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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萍水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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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有片刻怔住,随后第一反应便是通知医生。
他太久没来医院,才会在明知对方没事、很快就会醒来的前提下,还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提心吊胆。
但看着熟悉的脸,张扬又转念一想。
他应该只是,把他当成了他。
那个人在的时候,他对他关心不够缺少在意,等到了彻底离去后才像个马后炮一样痛心疾首。
而现在,他遇到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只不过是和他心底里的亏欠长相一致,所以就应该要被他当成替身、听他诉说那些因他而起的一系列破事了吗?
他可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张扬靠着椅背,颓废到把浑身的重量放在同一处。他抽回手,想擦擦自己的眼角,然后臭骂自己一顿。
没用,连哭都只敢躲着。
可是手却抽不开。
聂衍君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了力,紧紧握着他的手心。
这是极度的不安与惶恐,才会在无意识中寻求安稳时做出的动作。
“你……”张扬目光躲闪,怕刚才那一番话都被听到,“醒了?”
而聂衍君只是额角溢出汗珠,此外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在睡,大概仅仅是做了噩梦。
还是不要打扰到他休息了。张扬这么想,干脆不再移动。
但不移动时的动作实在太过受限制,他一只手被握着,剩下的那只只是完成在裤兜里取出包纸巾,然后撕开抽出张为对方擦汗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都完成的十分滑稽。
张扬动作很轻,可对方进入了深睡眠,噩梦并不美好,身体也不似刚才那么老实。
此刻,张扬能做的事很少。
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学着聂衍君刚刚不经意的动作,轻轻用自己的大拇指,抚摸过对方的手背。
真诚祝愿,也算是弥补自己的过错。
凌伍也一定会支持的,对吧?
「我进入不了你的梦,窥探不到你的内心。
但我真心希望,希望你一切都好,遇到过的所有困难险阻都能够化险为夷。」
以上的话模棱两可,看不透他究竟是在想给谁听。
——
时间转动,一转眼分不清日夜星尘。
只是,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算是情况变好现象中的之一。
夜半时分,聂衍君才醒过来。
傍晚换班时医生来过一趟,当时人还没醒。这一觉,他睡得比预料之中的还要久一些。
躺在床上愣神许久,还是没有缓过来的迹象。聂衍君脑袋空空,最后的记忆留存在突然失去意识。
有个人在他耳边喊他,不停叫他的名字。
因为白天下过雨的缘故,今天是个大阴天,夜晚没有月亮。
被乌云遮挡住的天密布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阴雨天气,但屋内却暖烘烘的,左手处的温热尤其明显。
聂衍君想抬起发麻的手,可是抬不起来。
有只手正攥着他的手,力道不重,但不容易挣脱。
又可能是莫名其妙,他自己改了想法,不想再抬起。
眼前男生安静地趴在他身边的空位,房间内没有开灯,聂衍君只能凭借着夜视的功能,看清对方后脑勺的发旋。
头发很黑很密,脸背对着他,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想来应该也不会太差,和白日里的嚣张模样相差甚远。
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属于机器人的柔软。
房间内没有开灯,张扬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够麻烦人家的了,明明是同等级同事,还给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突然晕倒在了实验室里。
聂衍君这么想着,也就有了再忍忍,这么捱到天亮的念头。
一件小事,他们两个也非要互相谦让。
张扬醒了,内心的潜意识唤他苏醒,告诉他他应该睁眼。
迷迷糊糊唤醒还没睡醒的思绪,他太累了,长年累月的疲劳压着他,多睡一会儿都能踏实。
半梦半醒间,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查看聂衍君的情况。
却听到对方比他还要快先开口:“醒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实验室因为你差点变成‘凶案现场’。”张扬慢吞吞地揉眼,惊觉自己所处位置之后“噌”一下坐起。
聂衍君扯开苍白干涩的唇,刚想说些什么。
张某打断了他:“你可别再说我重……不是,是我根本不重,而且我撑不住睡之前特地避开了你,靠得可是床。”
幻境中被说过一次,此刻又险些说漏嘴,张扬现在都有点儿条件反射地逃避“重”这个字,说出来的话都显得莫名其妙。
“哦,”聂衍君似笑非笑,本来他没打算说这个,现在却借着这个话题,指了指床上被张扬枕出的窝,变相表示,“都出坑了。”
张扬的记忆有些错乱,他没在第一时间反驳。对方笑的自然,这张脸就和印象之中的,相似却又存在不同。
抽回思绪,张扬白他一眼,这厮只有昏过去的时候才像个人,他食指敲敲自己脑门,不甘示弱:“这里都是知识的力量,沉点儿怎么了?”
