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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赶路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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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的风,就要经过那片树林。就要点燃一簇簇壮怀激烈的火。看吧,冬天逼来的路上,大火是怎样燃烧着的。——张枣《红叶》
进屋的时候,陆思追手里提着一个盒饭。塑料袋上歪歪斜斜地印着“福强快餐”几个字,里面的简易餐盒是工地民工常用的那种,没有外卖保温盒那么花里胡哨。
“帮我把饭热一下吧。我着急赶回来,还没吃晚饭呢。”陆思追一边单脚金鸡独立一面脱鞋子,对站在走廊上的周兰亭说,用一种奇特的保持平衡的姿势伸出手来,把盒饭递给了他。
周兰亭接过盒饭之后,笑盈盈地说道,“只热这一个吗?不需要热一下锅里的馒头么?”
“不用了。谢谢。我一会就吃。你吃过了么?”陆思追把夹克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挂衣架上。那个挂衣架缺了一条腿,缺腿的那一面刚好朝向墙边,支撑着墙才能勉强站着不歪倒,所以上面不能挂太多的衣服,只有陆思追偶尔才会在上面挂个外套。
周兰亭发现他今天穿的那个夹克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的那件。军绿色、宽松的短款、有一个有点夸张的铮亮的大拉链,穿上去之后显得人又高又瘦。
“我吃过了。”周兰亭轻声道,“洪先生在客厅里等你。”
“嗯。”陆思追点点头,又道,“我和他说话打扰你的话,你去卧室里,把门关上。”
“没事。不要紧的。”周兰亭客套地回道。他无比珍惜现在这一时刻,在此之前,他和陆思追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虽然现在说的也不过是寒暄的客套话,但那位姓洪的客人的来访,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从冰封逐渐开始解冻。
陆思追一闪身拐进了洗手间,从镜子下面的小柜里面拿出一瓶生理盐水,漱了漱口。他拧开水龙头,就着凉水冲了抹了一把脸。他故意把水声弄得很大,平时他拧水龙头时总是轻手轻脚的,这一回却像是和水龙头有仇似的。水花溅到了镜子上,干了之后在镜子上留下了几点深浅不一的水渍,看上去像是一幅用泼墨法画上去的写意山水画。
洗完脸之后,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流露出了像是朦胧夜色中的昏黄街灯一样的目光。走出洗手间之后,他很慢地走向客厅。在厨房里热饭的周兰亭听见他的脚步声,心里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纳闷和好奇。
客厅的门是半掩着的,其实一推门就能进去,但陆思追还是选择了敲门提醒屋里等着他的那个客人,仿佛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
“铭恩哥。”陆思追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向那个男人打招呼道。
他脸上凝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似乎又是期待又是懊恼,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倒是先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阿追,你这些年,过得好么?”
“算不上太好,也说得过去。”陆思追走到沙发边上,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头扭到另一边,似乎是在极力逃避和洪铭恩的对视。
洪铭恩沉默了一会,鼓足了勇气似的,一字一顿地说:“思勉走了之后,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是。我没离开过这里。倒也不是不想走,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和洪铭恩的字斟句酌相比,这一串话几乎是从陆思追嘴里不假思索地吐出来的,他好像毫不在意对话的结果,只是单纯陈述不加修饰的事实。
“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在做什么呢?”洪铭恩试图将对话引到他想要的方向,但又畏手畏脚不敢多迈出一步,仍是试探着说。
“没有什么很正经的事情做,我在玉萍姐那儿做事。我哥走了之后的那段时间,我从高中辍学,没有地方去,她看着和我妈以前交情的份上,把我留在东晟洗浴城那里了。平时工作无外乎陪人喝点酒去唱个KTV,每个月拿点酒水提成,反正吃饭的钱是够了。”陆思追轻描淡写地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似乎那只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别人的故事。
