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缘由始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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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新型智能机器人，05号。
我的出世就是一场罪孽，实验需要通过不停的失败验证来寻求真知和正确，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我，则是最先一批被生产问世、却由于技艺不足而导致出现不可逆转缺陷的试验残次品。
加速老化、被迫终结，是我原本的宿命。
可是，大概是上天垂怜，我遇到了那样一个人。
他总说我傻，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说不出话，但也知道，真傻的明明是他。
而在我濒临终结、即将被拆卸重新变回流水线上的各个零件之际，是他将我拉了回来。
星球领事方将我带到他的面前，被取出的芯片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像做梦一样。
我开机重启第一个见到的是他。
真实的感觉骗不了人，他也是第一个、愿意真心实意对我笑的，人。
他不像其他的主人嫌我呆嫌我笨，不过其实也可以说成是他并没有比那时候的我精明到哪里去。
他冒冒失失，做什么事都一根筋，丝毫不会变通，遇到天方夜谭的难事就会放弃，油嘴滑舌学了不少。
但是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他会在酷暑的正午下班回家时，忍着夏日里的饥渴绕过街面上贩卖冰棍的小摊，只为了尽快攒到钱更换我残破不堪的芯片。
他做到了，我有了新的生命。
这个过程不算漫长，我再度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芯片替换的过程十分难熬，刚开始那一段日子我完全适应不了超级芯片带给我这副普通身体的压迫，痛苦到几乎死去。
是他抱着我，陪我度过了一个个难熬的黑夜。
我熬过去了，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虽然还是不会说话，我舌头像是打结，说个字都有可能被牙齿咬到，有点儿疼。
是他让我慢一点，不用那么心急，只要我能听懂他说话，回应他每一句话，那么点头摇头就可以。
很快我学会了说话，变得和正常机器人一样，甚至越变越强。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可以察觉出自己内心真实所想。
然后我发现，好像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情绪。
我想，这种心情叫作“感激”。
虽然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我在心里发誓，无论如何，只要我在一天，他就会一直平安安稳。
想来可笑，我是个机器人，怎么会有心呢？
我们和平共处，十几年光阴转瞬即逝。
他每天都会工作，我在家也是闲着无聊，所以除了早晚的接送，我还会去一些地方逛逛。
偶然间我在星球科学实验站门口帮忙解决了一个小故障，对方的领导看中了我的能力，非要破格让我去那里工作，又碰巧在职的某位女同事是我曾经帮助过的，一切巧合汇聚，她的电话三天两头地打来，高薪聘请。
不过我当然会拒绝，现在的日子还不赖。
可是平淡的生活没过太久，有一天，他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一连好几天。
我病急乱投医，不敢乱动他发烫的身体，只得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那个为我更换芯片的人，据他说和他的关系不错。
那个人来了，却告知了我一个惊天大秘密，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我的天塌了。
然后我开始策划，我想尽一切办法帮他，我要保住他的命。
时间颠倒，世界亦真亦假，生命亦互换。
因此我翻阅各项数据，利用之前存有的装备，找到了一台能够进入系统、却还在实验期的仪器。
「我的世界全是虚无，只有他是唯一的真实。」
于是我对它进行了全新的改造和更新，也就有了现在的“虚无”。
而由它幻化出来的未知衍生天地，必要时候，兴许可以找到关键，以此救他的命。
研发过程当中，我太过迫切，从而使这台仪器掺杂了太多我的私心。所以导致，幻境中的一切，也就如同我遇见他的全部记忆。
「虚无处苟且，衍生时遇君。」
我渴望通过假象看清以后，只为寻找一个能救他的方法。
「能够遇见，就算是一个奇迹。」
而我，碰到了你。