“没怎么,”聂衍君还在笑,“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
“那你想说什么?”张扬困意全无,起身把灯打开。
“啪——”
病床上躺着的人用手背挡住眼,慢慢适应刺眼的灯光。
“我想说,”聂衍君吞了口口水,“我渴了。”
“?”
“还有点饿。”
“……”
“哎,未来同事,”聂衍君侧过头看着沉默不语的张扬,“你听到没?”
后者面色呆滞,没说话。
“我帮你查一下,”聂衍君抬手打开智脑,几秒钟后得出搜索结论,“好像这家医院的耳鼻喉科是权威,你要不要顺便检查一下?”
……
“我不聋,”张扬抱怨归抱怨,不过还是站在聂衍君身边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说话却不坐下,“你不是机器人吗?还会想吃东西?”
“机器人是不需要吃东西,但也会有饿的感觉,”聂衍君手撑在床上坐起,靠在床头一口气饮尽了杯子里的水,“饿了就吃,反应也没有弊端。”
有时候,魔鬼往往藏在细节之中。就像是此刻,张扬越跟这个聂衍君相处就越觉得,后者和凌伍一点儿都不一样,差远了去了。
“吃什么?我去买。”张扬随手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很人性化的,这个时间点儿没什么店开门,有什么买什么就行,”聂衍君用舌尖舔了下唇,“我不挑食。”
张扬抬头看了眼表,他这一小觉眯着居然眯到了将近十二点,超额打破了他这几年的单词睡眠时常记录:
“哦,我可谢谢您这么体谅人。”
“不谢,不用谢。”
“……”
“这么晚了,早去早回,”聂衍君上两句说的好听,下一句就原形毕露,“我太饿了。”
“既然您这么善解人意,”张扬歪着头起了逗他的想法,“那不如就饿这一晚上,毕竟这天儿这么冷,我大半夜出去容易着凉。”
聂衍君哑口无言,张某人得意洋洋。
“可是人是铁饭是钢,我一病号不吃会不舒服的。”想要在这场“战役”中打赢,比“贱”才是关键。
“得,住口,”张扬实在受不了眼前这个男人盯着张凌伍的脸朝他撒娇,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你的确是‘钢铁’,卖萌不适合你。”
这表情……和凌伍最开始的笑有过之而无不及。
……
“等着吧,”张扬穿好衣服,“我买到什么算什么,你……”
聂衍君没发出任何动静,就已经穿着病号服站到了他身后。
“靠?你是鬼吗?什么时候下的床?”
重获“自由”的手臂重新运作,但聂衍君并未闲下,而是伸起手,在张扬转身之后,用指腹轻蹭过他的脸颊。
于是,上一秒还在炸毛的张某突然乖巧,眼睛瞪得大大的。
什么?他摸我脸?他为什么要摸我脸?我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
一连串脑洞前仆后继喷涌而出,挡都挡不住。
“别紧张,帮你蹭掉豆浆粉而已,屋里太热,都快…冲开了。”聂衍君看了眼自己手指上半流动的微黄色液体,并不在意,却也不忘调侃。他拿过就挂在床头衣架上的西装,也不换下病号服,直接把衣服往身上套:“我跟你去。”
“?”张扬条件反射捂住自己被摸过的左半边脸,温度滚烫。他盯着对方这奇怪的搭配,不甘示弱支吾着:“西、西装内搭病号服,您不觉得您有点儿叛逆吗?”
