八,马上带回家!”
      妈妈忽然很郑重其事地把他从卧室里叫出来,脸上凝着沉重的表情,双手握住他瘦小的肩膀,盯着他炯炯的双眼,说:“小追,你帮帮妈妈好吗?有一个叔叔,他很想要你和妈妈一起去他家里玩。他很喜欢你。你要是和妈妈一起去,他会给我们钱,哥哥的学费还有你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他惊恐的眼瞪得好像客厅墙上挂的圆圆的挂钟一样,亮光光的,瞳孔像钟表指针一样无声地动弹。
      “不。我不要。”他像是躲避什么野兽的巢穴一样,眼前浮现出了那个胖男人和他眯缝的小眼,他惊慌失措地大叫,“我不想去,妈妈,我不要!”
      “乖,听妈妈的话。陆思追,妈妈是迫不得已,昨天,你兰姨还上门要钱了,咱们欠他们的款子,这个月还没有还上。妈妈和她说再宽限几天,手头里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了。就这一次,不会有第二次了。答应妈妈,好吗?”妈妈无助地捏着他的肩膀,留着长指甲的手指紧捏进他肩膀的肉里。
      “你捏疼我了,妈。我害怕,我不要去。”他连连摇头,挣扎出妈妈的怀抱,向卧室里衣柜旁边的一个角落里退过去。
      “听话,小追,你别为难妈妈。你这样妈妈很为难。你一直是个乖孩子不是吗?你比你小勉要乖多了,你是妈妈的乖孩子。妈妈说什么,你会听什么,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妈妈步步紧逼,铁青着脸,涂着殷红唇膏的嘴虚伪地咧着,挤出一个骇人的笑,一直把他逼到衣柜和墙角的一个角落里。她的影子投射在陆思追的脸上,他忽然间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凶恶的食人鬼。
      “不!我不要!妈,不许你说哥哥的坏话!同学们因为妈妈笑话我,可老师和我说,不能打同学。我没有打过他们,哥哥知道了,把那些说妈妈是坏人的同学都打了。哥哥因为这个被老师罚了。哥他对我最好了,哥不会逼我做我不爱做的事情,哥说他会永远保护我的!”陆思追扯着嗓子大吼道,他的话像一把尖刀扎进了那个女人的胸膛里。
      女人不由分说地抓住陆思追的细小的隔壁,把他从角落里拽起来,尖声利叫道:“你个臭小子,给我站起来,不管你想去还是不想去,你今天都得跟我去。我就算绑也得把你绑过去,还反了你了,兔崽子。你老娘我为了你们两个崽子,脸皮都不要了,你们就这个样子回报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跟着也去,那男的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你个小崽子,倔得和头驴似的!”
      放学而来的他哥哥推门而入,聪明和老成一瞬间就让他明白了眼前发生在妈妈和哀叫着的弟弟之间的故事。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妈妈的胳膊,拉开了那个女人,几乎是把她摔过去一样狠狠地甩开了她。
      女人如同发疯了的母兽一样反扑了回去。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水里,打破了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生活。
      生活的河流一发不可收拾地向前奔流,遇到什么沟沟坎坎都怒吼着奔腾着。冰冷的河床底下翻起阵阵陈年的泥沙,水中的鱼儿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搅动得河水浑浊不堪。
      无论河边站着看水的人再怎么希望它重归清澈,它都再难回到从前了。
      几天后,陆思追的哥哥不再在早上五点多起来去上早自习了,书包被塞进了床洞底下,课本都捆好了,弄成一大摞子,拎到了地下室里去放着。哥哥叠好了自己的校服,套上了爸爸穿过的、不合身的大外套,从此过上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陆思追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堵着他,喘不过气来,闷闷的。他难受极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明白因为自己的缘故,哥哥的前途永远被断送了。
      哥哥再也不能汇入到那蓝白相间的两色制服中去,和骑着变速车还有电动车的男高中生们一起上下学。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从教室里传出来的朗朗背书声中,再也不能辨别出属于他哥哥的声音了。
      一个平常的周末,哥哥打工的餐馆老板给他放了假。他拖出了在地下室里积灰的爸爸的摩托车,依照耳闻口传的摩托车驾驶技术,笨拙地捣鼓了半天,发动开了车,带着陆思追去城里公园河边兜风。
      那一天的天气很好,毒花花的大太阳挂在天上,白炽灯泡一般发着亮。云丝如同蛛丝一样,到处在天空角落上悬挂着。
