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60、真相了然

　　“抱歉。”张扬赶紧蹲下身去捡。

　　“咚——”

　　好似挨着他们房间的另一间房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听起来像是在装修。

　　这一声无论力道和声音都大的吓人，张扬蹲着还踉跄了几步，陈芮更是险些震倒。

　　“我去，吓死人了，”陈芮双手贴到墙上，才止住了向前倒去的惯性，“这是在干什么？”
　　“做实验？”卡瑟猜测，“比方说那种试剂量偏差一点点，然后就爆炸了？”
　　“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李杰径直朝门外走，“不问清楚，万一隔壁今天一天都时不时出这声音……吓都吓死了。”
　　陈芮一想到刚心惊肉跳的感觉，不由得浑身反驳:“行，你去吧。”

　　结果，李杰一出门撞上了两名装修工人。

　　双方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不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干站着僵持。还是卡瑟最先回神，问道:“嗯……你们是在装修吗？”

　　两人手里拿着梯子和电钻，其实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是，最近实验站人少了大半，上级说现在装修也不会影响到特别多人办公，毕竟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就让我们过来修缮修缮。”其中一个工人回答。

　　“什么叫‘没什么人’了啊，你们刚才那个装修……哦不，应该叫拆迁，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这里的一二三……”李杰食指从自己指到陈芮再到张扬，最后在卡瑟面前收住了手，“我们三个人了。”
　　“额……给机器人留下点最后的面子好吗？”卡瑟懵懂无奈，“毕竟走的那些绝大部分是机器人，他们怕吵到的可是我们。”
　　李杰手臂随意搭在张扬肩膀上，连忙给卡瑟道歉:“嘿嘿，我开玩笑呢，别当真。四个人，我们四个人。”

　　张扬的身体被李杰的动作带动着，轻轻摇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不想说明，在场究竟是有四个人。
　　还是只有两个。

　　——

　　一转眼就到了下午。

　　“拜，”陈芮站在公司门口跟几个人挥手，“明天见。”
　　“这么想跟我们见？”李杰一直这么吊儿郎当。
　　“滚，”陈芮瞥他一眼，“哪凉快哪待着去。”
　　“哪儿都挺凉快，”李杰说着就被冻的直打寒颤，“今天也太冷了，我羽绒服加暖宝贴都不管用，里面还穿着毛衣。”
　　“一点儿都不抗风，”陈芮鄙视地看着他，“你看看卡瑟和张扬，他俩比你瘦穿得还比你少，人家都没嚷嚷。”
　　“那能比吗，”李杰指指卡瑟，“他机器人，不怕冷。”

　　张扬听闻，默不作声地伸出本来缩进袖子、冻的通红的手。

　　“谁说不怕，机器人的皮肤是模拟人皮，有体温感知的，”卡瑟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这些常识你要是不知道，建议你就不要在机器人相关公司待了。”

　　李杰:“……”

　　“哈哈哈，笑死我了，”陈芮捂着肚子，“你连机器人都说不过。”
　　“切，我找张扬去，”李杰吃瘪，不愿理睬，转而对张扬说，“哎，话说，平常你不最怕冷了吗，这次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今天温度可是今年最低温，而且你以前从不穿高领毛衣。”

　　“我？”张扬心里有事儿，猛地回神一时还无法将信息接收完全，犹豫着说出口的话别扭且勉强。
　　穿高领，也只不过只想遮住脖子上的掐痕。

　　按以往讲，他一定会大喊一路的“冷”然后揪着李杰衣服“哀求”调侃他脱给自己。
　　但现在就只说了几个字。

　　“是有点儿……”

　　陈芮看向他背后的表情陡然一变，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可大概是背后的人不让她说，所以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张扬注意到了，下意识向后看:“什么啊……”

　　不过还没等到他开口，身后的人就先说了话:
　　“既然有点儿，那就多穿一件吧。”

