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盟主》火腿不是腿

6、第 6 章

　　是夜，月朗星稀。

　　浮生客栈百里外的一座荒丘上，一道修长的身躯迎风而立。细看时，还会发觉他手臂有异，暗夜中，时见一条蛇影从他肩头竖立，吐着长长的信子。

　　几乎是在他落地后的同时，身后多出了四个人影，身形怪异，手执各式武器。

　　“主人怎得亲自前来，属下等寻了消息自去客栈回禀主人便是。”

　　面前的人没有回头，月光下，隐约可见他的左边脸覆着半张鎏金雕花的面具，身上笼罩了一股诡异的肃杀之气。

　　“好啊，上官叶也在客栈，你们若有把握不惊动他。我自然懒得费工夫出来。”

　　身后四人听到上官叶的名字，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拜倒，呼道：“属下愚蠢，多谢主人周全。”

　　那道身影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却透着森然：“你们四人此次下山，最好记住我说过的话。若还想做之前的勾当，便打口棺材给自己备着，免得死了喂秃鹫。”

　　那四个人将手中兵器放倒在地，连忙磕头：“是！属下等追随主上，为主上之命是从，绝无二心。”

　　随着戴鎏金面具的人胳膊轻轻抖动，方才盘踞在肩头的那条长蛇便顺着他的下摆，隐入茫茫沙漠之中。

　　“还有，见到上官叶，最好设法避开，不可触他霉头。”

　　“属下遵命。”

　　随后，那四人又禀报了些消息，便在他的挥手下，如同幽灵一般消失了。

　　无垠的沙漠中，霎时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他抬手取下半边面具，脸色微沉。

　　面具下，正是半个时辰前还在浮生客栈抱着攸宁撒娇的莫寒归。

　　其时皓月当空，黄沙万里，塞外的风情总是孤寂的……

　　等莫寒归回到客栈，看到榻上安睡的攸宁，面色才稍作缓和。他解了外衣，轻手轻脚掀起被子躺进去，下巴蹭着攸宁清瘦的肩膀，安心阖上眼。

　　次日一早，攸宁在一阵气闷中憋醒。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下意识摸向床边。莫寒归伸过来的手被他攥紧，大口喘着气。

　　“做恶梦了？”

　　“小公子，我……大概是是吧，我梦见自己好像掉进了深湖中，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莫寒归眼睛掠过攸宁红肿的双唇，勾着唇将人按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只是梦。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攸宁却担心起来，说道：“是不是我少时中毒损了根本，如今便这般夜里惊梦，气短胸闷。”他说着便愈发急切，“不能耽搁了，我要赶快找到公子。万一……万一，我还想再见他一面，有好些话，我……”

　　莫寒归听他越说越没谱，分明是这两日担心那什么公子着了魔，稍有差错，便开始胡思乱想。

　　何况，是不是做恶梦，自己可比他清楚多了。

　　“你胡说些什么？”莫寒归钳住他的双肩，眉头紧蹙，愠怒道：“他不在，你便失心疯了！只是喘口气慢了些，便要死要活。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拿你怎么样是不是？我依着你，但并非是一昧纵容！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生气！”

　　攸宁眼睛看不见，又是多年未涉世，公子不在身边，他心里是有些害怕的。此刻肩膀被莫寒归抓的生疼，心中自觉委屈，明明他也没说错什么，可小公子就是爱动不动闹脾气。

　　他想了想，还是小声道：“公子是你的父亲，为什么我每每提起他，你总要与我闹？我们是一家人，为何一定要在一家人中做取舍？我说过了，你们两个，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倘若今日是你下落不明，我也会央求公子带上我一并去寻你。我也会为了你茶饭不思，睡不着觉。”

　　攸宁这番话并没有抚顺莫寒归的脾气，寒归只是在短暂的愣神之后，松开对他的钳制，而后闷声道：“收拾一下，我们去江宁府。”

　　“江宁府？”攸宁心中存疑，但也很快了然。他清楚记得穆寒水不止一次念及秦淮歌舞名动江南，想来此次自昆仑山下来，必是奔着那些歌舞风月去了。

　　眼下知道了穆寒水的去处，攸宁仿佛一瞬间浑身轻快了不少，梳洗更衣，全程顾不上一旁冷脸静坐的莫寒归。

　　就连店小二送来的点心，攸宁也是让他包起来，要带在路上吃。

　　莫寒归在旁忍不住开口：“你若在途中饿了，再找地方吃饭便是。不必如此累赘。”

　　攸宁却道：“我们带些吃的，便可省去晌午打尖的功夫。也可早一刻赶到江宁。”

　　莫寒归顿了顿，眯着眼打量了攸宁好半晌，突然起身，唤来走廊上的店小二，附耳吩咐了几句，便又返回房中。

　　“宁叔叔说的对，是该多带些东西。”莫寒归微微笑道。

　　攸宁见寒归语气软了下来，便又觉得自己方才话说的重了，到底小公子年纪小，自己但凡事牵公子，便也有些沉不住性子。

　　他走过去，拉起莫寒归的手腕，将他的手包裹在手心里，柔声道：“小公子，方才是我急切。等找到公子，确保他平安无事，我便陪你回南诏。你好好做你的谷主，我就在你身边，一直照顾你。”