      “小追,你知道这条河流向哪里吗?”思勉哥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嘴角轻轻显示出一弧笑涡。陆思追恍惚间觉得,好像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但那一道动人的弧线顷刻便消失在被生活过早地摧磨了的脸颊上。
      “不知道,大概是城外吧?”陆思追还在回味哥哥嘴角那个微笑,懒洋洋、无精打采地垂着眼皮回道。
      “不。是大海。”哥哥坚定地说,阳光照在他新理过的短寸头上,把头发镀上了一层黄铜一样的光,他伸出一只手来,仿佛要触摸到天空一般,仰着脖子,“不管道路有多么曲折,所有的河流最终都会流向大海啊。”
      “真的吗?哥哥,你不是骗我吧?”陆思追一瞬间被一种如同死而复生般的情绪击中了,声音颤抖着。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这一片阳光和微风里。
      “是真的。要记住,啊追,所有的人的人生,都是一条无法回到源头的河流,为了已经失去的东西而哀叹,为了留下遗憾的过去而懊恼,都是无济于事的胆小鬼才会做的事。我们要和路上所有的困难搏斗,战胜他们,然后义无反顾地流向大海。汇入大海之后,我们都会过上一直以来期待过的那种生活。”哥哥的大手攥住陆思追的小手,仿佛那是世界上他拥有的唯一,“我很快就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但还会回来的。不管我在你身边,还是在远方,终有一天,我们的人生,会在河道尽头的大海里相遇。”
      “我会做个好孩子的。哥哥。以后我不会再和妈妈吵架了。”陆思追的手背抹着脸上纵横的泪水,抽抽搭搭地说。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哭出来,却抑制不住眼眶里的泪。
      “我的弟弟是个坚强的小小男子汉。哥特别开心。”思勉侧过头来,一面望着反射着太阳光的金灿灿的河面,一面这样对陆思追说。
      那一天,哥哥一直和他在河畔呆到黄昏日落。看着那颗旧悠悠球一般暗淡的落日,沉入地平线的尽头。那次落日好看极了,沉静而温柔。
      两天后,哥哥坐上了前往省城的列车,他在站台边上挥手告别,一直挥到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外。车站送行的人并不多,许多人都是一个人单独旅行的旅客。
      一个单薄的少年,独自一个人站在人群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机械地立着,挥着手。周围是永在活动的,骚动而轻浮的人群。
      自此之后,家中只剩下他和妈妈了。妈妈还和往常一样,总是和别的男人一起出现在别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她会从一张陌生的银行卡里提出钱来,交给陆思追,然后说,“这是你哥哥打工赚的钱。他嘱咐我交给你。你别乱花,有需要就用,没需要的就存起来。”
      他木木地点点头,然后把那些钱放进哥哥留给他的皮夹子里。皮夹子中的钱有时薄有时厚,在交学费和课本材料费的时候,皮夹子会忽然瘦下去,两面的皮革几乎快贴在一起了。然而它很快又会变得丰满起来,里面从未变得空空如也过。
      而这些钱,无一例外都是来自于他的哥哥。陆思追的手抚摸着钞票,好像捏着哥哥暖和而有力的大手。他知道,这些钱上凝结着哥哥的血汗,他能继续安然无恙地坐在学校里念书,是用哥哥人生的一条出路换来的。他必须得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般珍惜他的现在。
      时间如流水一般过去,有时涨有时落,但总的来说,这条河流的水在逐渐干涸。
      命运之手看似再也没有掺和过他人生的事宜,但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这只残酷的手依旧在操纵着许多根紧密联结的丝线,拉扯着一无所知的人。
      在一个阴惨惨的午后,天空白得像熟羊皮一样,云彩如同羊皮上的皱纹。淡漠的天显得格外的远,格外地空洞。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就被迫打开了教室里的电灯。屋里暗得出奇,学生们都无精打采的。
      数学老师在讲一节新的课,陆思追的笔头如同吃桑叶的蚕一样刷刷地响,在笔记本上留下清晰而秀气的字迹。忽然,班主任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诡异的凝重,叫了一声,“陆思追,你出来一下。”
      陆思追心中还在纳罕,难道是班主任不满意自己模考的成绩,要把自己叫去办公室里训一顿?但这样不必非得挑上课时吧。他像小尾巴一样默默地跟在班主任身后。平日里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的班主任反倒是什么都没说。