　　一件外套递到了他面前。
　　西装。

　　凌伍站在他身后，身上只穿了件衬衣。

　　夜幕降临，一旁的三个旁观者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突然就不冷了。”陈芮震惊。
　　“是的，”李杰同样呆滞，“不仅不冷了，甚至还觉得自身产热，有点儿烤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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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也不早了，那……我们就先走啦？”陈芮夹在中间有点尴尬，“‘再见’都说好久了是吧。”

　　“嗯，”凌伍居然应下，“再见，注意安全。”

　　电灯泡们一溜烟地跑了。

　　“嗯？”张扬阴阳怪气儿来了一句。
　　“嗯。”凌伍语调前后一致。

　　“‘嗯’什么，”张扬不想跟他打哑谜，他肯定会是被套路的那个，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所以偷听的差不多了？”
　　“是光明正大地听，”凌伍纠正他，然后又应下，“嗯，你说是就是。”

　　“你也不学着多辩解两句，”张扬耸耸肩，“算了，听到就听到了。”
　　凌伍举着衣服的手还悬在半空:“给你。”
　　“不用，哪儿那么多事，”张扬装作丝毫不在意，把衣服推还回去，“你穿吧，拟人化又不等于不会冷。万一你再冻僵了躺马路边上，现在我这小体格子可不负责把你驮回家啊。”

　　衣服没能送出去，凌伍又不是那种会主动给他穿上的人，最后谁也没穿上这件西装，只是由他的主人挂上手臂，两个人并肩走着。

　　“车停在实验站？”张扬主动朝那个方向走。
　　“嗯。”
　　“你也不开过来，害我得多走两步转个弯，明明我刚从那儿过来的。”
　　“那你在这里等着，”凌伍顿下脚步，示意脚下的地方，“我把车开过来。”
　　“倒也不用，”张扬耸肩，无所谓说道，“反正没几步。”

　　凌伍上半身只着一件白色衬衣，别在他相对常人更为修长的西装裤里，显得他腿异常笔直。

　　“哎，”张扬轻笑，抬眼示意他，“我不穿你就也不穿？你不冷吗？”
　　凌伍没有任何被冻到的样子，身姿依旧挺拔，但接触到冷风的裸露皮肤却又明显发红。
　　他摇摇头:“不冷。”

　　“你身体你说了算，”张扬迈开腿径直朝前，“以后就剩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不过，我好像也担心不到了，”他话里满是苦涩，不甘愿也认清了现实，“真后悔啊——”
　　张扬仰着头，视线慢慢模糊，眼前好像有什么洁白的豆点落了下来。
　　“这些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他也不管凌伍有没有听到，他不善表达，被听到了或许会害羞。

　　他只是想，突然很想。
　　把心里的感谢说出来罢了。

　　都说出来，或许就……不会留下遗憾。

　　全当自我安慰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谢谢你陪了我多年，让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人。
　　但是很遗憾，我要抛下你了。

　　“张扬。”凌伍叫住一股脑向前走的人。
　　张扬转身，扬起嘴角微笑看着对方:“嗯？”

　　虽然凌伍以后会有新的生活，虽然他人很闷，但大概率也会有新的朋友，有新的社交圈，而不是像过去那些年一样，被他绑在身边，活在他营造出的安稳小世界里。
　　而他只是，怕他芯片再出故障，舍不得放手而已。
　　结果没想到，硬生生演化成了束缚。
　　这样不好。

　　他要把最好的一面，留在他的印象里。就算以后淡忘，但是偶尔提起，也会倍感荣幸。

　　“你走慢点，”凌伍和他之间隔着仅几米的距离，“等等我。”
　　“你需要我等？”张扬被逗笑，低头默数了下他俩相隔的砖块，“就这点儿路，你那从嗓子眼分岔的大长腿，还不是迈几步就能过来……”