“大晚上的谁看我,快去快回,”聂衍君说着便已经套起了裤子,“你说的对,大晚上的不安全,万一有坏人,我还能保护保护你。”
“凭现在的你?”张扬脑海立马闪过这个念头。他低头看着对方空荡荡的裤管,穿在身上短一块的病号裤若隐若现:“咱俩到底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我没事,你别不信,况且就算保护不了,我也可以先跑帮你喊警察。”
“……”
“走了走了,我闲不住,可不想闷在这里,”聂衍君拉着张扬袖口,“你就当……”
“哎——”后者把胳膊往身后藏,“第一天见面就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叮——”
而此时,12点的报时钟声响起。
聂衍君反应快,随即指着表:“第二天见了。”
张扬:“……”
“我第一次来这里,”张扬气势弱了点,聂衍君抓准时机,继续说,“你就当带我逛逛,熟悉熟悉周遭环境。”
“哇塞,半夜三更逛医院附近,”前者颇为无奈地鼓了鼓掌,“您好闲情逸致啊。”
“……”
—
医院有规定,过十二点不允许在诊病人出院,以防留院观察期间出现意外,医院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确定要跟我出去?”张扬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现在却只能缩在病房门口盯梢,“要不算了吧,你又不是被终身囚禁,下次……不,明天白天去逛都行啊。”
聂衍君用沉默回答:不行。
……
“非去?”张扬语气有了退让。
“睡够了,”聂衍君的性格正好和凌伍相反,外向且自来熟,“再待下去憋坏了你可就没合作方了。”
“合作方千千万,”张扬把手搭在蹲在地上的前者肩膀,“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
聂衍君目不转睛,但机器人护士每隔十分钟就要往返一遭,走楼道根本行不通。
“认了吧友友,”张扬靠在墙边,“你出不去。”
“你走。”聂衍君这么对他说。
“呵,突然就开窍了?”张扬十分欣慰,“你这么给力且善解人意,那我也争取早点回来,啊——”
张扬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医院。
夜里寒风萧瑟,下过雨的天刺骨的寒,一出医院门呼呼往脖颈里灌。
“嘶,真冷。”张扬下意识把脖子缩进高领衬衣内,一仰头正好瞥见了住院部的位置。
二层,有个男人站在窗边,正准备往下跳。
???
“我靠,这家伙脑子勾芡了吧?”张扬眼瞅着聂衍君两条腿迈出窗外,想都没想就跑到窗户正下方,压着声音朝他喊,“聂衍君,你有病啊?”
“有啊,”后者瞄着合适的落地点,丝毫没遮掩,“没病谁来医院。”
“……”
“你起来点,”聂衍君指指张扬脚下踩的位置,“耽误我降落了。”
“是啊,得亏你在二楼,”张扬冷哼一声,咬紧牙关提着一颗心,“你要是在二十楼,我还耽误你投胎了呢。”
……
“这儿不高,”聂衍君跟他打担保,“你等着,我来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平稳落地’。”
“你别给我来个‘英勇就义’就成,”张扬仰着头看,对方根本停下来的意思,反倒是纵身一跃,“我去,你来真的?!”
只见聂衍君一个飞扑,下一秒张扬张开怀抱准备救人!
再一秒后。
聂衍君安全着陆,而张某因为重心不稳向后仰去,直接躺在了离聂某不远开外、满是青青草地的花丛里。
“额……”聂衍君朝他伸出手拉他起来,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张扬满头冰凉的青草:“哈?”
“就是觉得有必要看看,我诚挚建议,”聂衍君眸色诚恳,连连点头,“毕竟这么近的距离,你都没个方向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