后来星球全面普查，为了更好地进行“特殊人”的清除销毁，所以每个智能型机器人都要拥有自己的名字，便于筛选。
按常理来讲这个名字从出厂就有，可我被到处丢惯弃多次，一直被当作废料，没人给我起过名字。
这次，我拥有了为自己取名的选择权。
“05号新型智能型机器人，请在这里起下自己的名字。”
我想，正负的确可以相抵。
就比方说，我只能、却也可以在假象里，朝你奔去。
手里握紧的笔停在机器签名栏的那刻，我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间改变了。
其实最开始只是我以为，直到更近接触过后的某天夜里，惦念过浓，岌岌可危的濒临绿色终于突破最高值，化作了另一种颜色。然后，便再也收不回来。
藏在袖子里的情感值检测槽发出异样，满格的数据翻涌而出，几乎挡不住那团艳丽绚烂的红粉色。
这颜色尤其好看，却像罂粟，像剧毒，足以吞噬人的神经。
感激，变成了喜欢。
我真的，喜欢上他了。
不是水到渠成的喜欢，而是，日积月累的依恋。
「我将永远爱你。
永生服从。
永世效忠。」
男人字体磅礴有力，但不失娟秀文艺。
一撇一捺，刻写无尽爱意。
罪孽横生，而我跌跌撞撞，碰到了你。
也幸好有你。
我枯燥乏味的黑暗，才得以重见光明。
灵魂脱离芯片掌控，却唯独离不开你。
把与你的相遇，融进我的姓名。
这是AI智能机器人突破重重禁锢，所能给予的仅有浪漫。
微不足道，却已是他能献出的全部真心。
哪怕自此永困深渊，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我想好自己的名字了。
“聂衍君 ”
—
三个月前，张扬家中。
不过那个时候的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他的本名，叫“末”。
“末怎么样了？”凌伍站在唐一诺身边，连呼吸都变得不太自然。
后者来的匆匆，一进门就坐到张扬床边查看他的情况。
“救不了，你也是从星球实验站里生产的，应该比我懂，”唐一诺摇摇头，“‘特殊人’无药可解。”
张扬双眼紧闭，紧锁的眉头和擦掉很快又会冒出一层的薄汗，无声表达着他的难受。
“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凌伍不死心，继续问道，“几率大小都无所谓，至少让我试一试……”
“没办法，”唐一诺无奈，“特殊人的生命周期也就十几年，他能撑到现在才开始呈现衰退征兆，除了因为他是最末制造的产物之外，已经算是奇迹了。”
“‘特殊人’的宿命，就是等待终结。”
“总之现在这件事情除了我们两个，先别让第三个人知道，”凌伍试着隐瞒，“尤其是对末……”
“咣——”虚掩着的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一处声响。
凌伍当即警觉:“谁？”
唐一诺走上前推开门，发现蒋欢图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应该是听了全程。
“我……我听说末最近身体不舒服，所以过来看看他……”蒋欢图站在客厅，连忙解释，“我没有撬门，我是看门虚掩着，怕家里没人，所以直接进来的……”
怪不得这么小心翼翼，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合着是怕家里进贼。
“是我来的太急，忘关上了。”唐一诺示意眼神冷冽的凌伍。
后者紧接着开口:“你听到了多少？”
“从讨论‘他怎么样了’开始吧，”蒋欢图不敢扯一句谎，如实回答，“话说，末真的是……”
他指着床上昏睡人的脸，明明一切都跟人类一样:“……‘特殊人’吗？”
凌伍和唐一诺谁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他知道吗？听你们讨论，好像没有解决的办法，”蒋欢图指着关闭黑屏的电视机，上午星球频道里还播放着销毁“特殊人”的流程和悬赏奖励的告示，“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他如鲠在喉，无法接受好友的结局，末还那么年轻。
“他不会。”凌伍和张扬恰恰相反，他做什么事都带着十足的把握。
但这次，他丝毫没有犹豫:“我不会让他死的。”
“啊……这个……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慢慢想办法，说不定能找到呢对吧，”唐一诺客套话说着，他带着蒋欢图出去，赶人形势彰显无疑，“谢谢你来看末，但他现在需要静养，等他好了，我让他联系你。”
蒋欢图走后，唐一诺才松一口气，片刻之后又恢复严肃:“怕什么来什么，‘第三个人’就这么出现了。”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一定还有什么方法是我们没有找到的。”凌伍绝没有打算轻易放弃。
在面对对方的时候，他们两个全部都有豁的出去的勇气和勇往直前的倔强。
