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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萍水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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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伍?”正常人在看到这个本不应该再度出现的人时,大概第一反应都会如此,唐一诺眯着眼,几乎贴在门口的窗上,似是想更进一步确认,又仿佛眼睛不太舒服,他还特地揉了揉眼,“你还真的找到他了?”
“没有。”刚来的路上光顾着给聂衍君清理脸上的粉末,张扬整个人又极度恍惚,根本顾不得自己,只是胡乱抹了两把,此刻脸上还挂着不易察觉的粉尘,却遮不住眼底幽深的疲态。他别过头不再去看,后脑向后倚靠在墙边的他抬头注视着正在发光的白色灯泡内芯。
直到视线前多出的虚拟灯纹无法褪去,他才低下头揉揉眼睛,继续说道:“就是因为没有找到,才想喊你过来确认一下。”
“喊我?我是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但我主要负责的还是‘特殊……”现在的唐一诺已经不再对张扬遮掩这些,他说了大半,意识到自己此刻在的位置是医院,说话发言处处受限,便压低了音量,“智能新型这种,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你别着急啊,我还没说完,”张扬哼笑出声,语气苦涩,“一开始只是打算让你认认,别再是我太多年没见,记错了。”
张扬总是天真地认为,有些刻在心里的人,无论时隔多年发生任何,等到再见面时,哪怕是在茫茫人海之中都能确定那个人的方位。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记忆会淡忘,刻骨铭心的感觉却不会。他会永远记得那段过往,可过往里的人,他看不清了。
“你说,再有十年……不对,话不能说这么满,”张扬匆忙改口,把设想调成未知,“再过几年,我是不是就会彻底把他忘了。”
丢弃了继续寻找的盼头,只剩身体里还流动着的血液,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但是你现在认出他了不是吗?”唐一诺指着安静睡着的男人,他长着一张与能使张扬疯魔的人同样的脸,“你说他不是凌伍,那他是谁?”
“不清楚,我现在很混乱,”张扬摇头,太阳穴内的血管跳跃胀痛,“他说他没见过我,但他却又叫凌伍的另一个名字。”
“这绝对不是巧合,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唐一诺十分确信,现实又迫使他清醒。
“可如果不信是巧合,那么这一切都没办法解释,”张扬回答,发冷的身体瑟瑟发抖,“我不相信阿伍会装不认识我。”
“他还在的话,是必然不会让我等这几年的。”
“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联系我。”
他越说越没底气,奢望和真相一假一真,虚晃和浮沉,哪个都虚无缥缈。
“你创造了那么多机器人,有没有出现过,没有芯片依旧存活的例子?”他问唐一诺。
“开什么玩笑,”反正屋内的人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后者索性坐到了张杨身边的空位,“你这几年白看那么多关于机器人的书了?机器人的芯片相当于人类的大脑和心脏,是一切生命体征的延续。机器人对自己的芯片具有依赖性,换言之,没有芯片怎么能活……”
张扬深呼一口气,眉眼间的疲乏挡都挡不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只不过是还在期盼一个没有答案的例外。
唐一诺知道自己在无形之中变相提到了对方的伤心事,话说一半便不再开口言语。
“但、但是,”张扬情绪快要崩溃,他压制嗓音仍止不住抽动,把鲜血淋漓的事实展露开来,“病房里那个机器人,他没有芯片啊……”
和凌伍一样的外貌长相,同样使用的其中一个名字,现在就连……连芯片缺失都那么相似。
张扬抚上自己颈部的疤,狰狞的纹路,是凌伍一刀剖开留下的印记。
“没有芯片?他也是机器人?”唐一诺像病房内探头,作为一个研究者,他对这种“异类”拥有绝对的探索精神,“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医生说一切正常,还说很快就会醒过来,”张扬嗤笑道,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个字儿都透着质疑,“神他妈的‘没事’……”
没了芯片的机器人,体征会慢慢衰退,最后都逃不过变成一滩行尸走肉、沦为传送带上机器废料的命运。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唐一诺问张扬,“如果他的身体机能处于退化,就证明他的体征正常,可没有芯片的机器人怎么可能做到?”