他的左脚在地上随意地打着拍子。好像在心里哼着一首歌。
洪铭恩的眉毛在额头上已经拧成了一团,他的声音变得像是叹息一样沉重,“阿追,你是不是很恨我?你肯定想过,如果当初你思勉哥没有救我,被脚手架砸到的是我而不是他。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不会残疾住院,你不会因为没钱去辍学打工,也不会过现在的日子了。”
“铭恩哥,我没怨过你吧?”陆思追忽然扭过头来看了洪铭恩一眼,只是极为平常的一瞥,并不包含着什么特殊的情感,“当初我哥住院的时候,我连夜坐火车去省城医院里看他。病房里面没别人,陪床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当时心里只想着,病房里那个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能惦记着除了我以外没人会惦记的人。”
“我但凡是个人都不能把他撂在一边那么一走了之了。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要不是他,躺在床上的人就是我。我现在每天,每时每刻都为当初我没为思勉做什么而感到后悔。”洪铭恩紧攥着拳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地说道。
陆思追站起身来,从桌上拿了只柑子,递给他,说:“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后悔,洪二哥。当初我第一回见你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没什么好自责的。在那种情况下,只要是有点良心的人,第一反应都是把要被砸到的人推开。他推你一把不是什么多么伟大的壮举之类的,也不必觉得他是为了你牺牲自己什么的。他和所有人一样,只是个普通人。”
“阿追,你看着我。”洪铭恩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嚯地站起来,直逼过来,几乎逼得他压到了沙发背上,“我知道你和思勉都是那种最善良的好人,不会责备别人。可他是你最后的亲人了,因为我,他都不能陪在你身边了。难道这一切能用什么命该如此搪塞过去吗?”
“是不是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为这个恨别人是毫无必要的。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陆思追仍然是很平静地说,他如同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这个充满戏剧冲突的故事,但仅仅像个观众般不为所动。
“不!没有过去。你怎么能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有些事是过不去的,永远都过不去的!你不会不在乎的,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你只是装作不在乎。笑嘻嘻地装作从来没后悔或者恨过命,怨过天的样子,继续那样过下去。”洪铭恩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几乎是在嘶吼了,当他说完那段话的时候,情绪久久不能平定,嘴唇仍然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陆思追似乎被什么虫子蛰了一下,盯着洪铭恩,说:“你是可怜我吗?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拿什么东西补偿我,是么?”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洪铭恩非常心虚地回避他的目光,眼神注视着地板,他的下巴上好似挂着一只秤砣,把他的头压向地面。
“我不需要别人的可怜。”陆思追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认真,他仿佛是在作为证人出席法庭一样,“你要是觉得我需要可怜,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自己的人生,不管烂到什么地步,都轮不着别人来插手。什么倒霉也好幸运也罢,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收收你的同情,把它打包送给别的人吧。我用不着。”
话音刚落,陆思追大踏步地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连头都不回地道:“请回吧。”
“阿追!”洪铭恩追将出去,紧随着陆思追身后,几乎是哀求般地说,“至少你把这张卡收下,这里面的钱,是本来该由我出。那时我没有钱,现在我有钱了,你收下吧。你要是不收下,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当是为了我,你拿着它吧,好吗?”