　　莫寒归挑眉一笑，双臂穿过攸宁腰侧，顺势环抱住他，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拉长着声音软软说道：“可是我都伤心死了，叔叔只关心别人，一点都不在意我。”

　　攸宁顺着他的头发，轻声哄道：“怎么会，我一直都记得，十年前我刚刚看不见，公子忙于莫谷主的身后事，是小公子一直陪着我，让我听见了池塘里的蛙声，接受了双目失明的自己。那时候小公子的手像小猫的爪子一般，软软的，又小，却很温暖。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种感觉。”

　　莫寒归噙着笑，转头在攸宁颊边亲了一口。

　　“好啦，我原谅你了。不过下不为例，以后不许再为别的人像方才那样凶我，不然我就哭死在你面前。”

　　攸宁无奈直摇头，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又要绑了我，勒令我跟你赔罪呢。原来是要同自己过不去，那我才不在意。”

　　“真的？”穆寒水皱着脸问他。

　　攸宁嗯了一声，颔首浅笑。

　　说干就干，莫寒归还真瘪嘴嚎了起来。这不但吓坏了攸宁，还把临门而来的店小二惊在了原地。他脑子里闪过昨天夜里这位少侠皮笑肉不笑吓唬他的模样，完全无法将此刻躲在别人怀里乱拱撒娇的比作同一人。

　　攸宁听到声音，拍拍他的肩膀，“是不是有人来了。”

　　莫寒归抽手时，气哼哼的在攸宁腰上捏了一把，转头就扔给店小二一锭银子。下巴指了指，示意他把放下手中的东西。

　　等店小二喂饱了马牵过来，莫寒归将攸宁抱上马，替他套上马镫，随即纵马离开客栈。

　　两人刚走不久，一身冷气的上官叶方才回到客栈之中。他一夜未眠，走遍了浮生客栈周围可能落脚的地方，一无所获。

　　店小二还来不及进店，看见他来便迎了上去。上官叶自他身边走过时，鼻子轻嗅，反手捞住店小二，问道：“你可见过两个少年，身高七尺左右，其中一人是中原装束，眼睛看不见。”

　　店小二被他抓的臂膀发麻，想着这个到底能不能说，眼见逃不掉，心想：“那位客官只说不让告诉他换酒客人的事，又没说不能说别的。”

　　于是店小二忍着疼痛，回道：“客官问的二位客官，另一位可是关外装扮，身前左右两股细辫，额间系着一条银丝穿宝石的抹额？”

　　上官叶自顾问道：“他们在哪儿？”

　　店小二磕巴回话：“他们……他们二位已经走了。骑马往那边去了。”

　　上官叶放开店小二，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可有说去何处？”

　　店小二道：“小的早上送饭，好像听见那个眼睛不方便的客官说什么到江宁府……”

　　上官叶点脚飞过去，顺着店小二指的方向查看马蹄印，的的确确是往这边去了，可江宁府在南边，他们又为何向西走。

　　这里往西走，除了荒原便是茫茫雪山，依穆寒水的性子，从暮苍之巅下来，是断不会再去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那寒归跟攸宁又为何往西去。

　　正犹豫间，一只灰色鸽子落在他身边的树桩上，上官叶取下绑在腿上的信笺。上面正写着：“江宁府有喜，宋千山广宴江湖英豪，群雄皆至。穆大侠已南下。”

　　上官叶拇指摩挲着信笺上‘穆大侠’三个字，片刻思量之后反身折回，纵步上马离开客栈，往南下的方位去了。

　　另一边莫寒归带着攸宁往西，行出半日后，攸宁感觉风向不对，且越走周遭的气息越清冽，他伸手去触周围的树木，却发现只有低矮的枯槁扫过手心。

　　攸宁立刻察觉有异，勒马停下，转头朝身后的莫寒归道：“小公子，我们走了大半日，找个客栈投宿吧。”

　　莫寒归驱马慢行，淡淡道：“此处没有客栈，天色尚早，你若困了，靠在我身上睡便是。”

　　“那我们此刻在什么地界，可已过凉州？”攸宁问。

　　莫寒归道：“我怎得知晓这是何处，我十年不曾下过昆仑山，你叫我如何说与你听。”

　　攸宁眉头轻皱，急切道：“界……界碑。”

　　“我不识字。”莫寒归张口就来。

　　攸宁静下来，心道：“按理出关之后，行人庄舍应该越来越多才是，可这一路几乎不闻人声，更遑论炊烟的味道。相反却感觉到了同昆仑山相近的气息。”

　　“停下！”攸宁挣扎着下马，“你放开我，我自己去找公子！”

　　莫寒归见瞒不住，干脆坦言：“没错，这的确不是去江宁的路。不过你既察觉，眼下便有两条路可选，一是乖乖跟着我，等我了却手头要事，自会带你去江宁。二嘛，前面是雪山，我自己上去，马我会留给你，至于我能不能从山上下来，便只得听天由命。你也不必太操心，只管让它带你返回浮生客栈，说不定上官叶还在那里，看在穆寒水的份儿上，他也会好好照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