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住口!你给我住口。”莫寒归震怒,“你说的这些,我父亲在我能听懂人说话起便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耳边聒噪!你们都心疼他,觉得我无理取闹,那我又比他好到哪儿去?我的父亲囚禁母亲,一生都没有爱过她,我从出生起便没有娘。父亲身中剧毒,将我关在种满梨树的小院内不见天日,偶尔来看我,也是痴痴望着谷外的天空发呆,他何曾爱过我!就连我的……我的名字,也是他为了盼穆寒水回来才起的。他日日都给穆寒水写信,只是为了见他一面,然后死在他的怀里,给他穆家庄一个交待,可血洗穆家庄的又不是我父亲莫轻雨!他穆寒水凭什么让我没有母亲,又让我三岁丧父?你说啊,凭什么?”
莫寒归的话像是冰锥一般,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攸宁心里,他被这震天的怒吼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没错,那我就错了么?”莫寒归突然嗤嗤一笑,道:“的确是我错,我的出身就是个错误,是父亲不愿承认的耻辱。”
“……不是。”攸宁急急拉住莫寒归的手,慌乱摇头。
“你不是,大公子和公子都是爱你的,上官门主也是。”
“那你呢?”莫寒归冷笑着问。
攸宁点头:“当然。”
莫寒归显然没有把攸宁说的这句话当真,他讽刺一笑,冷峻的脸上爬山一丝苦楚。
“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话哄我,你方才为穆寒水说的那些大义之词,我都牢牢记住了。”
攸宁解释:“我不单是为了公子才说那些,我希望你们两个……”
“够了!”莫寒归冷冷道:“攸宁,百花谷托孤,是他自己发誓要做我的父亲,所以我相信了,抛下百花谷跟他千里迢迢来到昆仑山。最后呢,我还是跟没有父亲一样,是他辜负了我十年,辜负了父亲的临死托孤,不是我对不起他。”
攸宁呆了半晌,却突然想到,这到底公子家事事,他再说下去可能真的就越矩了。
他默了片刻,说道:“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反正一时半刻也去不了江宁府,你既来此有要事,我们先做你要做的事,好不好?”
莫寒归深吸几口气,反手抓住攸宁纤细的手腕,冷着脸继续赶路。
夜半的时候,寒风呜咽,攸宁手脚已经有些僵硬。莫寒归粗声粗气的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蹲在他面前,语气僵硬:“上来。”
攸宁伸手摸到他的背,明白了他的意图,可茫茫雪山,路本就不好走,他不想再给莫寒归增加负累,便轻声推拒:“我歇息片刻便好,你不能背着我,若是遇到危险,你独自也可脱身。”
莫寒归听他这话便气不打一出来,可这里不是算账的好地方,便压着怒气说道:“很快便到山顶了,不能在这里歇,若是有雪球滚下来,你的公子连给我们收尸都省了。”
攸宁醒觉雪山不上不下有多危险,可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人,让小孩子背着,想到这儿便不由得面露惭愧之色,犹豫道:“没事,我已经……能走了。”
莫寒归沉下脸,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攸宁怕他又生气闹腾,便依照他说的,轻轻攀上面前单薄却有力的后背。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攸宁耳边只有风雪声。身下的这副肩背纤细的骨头还未真正长成,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公子,那时候公子也是这般的年纪,广袖轻衫,惊为天人。
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公子的容颜较之当年变化了多少,自己又是怎样一副样子,应该是……又老又瞎吧。
出神间,突然脚下一个趔趄,他猛然抓住手边的莫寒归站稳。
“小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摔哪儿了?要不要紧?”他两只手急着在莫寒归身上触摸。
莫寒归垂眸盯着他,任由他的手从头摸到手臂,再由腰腹要移到胸口。
“怎么样?”他突然开口。
攸宁搭在他胸口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撤回,疑道:“什么?”
莫寒归嗤笑,又问了一遍:“摸什么呢?”
