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一年后。

      入夏的长安城暑气铺天盖地而来。

      坐落在长安近二十年的清风馆,依旧是长安夜色中不可或缺的风景。

      可与楼外的华灯点点不同,楼内此刻正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昏黄旖旎的烛光绞着绯色的纱帐,本该香艳热闹的场景,却被围困的天井四周的几十个鲜红的身影生生破坏。

      那些人如同鬼蜮,披着拖地的血红袍子,脸上覆了阴森可怖的面具,毫无声息的立在楼内各个角落。

      宽阔的前厅内,战战兢兢的或站或蹲着百名容貌清秀的小倌。

      他们间或偷偷打量二楼回廊上斜倚而坐的人,所有人连喘息声都刻意的压制,整座楼透着诡异的寂静。

      “叫他出来,否则半柱香,杀一个,本座再说最后一遍。”

      说话的人撑着头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中,另一一只手散漫的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冒着热气的茶盏边沿。

      过了片刻,他敲击茶盏的手指突然停顿,往楼下的位置晃了晃。

      身后站的人立即示意,一道鲜红的长绫便绕过一个小倌的脖子,另一头被人抓在手上,那小倌如同一只大鸢般从地上被吊起,挂在天井的横梁之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被勒着脖子的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

      众人的耳朵里,只有横梁上的人那绝望无声的挣扎,而那声音也终于越来越弱……

      这时一道精光闪过,那条红绫应声而断。

      另一侧回栏飞下一个人,将那小倌回腰扣住,缓缓落地。

      这一动作引得楼中红袍鬼影瞬时间杀气四溢,飘上来将那两人团团围住,上座的漫不经心的抬了下手。

      围困的人散开之后,方才飞来的那道身影这才抬头,拱手作礼,朗声道:“不知何处得罪了贵庄,竟引得庄主亲临?”

      开口的人正是馆主阿江,他一眼便认出这些人来自恶灵山庄,自从一年前的重阳英雄会当日,恶灵山庄数千鬼徒白日杀进宋家被占的商铺钱庄,他们这一身刺目的红袍便成了江湖上闭口不谈的禁忌。

      他们形如白日烈阳下的鬼魅,来去无影,杀人不见血。

      阿江几次想查一查恶灵山庄的底细,因着种种顾虑,都没有真正的行动。

      此时,这些人就在楼中,杀个人犹如斩草一般,难免叫人心惊。

      上座的人突然嗤了一声,淡淡道:“你在问我?”

      这声音淡而幽静,像是夹杂了霜雪一般,从四面八方冷冷的罩了下来。

      阿江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他维持着面上的冷静,应道:“清风馆与贵庄素无恩怨,不知庄主,此行为何?”

      “怎么?开门做生意,本座带人来捧场,赵馆主似乎很不情愿。”

      “那敢问,庄主何以这般捧场?”

      “哦。”说话的人往起坐了坐,仿佛才看见下面那些人一般,声音含笑:“他们不听话,本座也很苦恼。”

      阿江听得他意指这些孩子,便反问道:“他们如何不听话?”

      “嗯……姿色平庸,技艺浅薄,床上功夫还差,你说本座花钱是找乐子,还是找不自在。”

      阿江的脸色铁青,强压着内心的暴怒,沉声道:“那不知庄主,想要的是何种姿色。”

      终于问到了此处。

      上座之人微不可查的顺了口气,悠然道:“听闻楼中有一头牌,色艺双全,本座就要他。”

      阿江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股麻绳,心中七上八下,头牌?清风馆自建馆以来十五年间,从未有头牌不头牌一说。

      倘若……倘若真的追究起来,也堪说有过一位,便是十三年前初次露面的攸宁。

      那时攸宁十四岁,修得琴艺无双,有次穆寒水路过长安,一眼便相中了他,于是随口说了句,攸宁色艺,乃楼中最佳。

      于是众人便默认了他在楼中的地位。从不让他接待来客,除了当着公子的面,他也不轻易抚琴。

      可听眼前这个人的声音,最多不过弱冠之年,他如何知道攸宁十几年前的事,那时他不过幼齿孩童。

      阿江心下厌恶,这人让他平白想起了另一个令他提起便周身不适的人,于是也没好气了,冷冷说道:“庄主莫怪,我楼中素无推崇头牌之先例,庄主恐来错了地方。”

      他这话说完,周遭又静谧了半晌。

      良久之后,上座之人才悠悠开口:“是么?”

      “那本座瞧你,也将就将就能用。”他动了动手指,命令道:“带走。”

      “等等!”阿江激愤不已,薄怒道:“我已而立之年,并非……”

      “本座,就喜欢年纪大的。”他说完便断然起身,负手离去,再没有看下面的人一眼。

      阿江自然弄不过这些人,也为了楼中其他人,只得束手就擒。

      他被带到了一处山庄,山庄三面临水,背山而立,景致极好。

      可此刻他全无心思欣赏美景,这个院子处处散着死人的气味,让人闻之作呕。

      几十支火把将院子烤的通亮,宽大的廊下放着一张竹榻,那个庄主模样的人支着脑袋,侧卧而倚。

      阿江立在院中,看这架势也知道事情没完,院内极为空旷,可容千人共立,他所站的位置旁边树着一尊巨鼎,鼎底堆满了新劈的木柴。

      阿江直直盯着远处榻上的人,忍不住开口:“不知庄主带在下前来,有何贵干。”

      “还以为多沉得住气呢,还是废物一个。”

      还是?

      阿江瞳仁紧缩,这人说话的语气,仿佛两人从前见过。

      “你我有旧怨?”

