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63、真相了然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面对瞳孔放大俨然受惊的张扬，蒋欢图并没有停下讲话的想法，“但是难道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你会莫名其妙的头痛吗？”

　　“头痛……大概是在两个月前开始的……”张扬如实回答，他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不过这之前就有了点征兆，然后就是……我高烧……”
　　“我昏迷了几天，可是不应该啊，明明醒过来之后，烧就退了……”

　　张扬尽力回忆那几天昏迷时发生的事，结果他发现，居然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那段日子的记忆，连一点点零星的片段都搜索不到。
　　真的就像是……被人为删除了一样。

　　“那日期对得上，”蒋欢图揉揉自己发涨的脑袋，“我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

　　“可是，”张扬合上眼，疑惑和沉闷积压在他心口，“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觉得是谁，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结果呼之欲出，蒋欢图却面色凝重，他并不快乐，“你总共就认识那么几个人。”

　　“你，还有阿伍……”心理上的煎熬远比身体上的更折磨，张扬不明所以，丝毫不愿承认，“为什么……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觉得是他？”蒋欢图反问道，晃动手里狩猎的动作轻松又随意，“他的确参与，但一切的起因不是他。”
　　“见过实验站门口栏里那张照片吗？”紧接着，蒋欢图提到这个。

　　“照片？你也注意到了？”提到张扬心心念念的疑惑点，他赶紧询问，“上面几个人？”
　　“空位的地方，看起来很突兀吧？”蒋欢图没有直接点名，但意思也大抵明显。

　　他也只看到了七个人。

　　张扬开始怀疑自己:“可是有人说上面是八个人……”

　　“那是因为他们是局外人。而我们，都在局内。”

　　蒋欢图指着张扬，这段日子没来得及修剪的指甲嵌进皮肤，那处的肌理便断了神经，有片猩红渗了出来。
　　“你和你的机器人，包括小九，还有这段日子无故牺牲的‘特殊人’们，都是这场灾难的试验品。”

　　提到小九，蒋欢图的情绪明显转了一个大弯，不仅呼吸变的急促，就连平淡似水的语气也突然暴怒。

　　“仅仅因为他们产生了超出计量范围的独立情感……但他们不也是那群人类创造的！想毁就毁，他们就必须承受这样的宿命吗！”

　　蒋欢图咆哮着，眼底的血红溢满眼角:“‘特殊人’靠身体机能退化毁灭，智能机器人又要靠情感值监测仪检测终结。人类创造了他们口中所谓的‘公平’，但本质上，不过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一己私欲，满足那些虚无缥缈的野心！”

　　张扬仅仅一言不发听着，内心却早已翻涌，似是感同身受。他内里一颗心胀痛滚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可他只是个机器人啊，由芯片操控的模拟心脏，怎么会这么痛呢？

　　“为什么他们造的孽，要让你们来还？”蒋欢图从长椅上站起，他双目狰狞，悬空的双手胡乱摆动着，“张扬你听我说，你相信我，除了小九，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可是我现在，连你的名字都快要记不得了……”手写纸张上黑成一团团的错别字，是他时而恍惚，却喊不出近在嘴边那个文字的最好证明。

　　“你冷静一点，”张扬同样起身拦住蒋欢图，尝试着平复他喜怒无常的情绪，“冷静，慢慢说……”
　　“冷静？怎么冷静！”蒋欢图甩开他的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快走，有多远走多远，不然你们全都会死的！”

　　蒋欢图边说边颤抖，神情诡异。一旁巡逻的值班医生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拉走“发疯”的病人。
　　然而真疯还是假疯，此刻当局者迷，旁观者亦不清。

　　“别拉他走！”张扬拦住巡逻护警，手攀上蒋欢图的手臂质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都会死的？还有谁会死？”

　　他唯一那点儿留恋人间的寄托，绝对不能跟他有一样的下场。

　　“张扬，说你有些机器人的小聪明，不过现在看来倒是真傻了。”蒋欢图绷紧全身气力，在被带走之前凑近张扬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他真的无可奈何，却也真的不想让任何其他的人再知道张扬的身份。

　　年少时的回忆，纵使模糊，但怎么可能全忘。

　　“不好意思先生，”护警坚决带蒋欢图回去，“这里病人很多，万一他发飙伤到其他人引起骚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听到了吗，还不松手？”蒋欢图伸手按住张扬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在拽开前颇有指示地猛按一下，“你猜，还能有谁？哈哈哈……”

