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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灵魂封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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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身体猛然一抽。
这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临近坠下之际,有个人却仍不放弃,他拼尽全力朝你冲来,只为了向你伸出手,付出全部也要尝试将你重新带回人间。
既然如此,被救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放弃。
蓝色的瞳孔在瞬间恢复黑褐,张扬失了力气,没选择地往随便某一方向倒去。他很累,累到不想再挣扎。
耳边呼啸的是风,张扬欣慰合眼,摆脱不了的重力与惯性,任由他的身体坠向地面。
肩膀撞上某个阻挡,倒也好在撑着他阻止了他的下落。
“没事了,”聂衍君撑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抚顺,“没事了……”
他干巴巴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他并不会安慰人,话来来回回也就只用过那几句,还不如上手用行动表示。
瓷罐和麻袋在地面上移动摩擦的小幅度声音依旧刺耳,张扬都不需要看便能大致猜到,一定是那群手下见他没了气焰,外加头顶有朵和他此刻身份十分不搭的小花,也就没那么慌张,抢夺别人东西的手又不老实起来。
“还想留条贱命的话,”张扬说话有气无力的,可他不想被人看到他的狼狈,强硬纯靠毅力撑着,索性言语恐吓,赶紧支走这伙人,“就给我滚!”
霎时一道天雷闪过,伴随着他的声音,劈到了他们面前中央的地面上。
这一下直接惊到了所有人,连张扬自己都被震撼。
“怪……怪物啊!!”
为虎作伥来抢粮草的人们彻底受惊,粮食也不拿了推车也不要了,唯一仅剩的良心只有逃跑时还没忘扶走被马蹄踩了的首领。
“歹徒”们一溜烟地跑了,眼前一片狼藉,但他们放下的粮食还通通留在原地,没有被任何人抢走。
张扬这才放下心来,他后知后觉,席卷的灵力过后,残留下的只剩空虚。脚底像是踩了棉花,他本人也懒散,一点儿也不想动。
不过有人撑着他,他便没那么容易摔跤,放心大胆地倚在那人胸口。
“谢……”他扯开苍白的唇,艰难扬起一个发自肺腑地笑,“谢谢……”
此刻,张扬无力到了极点。他的灵力突破身体掌控,好似灵魂都抽离其外。
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年前。他本以为身体改造为人之后便不会出现此类情况,没想到只是他以为。
八成……是因为处在幻境里的缘故吧。
“神仙……神仙来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总有几个比较封建,信神魔这一类。
他们各自寻好拿回自家仅剩的那点儿糊口口粮,复全部折回跪到张扬身边,将他围了一圈,顺势就又要弓身磕头。
“哎,您别……”张扬此刻本就虚弱,此时又要被长者叩首,实在觉得折煞,“举手之劳而已,您快起……”
他自己都摇摇晃晃,更别提弯腰去扶跪在地上的人,动作更显滑稽。
“你别动了,”聂衍君抓着他的手搭上自己肩膀,“你只管撑住,不要倒下,剩下的我来就好。”
他一个一个地将人扶起,待到所有人站起才对张扬说:“好了。”
后者笑笑,混球模样不修边幅:“这我哪好意思,让当朝天……帮我做事。”
周围还有人,张扬眼神轻晃,绕开了关键词汇。
“谢谢您啊。”张扬为他们夺下的是最后存粮,一米一炊皆应感恩戴德,“好人。”
“是啊,恩公……”
“恩人……”
“真不必,受不起受不起……”张扬连连摆手,抬眼四周疑惑问道,“我看这儿就只有你们几户人家,还一个青壮年都没有,这……”
“年轻人都被征去打仗啦,”老伯一拍腿,捂着额头唉声叹气,“男的女的都去充数,说是壮大气势,但其实能活着回来的,根本没有几个。”
康康红着眼眶躲在爷爷怀里,想必他的父母也踏上了这条有去无回的道路。
“唉——”老人们频频哀怨。
“呋——”张扬最看不惯这些,他在挪亚见过了太多无端杀戮,人情冷暖什么的,不过全是世态炎凉。
“不配为人,”他全身冒火,声音从牙关挤出,撸起袖子就准备朝刚刚消失在眼前的队伍追去,“干脆……我灭了他们。”
以他现在的能力,就算不能完全成功,哪怕只是去试试,也有很大几率逃脱。
瞳孔里好不容易才暗下的那一抹蓝重新闪过,仿佛下一刻就又要吞噬黑暗。
然后,留下永世挥散不去的幽蓝。
“冷静,你别那么冲……”聂衍君扼住张扬的手腕,手心第一反应传来的触感却并不是骨节的温度。
他被什么东西的尖端刺了一下,但也只是轻微抽动,大拇指和食指环成的圈仍勾着张扬腕节。
聂衍君手腕灵巧一转,侧翻便能看到手心里因被什么硌到留下的点状痕迹。
而“元凶”就在他手心一寸的位置,系在张扬手上。
“这是……”聂衍君表情骤然突变,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处地方,空下的手也没闲着,虽是脱离意识,但还是隔着衣服,在外沿摸索上了靠近自己胸前的暗袋。
张扬背后冷汗直流,在潜移默化间愈发控制不住的灵力,夹杂着心口若隐若现传来的疼痛,揪的他透不过气。
瞳孔晶体的颜色终究是没能变回非人的蓝,这一过程之后,他前额的发通通被汗润湿。
“什么啊?”张扬哑着嗓子,说话声大一点儿都会耳鸣。
刚才的确太莽撞了,回过神思考过后他才慢慢意识到这一点。
他这条命不只是他自己的,他本应更加好好珍惜,不管是在何种场合跟地点。
受打骨子里挥散不去的艺术细胞牵引,张扬竟能灵活运用几乎不再打转的大脑,讲点什么油嘴滑舌的贫嘴话:
“我说你啊,想吃我豆腐就直说,摸手腕就摸呗,我又没不同意。何必装什么看到鬼了的样子啊?”