      班主任并没有把陆思追带去办公室,而是把他带到了一个没人的空教室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说,“你家里人打电话来,说你哥哥在工地里受伤了。伤得似乎挺严重,现在住院了。你妈妈说,想要给你请几天的假,让你跟她一起去看你哥。”
      陆思追的脑子瞬间变成了一块空白。班主任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明白,可是他却无法理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这句话在他空白的脑海中成了无法把握的一个变化的流体。他看着那透明的恐惧一丝丝吞噬他的理智。
      眼前闪过的是一片血光的画面和辨别不出模样的哥哥的脸。
      可是他表现得极其镇定,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改变,语调也没有一点的起伏,“知道了。老师。我回去收拾书包。今天晚上的晚自习,我不来了。”
      班主任点了点头,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我已经给你开好假条了,在保安处那里放着。”陆思追机械地点头回应,班主任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然后说,“要坚强,孩子。你哥会好起来的。”
      在前往省城的列车上,陆思追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原野和高烟囱林立的景色,感到了世界的荒谬和它悲喜剧的本质。坐在他身边的妈妈脸上显现出疲惫不堪的神色,陆思追头一次注意到,原来她已经老了那么多了。
      哪怕是粉底和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的倦容,她头上一蓬烫成金色的大波浪卷随着列车晃动的幅度不自然地跳动着。好像是一颗疲惫而不安的心。她那涂了蓝色眼影的眼皮无力地垂下来,仿佛帘幕被拉上的、灯光熄灭、演员退场的舞台。
      “也许是最后一回了。你别怨我,阿追。我不是不爱你和思勉。因为爱你们俩,我才能忍过这么多年,想办法把欠的那一堆钱还上。我的人生太苦了。我过够这种苦日子了,我也想过点正常的人生。你不会怪妈妈吧?”女人用叹息一般的低沉的声音说,她撩起落到额角的一缕头发,旋出半管涂得变形了的口红来,在嘴唇上抹过去。
      陆思追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改变不了这个女人要跟他形同陌路的决心了。他的妈妈在几日前和一个在远洋航船上的海员订婚了,那是个年轻帅气的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不介意她曾经结过婚还有两个孩子,愿意跟她一起过日子。前提是,她不能将两个儿子带进新的家庭。但小伙子会一口气给未成年的陆思追一笔钱做抚养费,至少供给到孩子上大学之前。而且同意他妈妈留一笔钱给他。
      “我是真的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女人慢慢地说,她的眼睛紧盯着那根仅剩一半的口红。口红的残渣粘在内壁上,显出触目惊心的悲凉来。“我本来想过两年,等你上大学了再走。但是我已经老了,等不起了。妈妈没有做过自私自利的,对不起你们俩的事情,我也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进了省城去医院看思勉几个周之后,她替思勉垫付上了一笔拖欠的医药费,让病房的看护交给陆思追一张银行卡。从此就消失在陆思追的生命之中了。
      尽管陆思追已经料到了一切,可是在他妈妈绝情地离开,只留下他和病房里的哥哥的时候,他还是跑到医院的天台上大哭了一场。寒冬的冷风灌进他的嘴里,刀削一般地割过他稚嫩的脸。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匹受伤的狼一样哭嚎,捶胸顿足地看着那片残酷如巨斧一般的灰白色天空。哥哥为了救一个没系安全绳、差点失足掉下脚手架的工友,奋不顾身地拉了他一把,自己却一脚踩空摔了下来,伤到了两腿,及时动手术截肢了,保住了大腿。但是脊椎也受到了损害,下身基本不能动弹了。
      那个年轻的工人掏出了务工攒下的仅有的积蓄,为他哥哥请了三个月的护工。他用颤抖着的粗糙的手紧捏住陆思追的手,眼中饱含歉疚的热泪,说:“我把联系方式留下了。我要是换号就遭天打雷劈。天地良心,老天爷都知道我欠思勉哥一笔人情,他为了救我变成这样。我现在没有钱,之后我一定会把钱还上的。思勉哥所有的医药费都记在我的账头上,我会想办法的。”
      陆思追的眸子里早已失了光,他如同一只提线木偶一样木然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那个矮小而坚忍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停车场尽头的拐角处。