　　手臂？蒋欢图下压的位置，不正是机器人情感值检测凹槽的位置吗？
　　他为什么要暗示这个？

　　巨大的恐慌和被掩藏的秘密笼罩成巨大的疑团，压的人透不过气。

　　“告诉我！我要听到实际答案！”张扬声嘶力竭，他恨透了这种无力的感觉，涵盖着一知半解的困惑，“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嘘——”蒋欢图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九那个时候，跟你可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这些天的张扬像掉进了十万个为什么里，“什么意思？”
　　明明他占据主动权，明明是他先问蒋欢图问题的。可是结果只要对方说出个什么其他，他就能把话题偏到其他。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情况，特别不爽。

　　“症状？又或许是衰退期限？”蒋欢图将自己舌尖咬出血，才硬逼着自己说出接下来一番话，“你要知道，你第一次见小九的时候，他除了脸色苍白外加耳朵不太灵光，还没有特别明显的征兆。”

　　“第一次见小九？”张扬嘴巴微张，“距现在也不过才一个月吧……为什么说这个？”

　　“这是‘特殊人’的周期，死亡周期，从发作到衰退，只撑了不到一个月，”蒋欢图额头青筋绷出，面部扭曲却仍要凑近他耳边，“可是你算算，你持续了多久？”

　　张扬惶恐不安，脑海里好似被隔离的记忆不断向外释放棱角，扎的他生疼:“……将近……”从他发烧那时开始计算的话，“居然将近4个月……”

　　“为什么呢？”蒋欢图自嘲一声，语气充斥着对自己的鄙视，“张扬，你很幸运，想保护你的那个人，有能力保护你。”

　　「我也要保护你。」

　　幻境中那个凌伍说过的话，在此刻化作真实仿佛附着在他耳边呢喃。

　　「你总共，就认识那么几个人。」

　　“别卖关子了！”张扬已然崩溃，“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抱歉先生，您现在必须得放开，探视时间已经到了！”双方剑拔弩张的气焰更旺，护警态度强硬，张扬被迫松手。
　　期间蒋欢图一直沉默，除了轻佻的眼角展示着他的生命迹象，其余再无其他。

　　“别碰我！”远离张扬后，蒋欢图才和身边束缚住自己的人各种挣扎，“我自己能走！”

　　“老实点！别乱动！”

　　挣扎之中，蒋欢图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滑脱了手，直接掉到了地上，发出摔碎屏幕的脆响。

　　“哎，手机！”

　　张扬下意识替他捡起，碎裂的屏幕刺伤了他的指尖，暗红色的血滴就流了出来，顺着裂开的屏幕纹理渗入了每一处，千疮百孔，严丝合缝。

　　他心里一慌，拿出纸张却不是为了包裹伤口，只是想擦净屏幕上的血液。

　　可还亮着的屏幕，突然接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蒋欢图的手机没有密码，随便一点就解开了锁，趁乱划进了主页。

　　待到看清显示的内容，张扬不免大吃一惊。
　　屏幕上印出的，是比血还要猩红的文字:

　　「你的宿命是，终结。」

　　发信人:T。

　　——

　　张扬恍惚迈出青山。

　　他脚下像踩着团棉花，怎么都使不上力。手里攥着的纸巾到最后也没擦上任何部位，指尖小伤口上的血迹早已凝固，连痛意都没有。

　　“您要走了吗？”门口的导诊还是那位，见他出来便和他打了招呼。
　　小护士生了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水汪汪的，微微一笑就弯成了月牙。

　　服务台上的工牌会根据值班人员的更改而替换，现下上面写着的，是新型机器人8573。
　　刚刚光顾着找人，都没注意。

　　机器人，原来不管是否分成有无感情的“智能”和“特殊”，都能笑的这么好看。
　　不像某聂姓boss……

　　“是啊，走了。”张扬轻叹口气，而后猛然想起什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刚蒋欢图那台在他捡起后就被前者拼命抢回，大概是手机里藏着蛊惑他的信息，但更多的应该是因为手机里的储存。
　　存放着过往经历，屏保上的小九笑的阳光。