      榻上的人嗤道:“旧怨?你还不配。”

      “看到这口鼎了么?”他抬了抬下巴,一旁的的弟子举着火把上前,鼎下的干柴瞬间窜起火苗,“里面的水滚之前,他若还不来,本座就把你扔进去,煮熟了给本座的小鬼加餐。”

      阿江脸色巨变,惊惧交加。

      “你……”

      “哼,你以为我会怕死?我此番进来此处,便未打算活着走出去。”

      榻上之人懒懒道:“本座不指望你贪生怕死跪地求饶,你要死很容易,可有的人,大约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被煮熟。”

      阿江此时不禁怀疑,清风馆早就被这些人盯上了。

      一年前攸宁独自远行,他在这几日才千方百计查到了攸宁的踪迹,传书将人以公子的名义唤回长安。

      今日正午时分攸宁才至馆中,夜幕时分恶灵山庄便来指名要人。

      原本方才在清风馆,攸宁为护众人几欲现身,被他拦下之后还不肯作罢,最后还是被他下药迷晕,锁在了房内,才阻止了他露面。

      阿江此刻只盼着攸宁不要醒过来,更不要为救他以身犯险。

      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临了挣扎一番,阿江突然朗声道:“你别痴心妄想了,楼中根本没有此人,你便是将我烹了,也不会有人来。”

      远处的人烦躁的喘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的厉害:“把他的嘴堵上,吵得本座心烦。”

      一会儿工夫,鼎中的水开始往外冒热气。

      混杂着柴扉烧尽的青灰,飘得四处都是。

      阿江已决意赴死,唯一担心的便是攸宁还有公子。

      穆寒水这一年也不好,英雄大会后,莫寒归竟以粉碎慕容兴的阴谋备受各派推崇,比武定输赢时更是技压群雄,最后做了盟主。穆寒水见儿子出息,于是高高兴兴要带着萧长风去过闲散日子,谁知这时候萧长风的弟弟跑出来,把萧长风一直追杀上官叶的事告诉了他。

      面对萧长风表面欺骗,背后又赶尽杀绝的做派,穆寒水失望透顶。

      萧长风为留下穆寒水,不惜当众屈膝。

      可穆寒水已经被他骗过两次,甚至第一次之后,还原谅了萧长风,两人如寻常眷侣般过了许多时日。

      那样亲昵的的交融,一声一声的承诺背后,竟是密不透风的欺骗。

      穆寒水走的决然,谁都没有追上。

      前些日子生辰,他去西郊小院取莫轻雨身前为他准备的生辰礼,在那里遇上了枯守庭院的上官叶。

      两人一个不愿回头,一个不愿再放弃。僵持了月余,阿江见势不对,恰在此时有了攸宁的消息,便飞书而去,请他回来劝一劝穆寒水。

      谁知攸宁刚到长安,连穆寒水的面都尚未来得及见,便赶上恶灵山庄作乱。

      鼎中的水已经起滚,阿江不愿受这无妄之灾,利落的从袖中抽出匕首,毫不犹豫的朝脖颈处抹去。

      面具下的半张脸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拨,边上的茶杯便被掷了出去,打在阿江的手腕处,他一吃痛,匕首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时有人附耳过来,低声说了什么,只见他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渐渐褪去,紧绷的下颌,如同刀削一般凌厉。

      “让他进来。”

      阿江不明所以,直到他看见缓缓走进的人时,心中警钟大作。

      此时再说那些谁叫你来的,你怎么来了的话,都已无济于事。公子不在楼内,今日他和攸宁,只怕都出不去了。

      攸宁走到阿江身边,朝他点点头,很克制的关切道:“你怎么样?”

      阿江摇摇头,眼睛往远处廊下瞥了一眼。

      攸宁朝他安抚一笑,从容上前,在廊下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住步子。

      他浅浅做了一礼,开口道:“听闻庄主找我,姗姗来迟,实在失礼。”

      眼前的人久久没有回应,攸宁有些疑惑的抬头,这才看清榻上的人身,他应当身量极高,着青色的广袖单衣,与周围的漆黑以及刺目的鲜红不同,他的衣服颜色不深,只是脸上的鎏金面具看起来神秘可怖,那双面具后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觉得后背发冷,甚至还有一丝道不清的熟悉感。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件熟悉的东西吸引了去。

      榻上的人单手支在太阳穴处,左手的衣袖便顺势滑落,露着半截手臂,攸宁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开口宫铃镯,手镯开口两端缀着两只累银丝雕花银铃。

      他清楚的知道,在小小的铃铛上雕刻图案,还要累上极细的银丝,要花费多大的心力。

      而且,这只宫铃镯……

      不会有第二只。便是那一只,也没来得及完工现世。

      攸宁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在说服自己,也许只是相似,万一铃铛和镯身所刻的图案不一样。

      阿江看着他中邪似的一步一步跨上台阶,急的要追上来拉他,却被院中的红衣人死死按住。

      攸宁对身后的动静充耳未闻,身子微微颤抖着,终于走到了榻前。

      榻上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半分意外,还是方才的姿势倚在那里。

      攸宁紧紧盯着那只宫铃镯,胸口的位置猛跳不止,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那张诡异的面具。

      当他的手碰到面具的那一刻,眼前的人丝毫未躲,他便已经了然。手指捻住面具边缘处,却久久不敢摘下来。

      最终终于,面具咣当一声落地。

      那张面具下的脸露了出来,狭长冷峻的眉目,以及唇边噙着的一丝讥讽玩味的笑意,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攸宁的心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是一颗心跌落谷底,还是……似乎本该如此。

      榻上的人也终于开口说了攸宁出现后的第一句话。

      “宁叔叔,别来无恙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