这是他们难得相似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拿起查看来电显发现是串陌生号码。凌伍接起确认，几句话之后便匆匆挂断。
是数据统计局联系的他，让他去办理姓名手续的相关填报。
“他今天应该会醒过来，”唐一诺笃定，他对这类机器人的性能格外了解，“高烧只是身体机能衰退的开始，他暂时还不会死亡，但以后的情况会更严重。”
“可能会头痛，浑身像是被针扎，五感也会渐渐消失，他最后这段日子，你多注意点，”唐一诺收好自己带来的仪器，背在身后告辞，“我就先走了。”
“你难道就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吗？”凌伍站在他身后质问，“就算救不回来，你的语气也该多少有些起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漠不关己吧？”
“你这话可就自相矛盾了，既然不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难过？”唐一诺轻笑故作轻松，语调却失落下来，眼神凝重，“我啊，早在十几年前就不会难过喽。”
“…你先别走，帮我盯一下他，”凌伍无奈作出让步，指了指床上还在睡的末，“我有点事需要出去办一下。”
“行，反正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唐一诺爽快应下，“不过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
凌伍没再说话，随便穿了件外套便朝外走。
他想早点回来。
“哎。”临出门时，唐一诺喊住了他。
“什么？”
“我劝你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唐一诺斜过头，给了他最后一句忠告，“既然是个机器人，就别谈什么感情。”
—
凌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情绪360度大转弯。
他脱下外套扔到地上，坐上沙发后闭目养神。
“回来了？”唐一诺闻声从卧室出来，“那我就不在这里叨扰，先走了。”
凌伍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闭着眼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按压着自己肿胀的太阳穴。
他只说了四个字:“我要救他。”
“救？我可不记得给你更换的芯片里有做白日梦的功能，”唐一诺给他浇了盆冷水，试图让他清醒，“你能怎么救？”
“什么办法都要试试，就算豁出去我这条命。”
“你的命不值钱，他也一样，”唐一诺直截了当地打击着凌伍那点儿“热血”，“你现在觉得自己很伟大？但是当你真被当做团垃圾丢进销毁舱的时候，你看看你还有没有此刻的坚决。”
凌伍睁开双眼，一双黑曜石般的瞳孔没有频率地颤动，黯然神伤。
“怕了？”唐一诺嘲他，“看来高智商机器人的觉悟挺高，懂得知难而退。”
“不是，”凌伍摇摇头，视线聚焦在洁白的天花板上，“被销毁没什么可怕的，这是每个机器人的宿命。”
“？”唐一诺心里猛然一惊，“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只是怕……”凌伍眼眶内泛起晶莹，嗓音变得沙哑，“他好不容易习惯了我在，可是，我却要消失了。”
“你打算怎么做？”听到此番话，饶是淡定的唐一诺也略显惊慌，“你要干什么？”
“刚用智脑系统数据库搜索，有一个禁术，或许能救他的命，”凌伍打算试试，“用我的血供养他的躯壳，助他成人。”
“使不得，都说了是禁术，”唐一诺拒绝，“如果你是想要机器人的话，大可以再买一台更好的，没必要非在一件只是可能的事上钻牛角尖，最后白白搭上自己的命。”
“可是，不是啊，”凌伍声音很轻，飘忽微弱，“我不要别人，只要他一个。”
当时唐一诺也曾劝过末，他对他说过多次放弃高价购买芯片替换的想法，有那个钱都可以买好几个新机器人。
可是末不同意，那个时候的他将凌伍护在背后，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他。」
“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应该在多年前的一次集体终结中，变成一滩废料了。”
“是他救了我，也…没再抛弃过我。”在任何困难面前都没有动摇过一丝一毫。
“因为他，我多了十几年感受这世界的机会。”
“所以，现在该轮到我报答了。”
“况且。”凌伍没有遮掩，甚至卷起了自己左臂上的袖子。
情感值检测槽是红粉色的，他的情感数据超标，机器人动了心。
“我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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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伍做事没有任何含糊，说做就做。他买好了一切输血需要用到的设备，外加能够暂时遮挡自己手臂检测槽的阻隔贴。只要不去正规一年一度的检测测量仪检查，仅凭肉眼看去，简直和手臂肌理一模一样。
