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73、萍水相逢

　　再度睁开眼时，张扬正躺在实验室里。
　　头顶的天花板散发着夺目的白，晃的他一时睁不开眼。
　　墙上数字时钟的数据每秒都在变化，进入深度梦境的身体尚未完全苏醒，张扬略微费力扭头，才看清了时间。

　　像是在做梦一样，但本质上就是场梦。距离他进入幻境，在现实时间内也不过片刻，连半小时都没到。

　　“真是百密一疏，”张扬长舒一口气，“刚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能碰水的。”

　　画中仙的劣势——遇水即溶。

　　“不过没想到再一次撞上，居然被他喷了一脸水，”张扬平躺在仪器上，恍神间轻笑出声，“哈哈……哈……”
　　这笑声持续不断，笑到头有些疼他才停住:“可能、是我之前对他不够好，了解的太少了。”

　　张扬下意识抬起手，缓慢恢复到正常水平的身体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靠……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他扭动头看向自己腰腹处的重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压在上面。
　　应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对方也渐渐苏醒，晃动了下自己的身体。

　　“我去，谁啊？”张扬生硬地顿在原地挣扎，“你怎么进来的？”
　　明明实验室密闭，门口只有那一处，正常人第一反应也不会做出正确举动，而但凡出现一点儿异于平常的声音，他应该都会注意到。
　　可是现下，张扬居然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

　　难道是“虚无”改造后的沉睡性更好，其他外界声音全部被屏蔽掉了？

　　“还能怎么进来，推门进来的呗，这里不是只有那一个出口，”趴在他身上的男人低着头，托着额头坐起，“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还以为你出什么事，赶紧凑了过来。”
　　“我能出什么事情，”张扬活动着浑身被压到发麻的筋骨，脖子的骨节经晃动发出“咔呲咔呲”的响声，“这里是我的办公室。”
　　“我知道，”男人微微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可是一动不动是王八。”
　　“？？？”张扬原本还涣散着的模糊视线一下子清明，被内涵了的他阴阳怪气道，“所以你到底是打算送我去医院，还是准备把我放生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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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个都没做成，我刚准备检查下你的状况，”男人偏过头，一直呈背对着的状态终于转换成正面，“结果谁成想刚碰到你，就没知觉地晕了过去。”

　　也因此，张扬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和刚刚幻境里的无任何差异。

　　“阿、伍？”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对方说话的声音那么熟悉，“你……我不会还在幻觉里吧？”

　　凌伍的脸，一模一样的脸，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在这个他们一起相处过很多次的实验室里。

　　张扬伸出双臂拥住对方，想要将其绑在身边，从此再也不要分开:“我找了你好多年……”
　　沙哑克制的啜泣微微颤抖，他强忍住泪，只限于它们活动在眼眶。
　　凌伍说过，不想看到他哭的。

　　“怎么是你？”对方却皱起眉头，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陌生人。
　　可张扬身在局中，还以为是自己被认了出来，声线十分压抑:“是我，是我啊……”

　　两人彼此看着，四目相对，仿佛已经沉浸在重遇的喜悦当中。

　　“我不认识你……”
　　“不可能！”张扬怒气冲冲地打断他，嗓音里的哽咽压都压不住，“你说过的，我说的话你都会记得的，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可是对方的眼神里只有迷离和疑问，他的声音便不由得弱了下去，气势渐小。

　　“没记错的话，我们刚刚才见过，不是跟你说了我不叫阿……”对方毫不走心，推开张扬后回忆片刻才记起，“我不是阿伍。”
　　这是一句肯定句，意味的是前者根本不认识他。

　　张扬有一刹那愣在原地，他神情飘忽，有些搞不懂此时此刻的情况。
　　眼前这个……是幻境中的聂衍君？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里？等下，现在是现实，还是仍在做梦？

　　张扬浑浑噩噩，隔着衣服猛掐了把自己的胳膊。
　　“嘶好疼！”居然是真的？
　　不过……好像在幻境内受伤也是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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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真亦假已经分不太清，如果此刻已经梦醒，那么是不是代表——
　　聂衍君说他碰了仪器上的自己。