      他脑海里萦绕的,挥之不去的,是哥哥坐在病床上的身影,那本该有两条健壮修长的腿的地方,留下了一块巨大的、无法填补上的空。空落落的床单下面什么都没有,哥哥已经再也无法骑着摩托车带他去河边兜风了。哥哥再也无法站起来了,他再也无法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了。
      三个月拆线之后,思勉出院了,陪着他的是轮椅和身后推着轮椅的弟弟。
      坐着回省城的列车,陆思追再次望向窗外同样的风景,整个大地都笼罩在严冬的灰白之下。了无生机的田野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寒鸦在枝头哀戚地鸣叫,扑棱着翅膀,把钢蓝色的羽毛溶进天尽头一片铁片一般青黑的残云中。
      “哥,你说,那条河,还会流向大海么?它会不会已经干涸了、冰冻了?”陆思追的眼睛瞥向轮椅上黑色布单蒙着的那块巨大的虚空。他感觉到无法抵抗的疲倦和绝望侵袭着他,如同严寒侵袭大地一般。
      “会的。不管怎么样,哪怕是只剩一条支流了,那条河还会鼓足了劲头往大海奔流。”思勉的目光投向窗外,他的手指摁到玻璃上,像是第一次见到雪的小孩子一样,惊喜地说,“看,小追,外面下雪了。多漂亮的雪啊。”
      是呀。好一阵白茫茫的大雪。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片上下翻飞,雪片如同跳着一只悲伤的独舞一样,回旋着,升腾着,洒向那片寂寥凄清的、冰冻的大地。
      “我一定会赚钱给你治病的,哥。妈留给了我们一笔钱,那笔钱都付医药费了,复健的钱,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然后给你买最贵的、最好用的假肢,让你重新能站起来。”陆思追坚定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昂着他那无法摧折的坚韧的头,注视着白雪覆盖的原野。
      大雪埋葬了许多东西。同时埋葬的还有他的希望和誓言。几个月后,在县城康复院旁边的人民医院ICU病房里,思勉去世了,原因是术后先天性心脏病导致的并发性心肌炎。
      知道了这件事后,第一个来拜访他的,是他的高中班主任,那个戴着一副眼镜,烫着满头羊毛卷的女人,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回来上学吧,思追。我帮你找到了一个社会上的人,是个有钱的老板,他答应资助你上学。学校方面会帮你安排贫困生补助的。”
      “不用了,杨老师。我还欠着我哥工友们帮忙凑的医药费呢。这些钱,我得自己想办法还上。”那是陆思追最后一次见到与他曾经过去的世界有联系的人。
      自此之后,他走向了一条从未设想的道路,代价就是埋葬的除了他少年时代那充满幻想和憧憬的性格,还有许多曾经做过的梦和不切实际的希望。
      曾经背在他妈妈和哥哥肩膀上的生活重担,鬼使神差地转移到了他的肩膀上。但这一回,身边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分担或者打气。
      他向来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依靠自己的力量,不靠任何人的援助,独自在这个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变动不居,对于许多人来说又是相对一成不变的小县城里活下去。
      将这个故事讲完之后,陆思追嚼着那一串终于端上来的大蒜,他的眉目间皱起一个无法言明的结,他抬头望着寒鸦掠过的天空,继续对周兰亭说:“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我感到我始终努力生活在这,但这儿的生活里却没有我。”
      说来也真怪,就大体而论,周兰亭必须承认,对于陆思追来说,生活是可怕的、充满敌意的,它会迅速地向你猛扑过来,如果你让它有机可乘的话。
      或许陆思追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是在命运之手的无情拨弄下到处瞎乱撞,疲于奔命,只能做出应对而不是选择,而他用于喘息的东西和聊以慰藉精神的东西也似乎是虚无缥缈的,那么陆思追是靠什么支撑着过到今天的呢?又是如何能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仍能不厌恶世界呢?
      周兰亭沉默了半晌,他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却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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