陆思追扭头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用不着任何人的钱,我自己靠自己吃得起饭,你还是省省吧。”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我并没有施舍的意思,你为什么不明白,不能理解我?”洪铭恩说话的声音已经颤抖到扭曲了,最后的尾音在痛苦中化作一缕轻烟,四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我并不是不明白。”陆思追长舒一口气,他的愤怒也平静了下来。和对方的情绪不同,他愤怒情绪的形式并不形诸于色。“洪二哥,我不想欠不该欠的人情。你并没有欠我什么,所以我不想要你的东西,什么都不要。”
洪铭恩凝视着他,把那张银行卡递到他的面前,说道:“但我只是想用这笔钱,给你多创造一条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陆思追并没有伸出手,甚至连动弹都没动弹一下,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请回吧。我不能收下你的钱。”
此时从厨房里端着热好的饭走出来的周兰亭愣在一片不知所措的错愕之中,他端着那盘菜,简直像是误入了现代社会的原始人。
门口呆站着的洪铭恩试图通过眼神寻求周兰亭的帮助,还未等他开口,陆思追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一样,抢先一步开口道:“兰亭,那盒饭留着我早上吃吧。我出去了。”
陆思追拽起挂在挂衣架上的外套,胡乱披在身上,先洪铭恩一步走了出门。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的时候,周兰亭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
洪铭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他几度把卡揣进兜里,又掏出来。最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使劲把卡掰成了两段,一阵旋风一样地冲进卫生间里。
随着水流在马桶里旋转成一个龙卷风一般的小漩涡,那张卡和它所承载的痛苦、内疚和自责也一同葬身在了暗无天日的下水道和臭气熏天的污泥中,同时消失的还有洪铭恩嘴角凄凉的笑意。
“再见,周先生。麻烦你转告他,我希望他以后忘了我来过这件事。”洪铭恩抬头对像木桩子一般杵着的周兰亭说。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走出了门。
周兰亭站在卫生间里,听着马桶水箱缓慢上水的“骨碌骨碌”的沉闷声音,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感到大惑不解,不知追出门后该跟在谁的身后。他在厨房热饭的时候,抽油烟机轰鸣的声音有些大,他并没有听清这二人全部的对话,但他确实不能理解陆思追这番举动的原因。善意的补偿并不等同于可怜和施舍,为什么他倔强到这种地步。
走出门之后,洪铭恩的身影已经四处打量也寻不见了。周兰亭漫无目的地在街头乱走,他也并不想寻见陆思追,也并不知道自己该开口说什么。可是在街对面,清清冷冷的露天烧烤摊边只坐着陆思追一个人。
他安静地坐在一只小塑料板凳上,从屋里汹涌翻腾而出的混合着炭火和熟肉味道的烟雾弥漫过整个广场。科技广场那八层高的主办公楼的阴影被惨淡的斜阳无限拉长,投射在路边摊的上面,让所有的物件都笼罩上了一层铅灰色的阴影。
发黄的塑料板凳和被黑色烟灰覆盖的烧烤架都显出无限凄凉哀伤的灰调,仿佛这整个世界都被抽离了生命感,只剩下最淡漠的忧愁。
周兰亭一言不发地从一大摞叠在一起的塑料凳子上,抽出那么一只,坐在陆思追面前。
陆思追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对周兰亭说:“你不是吃过饭了么?想再吃点?”
“也许吧,你点了什么?”周兰亭回道。他觉得一股无以名状的、巨大的悲伤正笼罩在他的头上,压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可是这股悲伤却是由来无端的。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飒飒的秋风卷过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然地、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好像是这个哀伤的季节宴请他们的一场免费的晚餐。
“呃。十串烤五花,三串烤饼,两串烤辣椒,还有两串烤鱿鱼和一串烤大蒜。”陆思追掰着指头数了五下,然后又笑着说道,“点完了才知道我点多了。”
“你要是吃不了,我可不帮你。我其实一点也不饿。”周兰亭无奈地望着他,慢慢地说道。他的心里酝酿着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秋季没来由的哀伤、那个不受欢迎的男客、林南凤住的那间地下室里的饭香味,所有普通至极的东西掺杂在一起,却混合成了巨大而不可名状的感伤。在微冷的晚风中,周兰亭觉得自己眼眶里几乎要流出泪来了,如同两个马上要决堤的蓄水池。
“我知道。”陆思追满不在乎地回道,他从夹克上衣的左袋里掏出一根揉得皱巴巴的烟来,费劲地掏了半天,才发现没带打火机,于是摇摇晃晃地撞进烧烤摊屋内向老板借了个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之后,一直把烟夹在手里,再也没往嘴里递一口,任凭那点火星把一整根烟都慢慢烧尽,烟灰一点点地掉落在地上。他重新又坐了回去,但再也没说一句话。他在用这种荒唐的方式放纵自己的固执和倔强。
烧烤逐渐开始上到桌上,陆思追闷着头只是吃,发狠似地把肉还有菜全都塞到自己嘴里。他风卷残云一般扫荡了所有的肉和菜。
面对着一大把签子和冷掉的几块辣椒皮,陆思追和周兰亭之间那不知该如何打破的沉默依旧延续着,仿佛是那不断扩大的高楼的阴影,铁幕一般压过来,让人无法反抗。
烧烤摊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喝着啤酒一起侃天侃地的中年男人和在塑料板凳间到处窜来窜去的小孩逐渐统治了广场。尖叫着玩着滑板车的小孩子,他们的笑容是那样的无忧无虑。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扯着她爸爸的衣角,非要他陪着自己玩障碍赛。
小女孩一边叫一边跳着说:“这一段是跑道,我喊开始,我们就跑。预备——开始!”小女孩撒了欢似地奔了出去,中年男人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跑着,一面无奈地笑着说:“妞妞,你跑好快啊,爸爸跟不上了。”
小女孩冲过了终点线,耀武扬威地站到了广场最高的台阶上,仿佛一个得了大满贯的世界冠军一样,还冲着想象中的观众鞠躬,她给自己颁奖,说道:“我是第一名,爸爸是第二名。”中年男人也配合她的颁奖,一面鼓掌一面说:“妞妞是第一名,妞妞好厉害!”