　　“对了，您看一下。”张扬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张凌伍的照片，后者从不愿意跟他拍照，以至于他相册里所有关于他的内容都是偷拍。
　　不过以前是有合照的，在凌伍芯片残破呆呆傻傻没任何反应的时候。
　　只是那个时候的智能并不发达，旧手机里的一切都无法导入到新手机。
　　旧手机还在，记忆也在，只不过被封存了。

　　封存？记忆掩藏？

　　张扬心里烦闷，但无所适从。

　　而后来凌伍好了，可却再也不愿意和他拍照，只拍独照都不愿意。
　　他们之间，好像从芯片替换的开始，就产生了隔阂。
　　凌伍总是，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保持在安全距离，极致细心，从不踏进一步。

　　“嗯？怎么啦？”小护士问。
　　“这个人，是不是带蒋欢图来这里的人？”张扬指着屏幕上偷拍的凌伍。
　　是偷拍，有些模糊，但凌伍这张脸绝对好认，如果见过，应该能够看出来。

　　可是对方的回答是“否”。

　　“没见过，”护士摇摇头，“不过，挺帅的。”

　　不是凌伍？那会是谁？

　　张扬无暇顾及他人对凌伍外貌的评价，抽回手机失落点头:“哦，我知道了，打扰了……”

　　他整个人如同失了神志，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晃神期间，他没什么知觉的手指不经意划过手机屏幕，图片便划到了上一张。
　　是他和唐一诺的合照。

　　两张照片之所以放到一起，是因为那次他们一齐出去游玩，张扬先和唐一诺合拍一张，本打算再和凌伍拍，结果后者这家伙并不领情，他只能以偷拍的形式潦草结束拍摄。

　　“哎，等下！这个人我见过。”小护士指着手机屏幕，凑近看了两眼后确定道。
　　“他？”张扬着重盯了盯屏幕里的唐一诺，满心疑惑，“你确定？”

　　唐一诺这人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恨不得在他那一亩三分地的小实验室里扎根发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嗯，我确定，”护士点点头，“就是他，是他送蒋先生来的。”
　　“这么肯定？”
　　“当然，当时他为了防止别人来看蒋先生，特地告知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多聊了两句，自然印象深一点。”
　　“他都不让你告诉其他人了，”张扬揪出对方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之处，“那你还让我进去看蒋欢图，甚至告诉我这些？”

　　“我受人所托，受这位先生，也受蒋先生的，”小护士不好意思地指指手机，细长的眉毛皱了皱，“况且蒋先生点名要找你，你手机里又还有另一位嘱咐我的先生的照片，你们这么熟，应该不用互相瞒着吧？”

　　“熟悉？”可张扬却越看屏幕上的人越觉得陌生，“到底……啊……”

　　这些日子以来，每当他聚精会神地思考某件想不起来的困惑事情，他的头就会胀痛。以前他以为是老毛病，在得知自己是“特殊人”后又觉得是身体衰退的表现。可在刚刚见过蒋欢图之后，他几乎确定。
　　他的记忆，真的有某些片段，被某种外力因素束缚捆绑，无法言说，无语言表。

　　原因还不详。

　　而这一次，他的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疼痛，伴随着心口传来的撕裂感觉。
　　他拼命地、迫切地想知晓一切的谜底。

　　不是片段，而是一切。

　　如果说“虚无”真的能够反应现状，那么此刻他的情况，简直和他发现自己早就去过海洋实验站一样。
　　只是记忆被尘封，沦为往昔长河中的一角。

　　“先生！您没事吧？”

　　身边护士的问询声仿佛越离越远，越来越轻。张扬浑身染上从未有过的不适，他一度以为自己又进入了虚无。

　　被笼罩住的秘密挣脱牢笼，有些记忆顺着碎裂的缝隙顽强钻出，换满勤凑成一副并不完整的画卷。

　　脑海画面里合照上的空位浮现出一个人影，破裂细碎，时断时续，但足够他看清长相。

　　他将双手撑于脑袋两侧，无法再被抓牢的手机也没能逃脱坠地的命运。

　　手机质量很好，摔到地上都还亮着。

　　“不可能……不可能……”张扬低着头，目光不偏不倚地移到了手机上。
　　屏幕，还停留在刚才那个页面。

　　照片里在他身边站着的人，跟他脑海里照片上浮现的第八个人，有着相同的脸。

　　又或者可以说成，根本就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