　　“你刚是不是做了个……梦？”张扬随即问。
　　聂衍君一时无法回应确切:“……梦？”
　　“就是、就是……”张扬也犹豫了，不知道如何解释，理清思路才勉强开口，“你刚……是不是在博物馆？”
　　“对，你也在那里，”聂衍君点头，“我们为什么会去到那里？”

　　“我——们？”张扬用装傻蒙混过关，“我可没进去过。”
　　仪器测试还在实验之中，更何况对方的身份还是个迷，他随便掉马未免太过草率。

　　“没有？”聂衍君凑近几分，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扬，“可我刚才看到你了。”
　　“那是因为这个！”后者将一切因果撇给“虚无”，“你碰到了这台机器，进入了它创造的梦魇。”

　　“只是碰到就会有这样的效果？是——吗？”聂衍君拉长音调，视线看向张扬和“虚无”坐席相接的部位，“那你现在坐在上面……”
　　同样，他也对见过的人短时间内再度出现在另一个场景而心存疑惑。

　　两个人防备心都很强，但张扬的内心要更纠结些。
　　“是，怎么不是。我……是这里的管理人，”他故作镇定，“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连语气都很像，”聂衍君仍咬着相似点不松口，“刚刚在梦里，我碰到一个人。”
　　“你不碰到人，”张扬觉得这是屁话，“还能碰到鬼吗？”

　　本以为这句话能将对方噎住片刻，也好给他一些丝毫应对措施的思路。可谁承想聂衍君丝毫没有中他的套，反倒是盯着他微红的眼尾，悄然说着:“是啊，碰到了个爱哭鬼。”
　　张扬:“……”

　　糟糕，碰上了个难缠的狠角色！

　　“我的分身在系统里充当NPC，很奇怪吗？”张扬一紧张就会摸自己的头，他常用这样的小动作来掩饰尴尬。
　　不过这一摸，倒是彻底让他有了明晃晃的借口。

　　穿过发丝的手没被任何阻拦，头顶的小花不见了，内里的一切因素均带不出幻境。

　　尽管已经有了对策，但张扬就是不直接提到，毕竟那样肯定露馅。他只是不放下举的高高的手，各种小动作一齐冒出，试图吸引聂衍君的注意。
　　这个方法的确奏效，后者抬起眼皮，眼底的存疑先是震惊，然后全部散去大半。

　　“应该……”聂衍君不知道系统的确切规则，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我认错了。”

　　—

　　两个见面只有一个多小时期间却一直在互怼的人居然消停下来，谁都没再说话。

　　张扬满心困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着跟凌伍一样的脸？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凌伍早在三年前就已经……

　　他拼命找寻凌伍的踪迹，也只不过是困在梦里不愿意醒来。

　　聂衍君说他没有其他名字，如果是假象，可在幻境中他的确应该有两个名字。

　　凌伍和聂衍君。

　　但如果他就是凌伍……那更说不通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虚无”的一切？他可是总设计者。

　　迷惑，太迷惑了。

　　想不通也琢磨不透，而过度用脑的人类会很容易饥饿。

　　“你先……先找地方坐，别碰仪器，”张扬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想先填饱自己的肚子，“等我冷静一会儿。”

　　从“虚无”上下来，他就走到了自己背包旁取出里面的豆浆粉，拖着脚步一步一步挪到了饮水机旁，那里放着他平日里用的杯子和杯勺。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刚才那种情况，”聂衍君没有挪动，先开口问自己心里的疑团，“况且你如果没有进去，怎么会知道我在博物馆？”
　　他还在耿耿于怀。

　　“你问题有点儿多，都说了我是设计者，了解仪器是我的职责。”
　　张扬故意说错，很心机地把“管理人”改成了“设计者”。
　　而这台仪器的设计者，从始至终只有凌伍一个。