陆思追侧过头去看了那个小女孩一样,他嘴角也漾起若有若无的微笑,向那个孩子投去不知是赞许还是艳羡的目光。他与周兰亭这两个出奇安静的人与周围喧杂的环境完全隔膜开了,他们似乎处于一个旁人无法触碰到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东西都不可名状,一开口就会消散掉而无法任何东西被抓住。
在等那最后一串,过了将近半个小时还没有上来的烤大蒜的时候,周兰亭鬼使神差般地开了口,他极其严肃而且出奇的冷静,但说出的话却是事后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陆思追,说道:“你打算什么都不说,和我这样闷到什么时候?”
陆思追头也不抬,低低地说道:“我的事情,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哪里会没有关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可笑。”周兰亭的语气强硬到有点咄咄逼人,他的声音掺杂在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的汽笛喇叭声中,显得没有那么突兀反而有几分落寞。
街对面卖酱香饼和南京灌汤小笼包的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穿着校服、三两成群的学生们有说有笑地推搡打闹。也许其中会有那么几个人注意到烧烤摊那里干巴巴地坐着的是他们的年轻的班主任。
但奇怪的是,在学生们的眼里,老师似乎总是和什么更理想化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老师是不会出现在那么日常生活化的场景里的。老师似乎属于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他们的世界不同的成人世界。
年纪尚小的孩子们不会懂得,他们憧憬的那个成年人的世界里,有着许多他们未知的残酷和生活的重压。人群中,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孩向街对面投来了大惑不解的一瞥。
“有什么可笑的?”陆思追懒懒地抬眼瞄了他一下,他似乎很疲倦,打不起精神来,那一瞥只是他的瞳仁在动,脸部肌肉没有丝毫的动弹。
“人居然会故意折腾自己,你不觉得很可笑么。那个人是一片好心,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接受?”周兰亭苦笑着说,他的笑里带着不言而喻的一丝凄怆。
陆思追的脸扭向一边,他闷声闷气地说:“你不晓得。这件事,没什么故意不故意的。这是我的生活方式。我向来都是这样过活的,用不着别人可怜我。”
“那不是可怜,是怜悯。”周兰亭郑重其事地说,他的声音虽然温柔,但在严肃起来的时候,却显得格外有力而铿锵。
“都没什么区别了。你别管了,成么?”陆思追烦闷地挥了挥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随手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的光十分暗,大概是开了节电模式。
即将落山的太阳挂在西天边上,仿佛一只熟透了的大杏子,把周围的云彩都染得橙黄橙黄的,仿佛是一只美味的千层蛋糕。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略带焦糊的烧烤肉味和面包房飘来的阵阵腻人甜香。
“我手机要没电了。我去交钱。”陆思追站起身来。他的眼神在夕阳的照耀下依旧显得暗淡无光。周兰亭觉得自己嘴里有一股铁锈的酸涩味道,脑袋里好像有一团打了结的毛线球一样,乱糟糟的。
“那串大蒜呢,你不要了?”周兰亭问道,他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像是一只从下过雨的地上爬过的蜗牛,留下一条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黏液。
“不要了吧。上的这么慢,也不知道老板是哪根筋搭错了。”陆思追无奈地皱了皱眉头,转身向店里走去。
周兰亭忽然间被一种奇异的失落感攫住了,他本能地觉得,假如陆思追现在一声不吭地走去结账的话,他和陆思追之间所有的可能性就都被封闭了。从那一刻起,一切真的走到了无药可救的尽头。
他着了魔一样地坚信这种没来由的信念,几乎如同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只浮木一般,声音无助地打着干颤,“别去,行么。或许可以再等一会。你大概晚上没有别的事,不着急吧?”
