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时光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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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弹指一挥间。
春夏秋冬反复更迭，又到了逼近年底的寒冬。
闹钟和往常一样响起，在床头的震动惊扰了还在睡着的人。
张扬没有赖床，抬手按下后起身叠好被子去洗漱。
新销毁舱一经投放进社会，便成功替代了旧销毁舱。相关的收尾跟进工作刚刚结束，昨晚又熬了个大夜，天亮才勉强得以入睡。张扬抬起肿胀的眼皮，困到不太明显的内双都翻了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早已褪去曾经神采奕奕的锋芒，每天的任务两点一线，家和实验站。
尽管日历上的数字一直在更改，可他却觉得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他还住在之前的房子里，这里承载着他和凌伍所有的回忆。
不过确切的记忆，当然刻在他的脑海。
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他还是他，是个无论在哪里工作仍需要每天矜矜业业的打工人。
只是两室一厅的房剩下他一个，习惯了合住的氛围，难免会觉得空荡。
也没人会在大早忙碌在厨房，没人唤他起床，对他说上那没有语调的一句“你要迟到了”。
“呼——”
张扬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他习惯了早上洗头。其实他也习惯了有人给他吹头发，不过没有那个人的存在了。
他从冰箱冷藏室里拿出即食的面包片，他买了很多，一个人吃饭，结果多半是懒得做，能凑合一顿算一顿。
说来也奇怪，或许人就是这么纠结。
他还是机器人的时候，总是想吃这个想吃那个，好像每天都喂不饱肚子里的胃。
可真当他变成人了，他反倒没再觉察过饿，吃东西只是为了饱腹。
直到餐桌上只剩下自己后他才发现，其实他一直都不是多想吃东西，“特殊人”模拟胃部带来的感觉并不强烈，他只是……喜欢身边有那个人的陪伴而已。
但他发觉的太晚了。
柜子里买了很久的豆浆粉快要过期，时间不早了，今天还有不少事情需要他处理，没给他留下冲泡豆浆的时间。
他随便抓了一袋扔进自己的背包，单肩挎着锁门下楼。
张扬是自己开车去上的班。
早在第一年的时候他就更换了新驾驶证，但是多年没开过车，基本都是路上现学。
刚开始他开的很慢，怕出点儿什么事故。可太过生疏，导致他最先那几天总是熄火，比方说在等红灯变绿灯后的前行，乃至莫名其妙就会停在马路中央。
自动无人化驾驶的汽车已经在市面上全面推广，旧车也可以进行改造，达到与前者相同的效果。
但是张扬没改也没换车，尽管他现在的收入足够承担得起。
他只是私心贪婪，通过脚踩刹车和油门的方式，身临其境地体验一下凌伍当时的感受和心境。
大概有点变态，什么都想模仿，却哪件事情都做不完美。
如果阿伍能坐一次副驾驶就好了，他身边的座位也就不会永远都是空缺。
车内广播电台播报着今日份的天气，不过其实根本不需要播报，抬头看看车窗外这乌云密布的天，下雨的几率便一目了然。
“嗡——嗡——”
连接着手机的车内设备显示震动，中断了广播台的声音。
电话是唐一诺打过来的。
张扬眼神瞄了眼屏幕，系统检索到录入的人脸，顺势接通了电话:“喂？”
“喂，张扬，”这些年来，唐一诺一直叫他这个，“你要的数据我帮你找到了，那么多年前的了，找到可费了我老大的功夫。”
那年元旦，张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实验站出来的，他只记得自己再醒过来时，一睁眼看到的是唐一诺的家。
他把他带了回来，还将他后颈的伤口缝合包扎。
他现在是人了，靠机器人天生的愈合能力可行不通。
早高峰的车有些堵，等车空隙，张扬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后颈，那里多出一道疤痕。
一道，和凌伍后颈几乎纹路类似的疤痕，只是他这个没那么正，在更朝左侧脖颈偏一点的位置。
这是他曾经是“特殊人”的标志，与智能新型不一致的芯片侧移情况。
“嗯，谢谢，”张扬道谢，“有空请你吃饭。”
他已经从凌伍芯片中的记忆里知道了所有事情，往事随风，木已成舟，那就这么让它过去吧。
他不想再管其他，只是仍旧狂妄，希望能看到事情的某一线转机。
“又是‘有空’？等你请我吃饭，还不如我去沙漠挖井有盼头。”
“你这句话说过多少遍，我都快记不清了，”唐一诺自诩记忆力超群，但也抵不过张扬这次次拖延，“这三年你有休息过一天吗？”
“的确没有，那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车辆缓缓前移，张扬脚踩油门的动作用力了点，“你还是去沙漠汲水吧。”
唐一诺:“……”
空气安静片刻，街道上的车辆在有些脾气暴躁的车主的焦虑下不停被按动喇叭，张扬不确定唐一诺听不听得到，反正处在现场的他是真的被吵到了。
他揉了揉额头，不开玩笑地对唐一诺说，语气简练:“数据你发我邮箱吧，我之后看。现在不太适合接电话，有点吵，先挂……”