一经调侃,张扬自己都被自己逗笑,虽然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可聂衍君依旧岿然不动,脸上写满的震惊久消不下。
“嗯?”张扬这才察觉到不对,他心里莫名慌张,原因不明。
但身处这种状况,冷静的确要比慌乱更能发挥作用。他第一时间从聂衍君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嘴上仍故作轻松:“你这姿势,比机器人还像AI呢……”
可在看到自己手腕上的东西之后,张扬视线凝固,面部表情估计和聂衍君也没什么两样:“这……”
只见他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系上一条红色手链,而这链子……前几天根本没戴在他手上过!
这一点,他十分确定。
“……什么时候系上的?”张扬错愕回忆,却得不到也解不开任何,而这只是疑惑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
张扬伸出的手指轻触绳条,然后一点一点慢慢移到了正中央的装饰物上。
和凌伍给过他那条一模一样的雏菊,正紧紧挂在上面。
这一次,现实中的装饰物,居然被他带入了“虚无”创造的幻境当中?是阴差阳错,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张扬看不到真相,奢望这只是恰好,“一定是巧合,一定……呵……”
他喃喃自语,说着便笑出了声:“对,肯定是这样。我头顶就有一朵,这绝对是凑巧……”
可是,藏在装饰雏菊下的另一个物件,彻底击碎了所有他用来麻痹自己的理由。
红绳上挂着的另一个,是只有半块的,银色磨白芯片。
因为被摩擦过,所以看不清型号和数据,但也反向印证,这就是张扬戴在手腕、贴近脉搏多年的那块。
脑海中独属于凌伍芯片的记忆反复回溯,张扬颅内胀痛,回忆的全是模糊的片段。
一双熟悉的手,耐心编好两条红绳。
再然后,灵巧的食指勾起剪刀,对着手边的银白芯片剪了下去。
正从中央,一分为二。
而缠绕在手腕上的,是凌伍给的那一半。
张扬头脑一片错乱,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他不禁想,连身外之物都进了幻境,可眼前这个人……
额角渗出的汗珠流淌进眼眶,张扬眯上这只眼,只抬起另一只眼,想好好观察一下聂衍君。
这个人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的一举一动,又真的很像后来再在现实当中碰到的聂衍君。
一切问题扑朔迷离,而解答问题的关键,就在眼前。
张扬反手回握住聂衍君的手臂,可当他扬起头却发现,聂衍君的脸上,也挂着大概同他脸上一样的错愕。
尽管他看不到,但惊慌疑惑的表情大致均是如此。
聂衍君用右手扶着他,左手却死死护在自己胸前。
“怎么……”张扬不解于他的动作,刨根问底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聂衍君骤然回神,整个人周身颤抖。他不善于撒谎,张扬一套路便漏了馅。
“果然,是有什么异样吗?”这下后者更加笃定,“这非常重要,如果你知道,一定要告诉我。”
“我……”聂衍君支支吾吾,现在的气温并不热,可他头上竟是也冒出层薄汗。
他遮掩着,失落落魄地指着旁边草垛上的空位置:“先坐下休息会儿吧……”
“我不累,”张扬摇头,“你先回答我。”
聂衍君眼神憔悴,朦胧的瞳孔上附着一层语气,透着迷离,好一会儿才启唇哑言:
“……我累,行吗?”
张扬胸中涌过一丝汹涌,他看着聂衍君的脸,这张和凌伍一模一样的脸。
这张无论是装出来还是真的高傲的脸,但向来永远是冷静的,何尝有过此时此刻的落魄模样。
他本来,就应该不受拘束,高高在上的啊。
张扬什么都没说,两个人搀扶着无言坐下,耳边难得有了片刻清净。
不远处的角落有道人影倏尔闪过,张扬余光瞥见,刚松懈下来的神情再度紧绷:“谁?”
他担心会是起义兵留了人手监视,这对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益处。
“什么?”聂衍君顺着张扬的视线看去,角落里空荡荡的,连有人在过的痕迹都寻不到,“什么都没有,眼花了吗?”