　　聂衍君没有任何反应。
　　也对，置身事外的人，哪里会懂得知识产权成果的重要性。

　　张扬大概相信，就算是真，眼前这个人也依旧不是凌伍了。
　　“那台仪器有这种功能，你做梦梦到什么都是正常，不需要疑惑，”最后他还是为他解释，张扬把豆浆粉撕开倒进杯里，下一句便绕开了话题，“你说你开门进来的？很容易？”
　　最后三个字他特地加重了读音，展现其与除外字眼的不同。

　　“嗯，”聂衍君侧头回看了眼入口，认真回答，“推拉门，一推就开了。”

　　张扬放空松手，手里的勺子落到了地上，敲到特别地面材质的声音清脆。

　　他端着杯子，也不顾还在地上的勺子，径直走回聂衍君面前:“你怎么知道，那是一扇推拉门的？”
　　不可能的，这扇门经特殊材质设计研发，外形精妙难猜，第一眼见绝分辨不出开启方位。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条理，后者视线上扬，看着他的眼睛:“这算是什么问题，一看不就知道？”

　　可是说完聂衍君便沉默了。
　　一看？说得轻巧，可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仔细回忆，隐约记得，当他停到这扇门前时，大脑的记忆深处好像有个声音，控制着他做出接下来的动作。
　　是做过多次、才能够形成的条件反射。

　　“勺子掉地上了。”聂衍君没由头的心痒，堵得慌，他低头移开视线，躬身去捡。
　　“我自己来就行。”张扬不需要他的帮忙，直接蹲下身朝地上的某个方向伸手。

　　“咚——”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触碰到勺子，好像有什么人撞上了门。

　　而张扬本就魂不守舍，眼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击，吓了一跳的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然后就是“噗——”一下子，浅底杯子里还没来得及冲泡的豆浆粉被吹出去了大半。
　　一时间，脸上都是豆浆粉的两人面面相觑。

　　“我喷你一脸水，你喷我一身粉，”聂衍君满面豆浆粉尘，眼皮耷拉着，“果然，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张扬:“……”

　　“什么声音？”旁白声音为大，聂衍君的视线被门口唧唧索索的动静吸引过去。
　　张扬全然忘了蹲下的目的，也朝声音出现的方向看去:“不知道，可能……有人来了？”

　　“哎呦……”下一秒，随着推拉门地开启，苏晨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地往屋里走，“好疼……”

　　他回来的太急，第二次进门尚且生疏，又忘了这是一扇推拉门的事实。
　　然后就……咚——就撞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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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磕死我了，我这什么破运气，今天出门忘看黄历了……”苏晨头发有些湿润，身上也一样。
　　他旁若无人甩着头发地抱怨着，过了会儿才猛然意识到:
　　张老师好像还在做实验——

　　于是，满屋张望的他在低下头后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

　　“嗯？？”苏晨指着张扬和聂衍君，“这个动作做实验？”
　　只见面前的两个人靠的很近，一个弯腰一个蹲下，不过手上动作倒是一致，全都贴近在一个……勺子跟前。
　　再看俩人的脸——:“你们……要唱戏？”

　　“?”

　　“意外，是误会，”张扬一把抢夺过勺子，站起身粉头粉脸地将杯子收好，倒没忘抽空递给聂衍君包纸，“你先凑合擦擦，一会儿让苏晨带你去洗一下……不过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参观吗？”
　　他一句话两句用，前后分别对两个人说。

　　“别提了，我还没走几步就赶上了下雨，伞也没带，着急跑回来忘了你还在实验室了，”苏晨声音很小，带着做错事的恐惧，“没打扰到你吧？”
　　“还好。”张扬没说是也没回答不是。

　　“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苏晨走近张扬身边，低声问道，“实验室里怎么就多出来一个人？他谁啊？”
　　后者洗杯子的手顿住，只剩水流在不停冲刷。

　　“我……”张扬略显拘束，“忘问了。”
　　苏晨:“……”

　　“哎。”但是相较于苏晨的无语，张扬明显更能及时应对。他问正在擦眼睛的聂衍君，因为有些粉尘眯了进去，“刚忘问了，你来这儿有何贵干啊？”

　　聂衍君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到最后整张脸又白白净净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苏晨看清了对方的脸，脸上的表情突然扭曲:“是您？”

作者有话说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