“让我冷静一会儿,”张扬抓着自己汗涔涔的头发,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连你都不知道,我这个才踏进这个圈子只知道些皮毛的初学者哪里懂。”
虽这么评价自己,但这些年张扬的进步有目共睹。能在短短两年内有如此突飞猛进成绩的人,在唐一诺的印象中,近数年来的挪亚星只出现过两位,其中一个就是眼前由残次品“特殊人”进行加工改造、在所有能力上其实都处于最劣势的张扬。
而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至于张扬,他什么都不是最佳,却偏偏在那年之后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无意识被人戳中软肋,唐一诺叹了口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大概,他就是张扬口中的这一种人,一字不差。
明明感同身受,却终归挨不过时间的蹉跎。
他一度认为某人某事刻骨铭心,但回眼望去,往昔记忆已经模糊;可当他以为自己已然走出梦魇,过去画面又依旧回荡脑海。
万般纠结,沦为无奈。
“会不会是‘虚无’里的人进入了真实世界?”唐一诺冷静下来,大胆猜测,“你最近不是有提到这台仪器即将开启新一轮的实验吗?”
“今天实施,我自己试验,”张扬照实回答,“刚来医院的路上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其中的确有这个。”
“但是,绝无可能,”张扬把话说的很死,“虚拟幻境与现实社会根本没有连接,两者相互独立,哪一方都不会混乱越界,这才造就了平衡。”
唐一诺看着张扬,在这一方面后者比他了解,他只有听着等待对方下文的份。
“况且暂且不提这一硬性条件,‘虚无’里的人会根据外来者的主导观念进行拟行,里面所有存在的人与事物,都是通过分析,预判外来者过去、现在与将来所会碰到和经历的,”张扬条理清晰地为唐一诺解释,“可是聂衍君,不符合我对凌伍的认知,他更像是一个未来会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陌生人。”
大概不过只是,长得很像罢了。
“还没跟你说吧,我接下来要合作的对象,就是他,”张扬示意,“这也变相表明,他真的存在在真实世界,不止是在我的印象之中,我实验室新来的同事也认识他。”
“合作?又有合作吗?”唐一诺问,“和他?”
“是。”
“那我能做些什么?”张扬脾气执拗,唐一诺做不了他的主,只能帮些小事,“要不这样,一会儿我给他找个护工,你还是顾着工作,这里不需要你操心。”
“不用,我在这里就行,”张扬摆摆手,他还什么都没弄清楚,哪里肯这么容易就走,“这人现在怎么说也算是实验站的合作方,我这个主负责人留下照顾是应该的,最近一段日子的任务估计就剩下这一件了。”
“这一切都很连贯,连贯的不真实,”张扬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视线紧接着进入房间,“阿伍当年没做完的事,结果就这么巧的在这个时间点让我撞上。”
病床上的人双目紧闭,呼吸看起来顺畅,可紧锁的眉头不算舒展,睡得并不安稳。
“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走吧,”张扬站起身,对唐一诺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抱歉,本来有很多想问的才会把你叫来,可突如其来得到个新消息,”他只得自然是聂衍君没有芯片这件事,“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念头,嘶……”
他捂住心口,那处突然抽痛了下。
唐一诺条件反射似地抬起手,对于张扬,他一直心怀愧疚:“怎么,不舒服?”