“你有没有发现，你好像和他越来越像了？”唐一诺却不按套路出牌。
“没有，不像。”张扬矢口否认，但猛地惊觉，原来在潜移默化间，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改变了风格。
唐一诺有些担忧:“是芯片的原因吗？你要不哪天就请天假来我这儿趟，我给你检查一下。”
“就算我真需要检查，也没理由去你那里吧？”张扬变相拒绝，“现在的我，可以去医院了。”
“也是，我都忘了，”唐一诺黯然应下，“也忘了，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一个为了另一个，放弃大好的前途，宁可毁灭也要护对方周全。
而另一个，在短暂的颓废之后立即重新崛起，短短三年内进入星球科学实验站，成为在职人员中最年轻的一位。
虽然张扬从没说过原因，但事实一直摆在面前。
他在想方设法，从蛛丝马迹里寻找再见那人一次的机会。
“不是因为芯片。”张扬没由来地说上这么一句。
芯片早在导入数据更新系统时就融进了凌伍赠予他的血液之中，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来源于凌伍，却又独属于他自己。
“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张扬神情黯淡，他的瞳孔早在系统更新完毕后便恢复黑色，大概再也不会变回，也不再需要佩戴隐形眼镜，“我只是……先替他占着位置，等到他回来，再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他。”
他一直心怀侥幸，期待再重逢那天的来临。
这几年他辞了原本的工作，一心扎进了实验站，过的越来越像他。
可他不是他，他的阿伍无可替代。
唐一诺劝过很多次，现下也不想劝了。
他无数次的强调，尽管情感值超标的机器人脱离了芯片的掌控，可芯片说到底仍旧是他们身体的全部支撑来源，芯片缺失的机器人，撑的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更何况，凌伍进的是销毁舱。还是，终结功能具有极强毁灭力量的，新销毁舱。
但每次说起张扬都不会听，反倒相当于在揭他的伤疤。
既然如此，倒不如给他留一个梦，支撑着他好好活下去。
又有震动响起，这个早上还挺忙。
“有电话打进来了，先挂了。”张扬手指已经伸上了挂断键。
不过唐一诺抢在他前按下:“嗯。”
通话结束。
“喂？萧潇？”面对不同的来电人，张扬再度接通，“有什么事吗？”
“Yang，你现在在哪里？”
凌伍走后，张扬用了两年时间接替了他的位置，萧潇也因此变成了他的同事。
“还在路上，”张扬右拐了个大弯，“很快就到。”
“我今天有事要出外勤，实验站这边就靠你了，”萧潇闻声回答，“一会儿应该会来个新人实习生，暂时帮你打打下手。”
“嗯，”这个日程表里有写到，“有给过我通知。”
“好的，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萧潇，等下。”张扬止住对方挂断的动作。
“怎么？”
“还是……找不到一点儿关于‘T’的消息吗？”
“很抱歉，除了最开始的信息，我们没有任何其他与他相关的内容，况且他的反侦查能力很强，我们无法通过信息号码查找到任何关于他的线索，”萧潇回应，“这几年他都没再联系过蒋先生，而蒋先生又因为神智不清彻底失常，现在问他根本问不出什么。除非‘T’再度出现，不然找到他的几率很小。”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好的，那我就先挂了。”
又是一阵挂断的忙音，车厢内终于安静。
秋已经过去，11月底的气温即将来临严寒。车厢内没开暖气，但张扬并不觉得冷。
每天的太阳照旧升起，每日的穿着近乎一致。
特地要求设计加高衣领的白色衬衣，外加黑色西装。
他替他活着，他越来越像他，却永远变不成他。
他有心了，可心里空缺下来的部分，谁都没办法填补。
——
“早啊张老师，”江起一早就跟值夜班的同事交了班，见张扬来后笑呵呵地同他打招呼，“今天来这么早。”
“可不早了，今天还赶上了早高峰堵车，”张扬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上班了，“没你来得早。”
“您可别拿我找乐，我哪能跟您比啊，”江起略显害羞地挠了挠自己后脑的发，“您是老师，我就是一保安。”
张扬用短短三年时间就在星球实验站站稳了脚跟，凭借着十几岁便出来摸爬滚打累积到的工作经验当上了个组长，实验站里的人无一不崇拜他的能力，久而久之也都尊称他一句“老师”，他们恨不得可劲儿薅他的羊毛，试图从他身上学到些快速进步的法子。
尽管他们这样叫，可张扬却没什么真能教给他们的。他心里存着执念，时刻警示自己，他并不属于这里。
旁人只看到他一举得名，可这几年的辛酸苦楚，他又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没必要比，我们都一样。”
终生皆为平等，禁目空一切，但也无需妄自菲薄。
“执念过深走投无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位置爱谁做谁做。”
他呢喃着，其实他一点儿都不稀罕。