陆思追猛地扭过头来,他脸上浮现出惊诧的表情。他不是一个神经大条的人,多年游荡于各种欢场里,他能敏锐地觉察到,什么是真情流露,什么是虚情假意的矫揉造作。周兰亭的眼眸中满溢出来的那种真诚的情绪,绝不是他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一种的虚与委蛇。
他无法再向前迈一步,假若他再次抬脚,无情地大踏步向店面走去的话。他的耳畔能听见另一具身体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好吧。那就再坐一会吧。”陆思追转身坐了回来,撕了一张纸巾,垫在胳膊下面,把胳膊搭在白色塑料桌油乎乎的桌面上,“随便聊点什么吧。我手机没电了,没法玩。”
周兰亭觉得他那一双灰蒙蒙的、呆呆的眼睛,如同两枚流通了很久的钢镚一样的眼睛,忽然间又被抛光了似的,闪现出动人的光。那种自己最为熟悉的、既莫名忧郁又活力四射的光彩。
“你没穿外套,不冷吗?风有点凉。”周兰亭的心脏跳得极其厉害,仿佛要从他的胸膛蹦出来,跳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他的两只骨节修长的、漂亮的手不知往哪里搭,一会故作震惊地摁在膝头,一会胡乱地揪着桌子上纸巾团。
“不冷。还好吧,我不怕冷。”陆思追的嘴唇紧抿着,尽管他的额头上爬上了忧愁的阴云,但他的眼神已然不像方才那般了无生气。
大街上的一辆车忽然恶狠狠地鸣了一下笛。一群停在法桐枝头聒噪的寒鸦,惊得飞了起来,像几只灰蓝色的棉花球似的,在沿街门面房那低矮的屋檐旁盘旋了一阵子,就朝着城区西边的公园飞过去。那瓦蓝色的羽毛在黑乎乎、逐渐变暗的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楚。
“和以前一样啊。一模一样,我记得很清楚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变过。”陆思追瞧着那一群扑棱着翅膀的寒鸦,像一个怀乡诗人一样慨叹道。
“什么东西一样?”周兰亭疑惑地问,他预感到这会是一个很长的谈话的开始,而在这场交谈中,他能得以走进这个,他恋慕已久的人的内心。他莫名地感到恐惧,他害怕走得近了,会毁掉现在仅有的一点稳固的东西。就像在海边搭沙堡一样,搭得高了,漂亮了,便更会因为一阵漫上来的海浪,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黄昏中的所有东西。”陆思追回答道。一片落叶刚好飘了过来,仿佛下面有一只手拖着它一样,它那样优雅而从容,陆思追一侧身,半站起来,敏捷地伸手抓住了那片枯黄的落叶,捏着叶柄,展示给周兰亭看。“连落叶的叶脉,也和以前的季节一个样子。”
“你很熟悉这里吧。”周兰亭微笑着望着陆思追。他的眼神如同天边淡紫色的雾霭一样。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几乎没离开过这里。”陆思追和缓地回道。
在这里美丽到几乎哀伤的黄昏里,这一张普通的桌子上坐着的像是最普通朋友的两个男人,在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恋人的路途上,踏出了艰难但不带着丝毫犹豫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