当年为了帮凌伍瞒着救他,唐一诺说了很多狠话,也曾指明提到过他衰退的身体。这两年两人关系虽然缓和,但刺已经扎下,就算拔出,伤疤仍旧存在。
“没事,”张扬手心遮挡住那处,刚一瞬间的疼痛转瞬即逝,没什么后遗症,人又恢复无事发生的正常状态,“可能最近太累了。”
他态度坚决,意思就是要留在这里,谁也别想着更改这个决定。
“反正我每天也只是围着那些实验仪器转,”唐一诺拍了下张扬侧肩,退了一步,“行,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及时联系我。”
一是真心想帮张扬,二是他也想了解一下,没有芯片的机器人究竟应该如何存活,这是目前他都还没有任何头绪的突破。
“嗯,慢走,”张扬点头,“我就不送你了,开车注意安全。”
“留下吧,走了。”唐一诺背对着他挥手,然后拐入楼梯间消失不见。
唐一诺走后,张扬稍微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终于推开了病房的门。
医院里的病房和实验室的不同,门是朝里推的,一般不会有推拉门的情况。不过就算是那种高级的vip贵宾病房,通过门与门框的连接点,也能看出移动走向。
他轻手轻脚地进入,怕惊扰了还在休息的人,便没有多逛,直接坐上了旁边的陪护椅。
在张扬的视角,正好能看清平躺在病床上男人的侧脸。
鼻梁很挺,合上双眼的瞳孔处微微隆起,搭配上不长却黑的睫毛,下颌线的弧度刚好,衬得整张脸立体有型。
这张脸,怎么看怎么一模一样。纵使他忘了模样,可只要再见,一定可以唤起所有的记忆,就如同此时此刻。
每间病房墙面上凹陷进去的表盘时钟一分一秒地走动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间之内,空灵寂静。
“为什么呢?”张扬注视着聂衍君,等不到回应地问,“可你进入幻境,能听到我的心声。”
从凌伍的芯片中显示的记忆可知,凌伍曾经也进入过幻境,每一次都在为他寻找活下去的机会。
其实一切早就有了征兆,只是他太迟钝,就连凌伍说了他都不信。
“我啊,之前一直以为,”张扬自言自语地呢喃,“阿伍不会有鱼尾,也不会在数据库空白时说除‘系统无法识别’之类的的话,更不会冒出狼耳……”
但当他自己主导进入幻境、化身成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身份时,他突然就相信了。
人类无法进入“虚无”,但是仪器发起者可以。
之前的那两次,都是凌伍在暗中帮助他。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是我先入为主,其实从始至终都是他。”
“一直都只不过是,我不够了解他而已……”
张扬双手抵额,眼睛下方位置的病床白色床单被几滴晶莹打湿,颜色熬过周围。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在公开场合提到“凌伍”这个名字了,仿佛只要他不提,所有的事全都可以被当做假象。
但其实呢?只是他懦弱无能,不敢也不愿承认某个对他来说是坏消息的事实。
他在强撑着、用欺骗自己的方式达到让自己撑下去、继而延长凌伍所给生命的目的。
病房里的温度很高,护士在为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整理被子时,会将他们的手臂移放在外。
而就在此时,聂衍君的手指动了一下,刚还一动不动地睫毛很轻微地颤抖,是肉眼都不可见的程度。
又滴泪从他眼角溢出,又顺着脸颊滑到了耳后。
只是张扬没有注意。
他憋了一天,又或许可以说成是憋了三年。
他做梦他着魔,心里却从来没真的想过,能再见上一面。
生还的几率为0,这几年他越了解这些,便越清楚这件事。
他不过是想多做些事,麻痹自己的神经。
“所以现在究竟是为什么?”张扬握上聂衍君的手指,借着同一张脸发泄自己的情绪,可他却仍抑制着自己的泪腺,不让自己彻底崩溃。
再见这张脸时,他太淡定了。
不是笃定相信的释怀,而是懵逼式的淡定和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让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再出现在我的生活,”张扬用一种不会吵醒对方的声音低声啜泣,“是在惩罚我吗?”
“通过惩罚我、折磨我的方式……”
“告诉我,我以前到底有多不关心、多不了解他……”
他把头埋的低低的,哽咽到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是我太自私了,当时只顾着自己难过……”
却忽略了也在暗自悲伤的、那个人。
最大的惩罚不是永远见不到,而是当你终于再见那张熟悉的脸,得到的回应却只有,他并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不听话的眼泪随意泼洒,尽管张扬有意避开,可还是有几滴落到了聂衍君手上。
被暖气带动,男人的手指温热,留在上面的泪不用擦去也会很快蒸发。
恍惚之中,虎口处的触感蔓延全身,遍布酥麻。
明明还在睡着的人没有意识,手指却动了动。
温柔地摩挲,像是在安慰哭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