凌伍走的这一千多天里，张扬没睡过什么好觉，他总是梦不到他，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废话又说多了，”张扬低头笑笑，他已经太久没放肆、真心实意地笑过了，“别听，你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
而此刻的江起:拿出兜里的小本本认真记下。
“……”
“还是算了，”张扬阻止不了，只得摆摆手先行一步，“我去工作了。”
这个以前会将他拒之门外的地方，现如今已然允许他“畅通无阻”。
进门依旧是熟悉的大厅，布告栏上的内容大多换成最新，唯独那张照片还贴在那里。
是最先一批的老员工了，得到记忆之后，唐一诺填补了那处突兀的空缺，现在张扬眼中的人数也是八。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唐一诺揽着身旁人的肩膀，穿着军装看着镜头微笑。
十几年前实验站还不像现在这样，当时实行军事化管理，相当于半个军队。
张扬每天来此，都会看看这张合照。不过这次他没像往常一样多做停留，今天他有要事在身，径直去了“虚无”所在的实验室。
那年凌伍进入销毁舱时，张扬失去了意识。醒过来之后他想回到实验室再触碰一下“虚无”，他太想再见凌伍一面了。
可去后他才了解到，销毁舱和“虚无”，全都在那天夜里无端受损。
星球科学实验站控制着整个星球的数据系统，出现一点儿偏差后果都不堪设想。当夜整个挪亚星灯火通明，而素日白光闪烁的实验站却一片漆黑。电路系统完全故障，尽管实验站第一时间派大批人力检修，也修了整整一天才修好。
时间急迫，每一分秒都需要争取。至于故障的真正原因，在系统修好后却怎么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为了给民众一个交代，最后经上级整理汇总，猜测出一个结论。
初步推断，可能是由于销毁舱本应该在空旷无人的场所通过巨大电力支撑使用，可第一次却是在实验站内，这个地方太多电力消耗，实在撑不起销毁舱的输出。
“虚无”也在这次耗电中出现线路阻隔，导致了机体故障。
“嘀——”的一声刷卡声音，推拉门开启，张扬进入实验室。
自从张扬来到这里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对“虚无”的修复和改造。在这期间他发现，由于最开始凌伍设计仓促，“虚无”的确只能对机器人开放，对人类没有作用。
在这点上，时间太短，张扬也还没找办法将受众调成全部，但在山穷水尽之时，他换了个念头。
没办法对人类开放，但是可以对设计者开放。这个想法一经实施竟很快奏效，根本没费什么功夫。
除此之外，张扬还探索了它的新功能之一——远距离操作。
类似于他在心中构思，如果惦念的这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有这个人的存在。那么，他就能在“虚无”中看到这个人，还会比只在脑海之中的更加真实。
这样，也是方便他找寻凌伍，确定他可能所在的位置。
总之，每种可能都应该试试。
今天是近三年来“虚无”第一次使用，张扬虽是在此之前做了无数次检测和试验并已确认无误，可他还是多少有些忐忑。
他第一次独当一面，居然就是做这么严峻的事情。
测试时间还早，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机和无线耳机，随便找了首歌听，这些年他都用这种方式放松心情。
按下播放键，耳机内便有前奏响了起来，是那年某天雨夜，凌伍在KTV里点播过的歌。
那时候事情太多没来得及听过，现下有了时间重复播放，听到了来迟错过的歌词。
当年凌伍没唱完的那句后面究竟是什么，张扬已经知道了。
“咚咚咚——”
一首歌单曲一遍，第二首还没播到一半，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张扬戴着耳机，敲门声响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直接进。”
特殊材质制作的门被拽的“咣咣”响了几下，门却迟迟没来，门外的人也没有进来。
张扬摘下耳机叹了口气，他不是第一时间去查看门是否出现故障，而是朝门外喊了句:“推拉门，朝右拉！”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折在这道门上，几乎第一次来找他的人都出现过这种情况。
但他从来没有换过自动门的想法。
他身边的一切都没变过，全都是旧物件。
他想睹物思人。
“吼，原来是这样，”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您好张老师，我是来实习的。”
“知道，”张扬点头转过身，指着旁边的实验台，“你的工位在那里……”
他突然停住，视线聚焦在对方脸上，瞳孔几乎地震。
“你是……苏晨？”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时光荏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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