“也许吧,”后者再看了两眼,他状态不佳,也没闲心思管无关紧要的,“坐也坐了,这回你是不是可以告诉……”
“神仙哥哥,给,”有人恰好打断了说话的声音,一双圆圆的小手端着个碗递给张扬,是那个刚才被他救下的男孩康康,正奶声奶气地继续对他说,“爷爷说……你很累,让我给你准备水。”
对老一辈的人来讲,他们往往不敢靠近,而孩童是绝对稚嫩和天真的,让他们来绝对不会亵渎了神灵。
“哦……”张扬伸出手接过,转开视线点头示意那位老伯,同时也对小朋友表示感谢,“谢谢。”
“不客气!”男生笑笑,露出换掉还没完全长出的新牙,飞也似地躲到了老伯身后。
老伯眼睛偶尔盯上碗边,脸上的表情挂着不好意思:“您凑合着喝点,好好休息,别嫌弃……”
张扬手指摩挲着碗边的凹凸:“哪里的话,不会。”
他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什么场景地点吃穿住行,纷纷不在话下。
装水的碗是穷苦人家常用的最为普通的那种,从刚才张扬便注意到了碗上的缺口。
磕掉了一角的碗居然还在使用,而且还拿出来招待客人。这点放在淳朴的百姓身上,不用想就能大致猜到,究竟是难熬到了什么境界,才会连一个残次的碗都舍不得丢。
而且说不定,这还是仅剩一个相对拿出能看得过去的碗。
心里顿感五味杂陈。
此刻张扬正和聂衍君坐在干枯发黄的草垛之上,他们头顶也是用草搭出来的简易棚子,正好能够遮住阳光。
风温和可人,身旁人说话声亦是如此。
聂衍君张开手,抬起头盯着从草垛缝隙中的一缕阳光,轻声说给张扬听:
“他们,都很感谢你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其实碗里的水冰凉,但是张扬却觉得,手心里捧着的温度格外暖人。
“你还有水喝,”聂衍君有一丢丢羡慕,虽是这么说,语气却不恼,两片发白的唇相互抿合,“我都没有——”
“给给给,”张扬轻笑出声,将碗缺了一角的另一面递到聂衍君跟前,“我让你先喝还不行?”
“我不,他们给你的,”聂衍君连连摆头,视线认真盯着他看,“毕竟是你把他们从危难关头救了出来。”
两人视线相对,可张扬现在总是走神,根本看不得聂衍君的视线,他赶紧低下头将注意移向碗里水的中央。
清风一吹,便能使它荡起涟漪。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存在的……”
“是啊……是啊……”
敌军没再过来抢夺,暂时脱离危险的长者们慢慢敢打开话匣,又过了会儿窃窃私语的讨论声才大起来点。
他们先是把见义勇为的两人一顿夸赞,随后也不知是谁先起着头,慢慢就把话题移到了安北城中的那位“储君”。
「哦?提到你了。」既然没办法声张,张扬干脆用了心灵感应。
「嗯,」聂衍君应下,自嘲先说,「八成又是说我昏庸的吧——」
下一句紧接着妇人的埋怨:“都是那昏君的错。”
「果然,」张扬随意向聂衍君竖起了大拇指,「猜的还挺准。」
“他就跟疯了一样,做的事毫无条理根据可言,”又有人开口,只是说话都能听出他恨得牙痒,“谁知道他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蛊惑,不然怎么会这么不做人。”
短暂的调侃玩笑算不上什么,可现下这种“我听别人骂我自己”的身临其境持续进行着,他人滔滔不绝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也不确定何时才能终止。
聂衍君的头越埋越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差。不是因为生气,更多的是过于无力。
因为他记不起,所以他无法确定,曾经的自己做过什么,而现在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一字一句的话语真实存在,“讨伐”的聂衍君一颗心千疮百孔。
“那个……”已经靠到唇边的碗最终停下,张扬没有喝水,而是将碗放到了地上,打断了几位长者的闲聊,“我们来自远方,既然已经安全,那么,也到了我们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随后向聂衍君伸出了手:“起来了,我们回家。”
连他一个旁观者都几乎快要听不下去,被曲解的故事主角心里该有多难受,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就要走吗?不再多休息休息?”老伯拄着拐杖,跪过的双腿站起来都勉强。
“哎,您坐下,不用送,我们能走,”张扬主动牵起聂衍君的手,用力将他拉了起来,还对其他要起来送送的老人表示了感谢和委婉拒绝,“山高水远,告辞。”
张扬没有任何留恋,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带聂衍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的一伙人继续闲聊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在特定范围内能听个真切。
就在张扬即将带着聂衍君、在下一秒脱离这个区域、瞬移回到城内时。
他听到,其中一个妇人是这么说的:
“你们说,储君是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张扬脚步顿下,他莫名想听到结尾。
对方设下了悬念,继续说道:
“比方说,妖?或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