　　他话锋调侃，并未放在心上。但他话说一半，凌伍便打断了他。
　　相较于他的随意，后者很明显认了真。

　　“你等等我，”凌伍又重复一次，“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走。”

　　一起。

　　刚还颗粒的晶莹从天空落下，达到最低的温度已经挽留不回空气中的水滴，通通遇冷凝结了白点，化为了漫天飞雪。
　　有朵顽皮的雪花落到张扬鼻尖，透心凉。

　　“下雪了。”凌伍小幅度地伸出手接，雪花尽数落在他的手心，又很快融化恢复了原样。
　　他呆呆望着，有些晃神。

　　原来，他还是有温度的，体温尚存，呼出的哈气融进洁白。

　　“是啊，刚都没注意，”张扬揉了揉眼，然后抬起头面朝天空，任雪花拍打在他脸颊上每一处，在幻境里总是匆忙，他根本来不及看，“我还以为……是我又眼花了呢。”

　　“特殊人”衰败的特点之一:视弱，眼花，会看到类似于马赛克的虚影。

　　“没有，”凌伍捏紧拳头，这下就连掌心里最后那点儿未干的湿润都看不到了，“一切真实存在，都是真的。”
　　“可如果是假的就好了，”张扬释怀似的，向凌伍伸出了自己的手，“你向前两步，我们一起走。”

　　后者看着张扬被冻得通红的手。

　　这双手曾牵着他，走遍了几乎这座城市的所有角落，带他领略了百态人间。
　　也，给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好。”他勾起他的手，祈求这一牵就是永恒。

　　但梦就像这雪，碰过就化了。

　　雪花飞舞，满天弥漫。

　　“你最近有点儿奇怪。”手心传来暖意，察觉到身旁传来的灼热视线，张扬微微启唇，眼角带笑。
　　凌伍回他，声音果然是朝着他发过来的:“哪里奇怪？”
　　“我才发现，你好像总是盯着我看。”张扬歪过头，等待下一秒凌伍面无表情地转头。
　　可他没有，竟然还轻声笑了，不易察觉地勾起唇角:“不给看吗？”

　　“……给，怎么能不给呢？”张扬鼻尖发红，他想是冻的，机器人要这么灵敏的感触干什么呢？
　　“我很大方的，你多看看。”

　　我最后自私一点，私心贪念，想你别忘了我。

　　—

　　夜晚雪景漫步的感觉太过温馨，以至于两人谁都忘了开口说话，怕亵渎了这短暂的宁静。

　　也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话痨张扬难得没开口，连他都找不到话题了。

　　“其实，你不用太在意他们说的话，”“互补”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在张扬沉默的时候，凌伍给他找了话题，引出论点，“人和机器人，本质相同。”
　　“我不在意，但机器人也会分三六九等，我知道，也确定，”张杨回答，不气也不恼，只是心平气和地讨论，“我比你多出来一种，那就是脱离芯片的独立意识。”

　　因此，他就应该面临终结……吗？

　　“所以，尽管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得到正式答案之后，还是吓了一跳。”
　　凌伍垂下头，看起来十分懊恼，语气却很轻很轻，鼻息轻哼:“抱歉。”
　　“你的确是得好好跟我说抱歉，吓到我了，”张扬手指稍微用力，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凌伍手心一下，“毕竟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瞒着我这件事。”
　　“是觉得反应我被销毁之后不会记得任何事情，所以生着的时候要快乐一点吗？”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对，既然带不走，心态还是要乐观起来，“谢谢你不告诉我，我知道是为我好。”
　　“你有不告诉我的义务，可我也有想知道的权利，所以你不需要自责，”张扬对凌伍倾述了很多，多到他甚至忘了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样，很不像你。”

　　他的意识不再格式，会更让他舍不得。

　　“那么你觉得，”后者侧过头望着身边的人，“我要怎么做，才像我呢？”
　　“当然是直接把我交出去，哈哈……”张扬笑出声，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舍不得。”