攸宁下意识撤回手,嗫嚅道:“我……我以为你伤到哪儿了。”
“是吗,我以为你脑子里想着他,怎么还会顾得上我的死活。”
“没有,公子他跟你一样……”
“嗯?”莫寒归眉头微皱,“我方才说了你在想谁么?你着急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攸宁被拆穿了心思,原本冻的发红的鼻尖,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莫寒归见他露出这般神情,气场愈发寒冷。
“还真是情真意切啊!宁叔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要是再惹我不高兴,我恐怕会做出一些不太好的事来。”
攸宁心下怔忡,不禁懊恼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走神,还让莫寒归给看出来。他不想一路上都为了公子的事闹得不痛快,更怕寒归会对公子积怨愈深。可自己偏偏又不不知从何处下手才不会出错。
他很快咬了咬下唇,磕巴道:“小公子,我……我小腿好像冻僵了,酸麻的厉害。”
莫寒归满面寒冰的脸神骤变,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到几步外的一个避风坳里,解下身上的大氅铺开,扶着攸宁缓缓靠坐。
“我看看。”他抬起攸宁的脚搭在自己半跪的膝上,动作利落的卷起裤腿,嘴上却恶狠狠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傻站在那儿做什么,雪这么厚,腿不想要了?”
他一边嫌弃,一边握住攸宁的小腿,掌心蓄力,用内力给他驱寒。
“感觉怎样?”大半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开口问。
攸宁心虚的慌忙点头,腿上的那股热流仿佛通达到了全身上下每一处,他的确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何况方才莫寒归一直背着他,他的脚并没有碰到积雪。
“点个头什么意思,怎么,嘴也冻僵了?”问完这句,莫寒归突然不怀好意的低笑,凑上前轻声说道:“嘴要是僵了,我也可以替宁叔叔暖一暖。”
攸宁低头将下巴跟嘴唇埋进毛领大氅中,小声道:“没有,已经不冷了。嘴怎么会僵,我一直跟你说着话呢。”
他看不到莫寒归眼中的戏谑,还以为他只是就事言事。
莫寒归替他捋好裤腿,用披风将他团团裹住,自己这才往身后的坚石上靠过去,懒懒道:“不领情算了。”
攸宁认真道:“小公子,我没有不领情,只是……只是嘴巴真的没有冻僵。你别不高兴。”
莫寒归撑着头侧眼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方才积攒在心头的阴翳也散去了大半。他心道:“怎么会有人这么招人疼,也就是活该他那倒霉爹穆寒水没有福气。”
“宁叔叔。”
“嗯?”
“你有什么心愿没有?”
攸宁微微一怔,浅笑道:“你和公子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句恭维敷衍之词,可攸宁那干净的嗓音却让人相信着他的真诚。
莫寒归握住他的手,伏在他曲起的双膝上,“可是,你总不能只为我跟他而活啊,宁叔叔自己呢,你自己有什么想要的。比如……你的眼睛,亦或者其他未完成的事。”
他明显察觉,说到眼睛时,攸宁的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
哪有人希望自己一直是个瞎子,莫寒归这样想着,便抓了攸宁的手在自己脸上轻轻的蹭。
谁承想攸宁犹豫片刻后却摇头,低声说道:“没有。我如今这样便很好,看不见也很好,只要看不见,我心里的所有的东西就永远是十年前的模样。瞎便瞎吧,我也……没什么想看的。”
从十年前几个字从攸宁口中出来之后,他每说一个字,莫寒归的眼神便冷一分,直至双眼染上透骨的冰寒。
虽然攸宁没有明确说出口,可莫寒归就是知道,他说的十年前的样子,分明就是穆寒水十年前的少年模样。
他从攸宁的膝上坐起,一只手卡住攸宁的下颚,冷笑着重复他最后那句话:“你是一定要惹我生气是不是?没什么想看的,没什么……想看的。真好,很好!”
攸宁知道莫寒归又生了气,他也不禁怨恨起自己这张只会闯祸的嘴来。于是便干脆噤声,任由寒归抓着他的下巴。
莫寒归看他这副爱谁谁的态度,冷然一笑,寒声道:“没什么想看的是吧?攸宁,你给我听好了,你没什么想看的,我便偏要你看,我偏要叫你亲眼看一看,时过境迁之后,你心心念念的少年公子,还是不是你心中所想神圣不可冒犯的样子!看不见算什么本事,就是要看见才好,最好时时看见,看他不复你回忆中的模样,你和他会不会相看两生厌!”
攸宁紧皱眉头,拨开莫寒归钳在下颌的手,咽了咽喉咙,急声问道:“你,你什么意思?”
莫寒归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半躺半坐,轻飘飘应道:“急什么,我什么意思,你很快便知道了。”
攸宁怔怔然半晌,突然坐起,一把抓住莫寒归的手臂,“我想起了,你来时说过,此处是冷龙岭,你上雪山之顶,是来找雪岭仙子朱石姑的,是不是?”
莫寒归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反问道:“你不是武林中人,又是如何知道此处住着朱石姑?”
攸宁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偏过头,好半晌才开口。
“在昆仑山,偶然听公子与上官门主说起,便隐约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