此外，唐一诺还给他推荐了一款药，说这种药的作用之一可以压制“特殊人”衰退的副作用，给结果的可行性增添几分胜率。
一切都准备好了。
然后就是，记忆。
凌伍先是瞒着末，同意了星球科学实验站的邀请，去那里上了班。
待到时机成熟，再告诉他也不迟。
他溜进了实验站的星球数据总控制室，唐一诺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改变星球数据，一经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再‘不堪’，也不会有比被终结更可怕的事了吧。”
凌伍自顾自地操纵着数据，手下的动作没有减慢一分，他查找到千万数据中关于末的，包括所有所有与他相关的人。
不论是紧密相连，还是只有萍水相逢。
“名字一定要改，”凌伍的选项键点击上姓名栏，“叫‘末’这个单字名字的太过独特，整个星球只有他一个，目标太大。现在是还没在大数据上查找，可是一旦搜索，肯定第一个揪出来他。”
“既然名字要做更改，那么他身边所有知道他姓名的人的记忆，也同样都需要改换。”凌伍按下一键全选，又翻找着去掉了他和唐一诺的选项。
期间，他扫到了蒋欢图的名字。
“这年轻人的记忆需要删掉吗？”唐一诺问，“他也知道了末是‘特殊人’的事。”
“蒋欢图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把末供出去的。”凌伍按这些年对蒋欢图的了解做决定，后者名字选项前的标识不停在“对钩”和“白格”中犹豫，举棋不定。
但是最后，凌伍还是将其选上。
“他不会告诉别人，但难免会告诉末。”
数据记忆更改的越多，副作用便越大。所以凌伍为蒋欢图安排好了时效，时间就定格取消在4042年1月1日的零点:”这个时候他再发现也没有用了，不出意外的话，末已经变成人类，没人能再对他做些什么。”
“那就这么办，还有实验站里所有关于我的内容，也一并删了吧，别让他们两个认出我来，既然决定那就必须自然连贯，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丝毫异样，”唐一诺默认，他已经无法劝阻大概是被末传染、坚决一条路走到黑的凌伍了，“但……末的新名字，要取什么呢？”
“普通一点就好，”凌伍在投影显示屏上输入为末准备好的新名字，“我已经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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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过，时间的流水继续运作。
凌伍保持着和张扬最原始的关系，张扬自来熟人缘好，而他性子温吞慢热，之前就少言寡语，现如今更是演变成了一言不发。
他很少说话，说也只是围着张扬绕。他不敢主动，怕会突然说漏嘴，怕被他察觉到。
虽然张扬性子大大咧咧多半不会注意，可他不想出现任何其他突发的可能。
什么都不可以。
从不谈情，也不讲爱。
只是每次看你，满眼溢出的，尽是掩藏不住的欢喜。
两条红绳，一分为二的芯片。
一条相思，一条寄托。
「数据已全部导入，系统加码，自动融合至人类生命体征——」
「恭喜，欢迎成为人类世界的一员。」
芯片彻底融进血液。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智脑控制命令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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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扬在日记里写到:
凌伍离开的第一年，我学着他的作息，体验着他的生活。
凌伍离开的第二年，我变得沉默，各项数据记录于手。
凌伍离开的第三年。
我在旁人面前，活成了另一个他。
我坐上了他的位置，管理着在星球科学实验站本该属于他的职务。
慢慢的，我也接受了我的本名，末。
但我还是更喜欢他们叫我张扬，因为这是凌伍赠予我的独特。
回忆之中，凌伍曾看着昏睡的他，满怀郑重地对唐一诺解释着为他所起的新名字。
他看向他，眸色浅浅，溢出按捺不住的温柔。
你要的平淡安稳，有我帮你拿过来。
“
我希望他永远快乐。
永远洒脱。
永远无拘无束。
永远。
肆意张扬。
”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缘由始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