　　“叭叭叭哔——”

　　雪越下越大，街道路面上的汽车拥堵起来，鸣笛的声音错综复杂，对耳鸣患者来说，格外不友好。

　　“哈？”张扬说话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好几个分贝，还贴近凌伍身边，“你说什么？”

　　“我说！”凌伍配合他，也放开声音肆无忌惮地喊，高冷模样不复存在，“你转过来！”

　　张扬扭身面对凌伍。

　　只见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匣子，近看是个黑色的盒子，随后递给了他。

　　“这……”张扬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幻境里狼人凌伍送他的盒子吗？
　　没猜错的话，盒子里的应该是……

　　“给我的？”张扬先问清楚。
　　“对，打开吧。”
　　得到了凌伍的肯定答复，张扬便将其打开。

　　果然。
　　一条红色的手链安静躺在里面。

　　链子版型很好，虽是正红色却并不花哨，图案简约，男女都能戴，比在幻境里的那条红布撕成的长条好看了不止多少倍。

　　“你……突然给我这个干什么？”张扬不解。
　　“生日礼物，”凌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没有感情的诗朗诵，“祝你平安顺遂。”

　　“生日？未免太早了点。”
　　“早准备了，只是今天没忍住，想提前给你。”
　　“这样……你还能有‘没忍住’的时候，挺难得。”

　　记忆中的凌伍恪守每一分秒的时间，提前和错后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大概是因为，怕自己撑不到元旦了？
　　张扬轻舒口气，怎么样都行吧。

　　张扬指尖捏着红绳正上端绑着的小装饰，除去一朵小巧的白色小花之外，另一块分外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挪亚星生产的芯片一般都是一侧有各项生产批号，另一半却什么都没写，只看这半根本无法分辨。

　　而凌伍送的这个，其实只是一颗只有一半的芯片，正好又偏偏是没字的那侧。芯片磨的银白，张扬的注意从最开始盒子打开就全被吸引:“怎么只有一半？”
　　凌伍不假思索:“就是这样设计的。”

　　“那你为什么送我向日葵？而且还是白色的，”张扬戳着两颗完全不搭的小配饰，“这搭配好奇怪。”
　　“……这是白色雏菊。”
　　配饰都只有指甲盖大，也不容易分清具体是什么。
　　张扬:“……”

　　“好吧，不过有特点，我喜欢，”张扬朝凌伍伸出左手手腕，另一只手托着手链同样递到他面前，“虽然我还没给你准备礼物，但是也不妨碍你帮我戴一下吧？送给我可就是我的了。”
　　凌伍眼睛直勾勾地看他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张扬抬起袖子擦了几把，但是“正事”可没忘。
　　他把手链塞进凌伍手里，露出手腕略显霸道:“帮我系一下，我单手做不到。”

　　“嗯，是你的。”凌伍只回答了上一个问题，便解开手链上的结为他系上。

　　幻境中没能套在他手腕上的玩意儿，最终还是在现实里套上。
　　那时也是凌伍给他系的，一模一样的脸，可最后落了空。

　　“好了。”凌伍调整好最合适的大小，扣上了链结。

　　纯白色的小雏菊花瓣极其仿真，而银白色的半块芯片闪闪发光，红绳的颜色像极了血液流动，经久不衰。

　　“阿伍。”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总结。
　　“嗯？”

　　张扬垂下眼睫，睫毛一颤一颤，带着如同雪花飘落在上的晶莹:“谢谢，我很喜欢。”

　　礼貌教由凌伍回应敬语:“不客……”

　　而他的说话声转而中断，因为眼前人肩膀颤抖，额头靠上了他的肩头。
　　强装了一天淡定的张扬彻底崩溃，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挤破。

　　他双手攀上凌伍的袖子，死死攥着。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饶是戴上假笑面具百般遮挡，却也依旧难掩内心悲伤。

　　哽咽且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流了出来:
　　“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世界，更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