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57、真相了然

　　“呵……”张扬笑了。
　　一开始是一声，后来就连贯上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欢图说他不是人，他不信。
　　可是没想到，他还真他妈不是人。

　　但结合一切，他不得不信。

　　“我带你回家，”凌伍牵住他的手，食指交叉，“你现在状态很不好，回去好好休……”
　　“不好？我好得很，”张扬一把甩开凌伍的手，边说边笑，“我得到结果了，我如愿以偿了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他日渐衰退的身体，时而失聪的听觉，都是因为这个？

　　这就是他要的答案，他应该开心才对。
　　可是，脸颊嘴角滑过的咸腥，那冰冷的液体，又因为什么呢？

　　“别哭了。”凌伍看着跪倒在地上的人，完全没了远离的神经。
　　他蹲在他身侧，没再说一句话。

　　主要是说太多也没用，他早晚有一天要知道，倒不如早些适应。
　　只是这段日子，他受的刺激大概会是连续不断。

　　“哈哈哈……”张扬还在笑，边笑边有眼泪落下，滴在透亮的白色科技砖上，清洁功能便自动擦拭，没留下一丝痕迹。
　　“哭吧，想哭就哭，别憋着。”凌伍犹豫着伸出手，最后却也只是轻抚他的背，有间隔地拍着安慰。

　　张扬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脸上的表情却是哭笑不得:“阿伍……”
　　“嗯，”凌伍朝他点头，“我就在这儿呢。”

　　“真的吗？”答案是他自己问的，对方也如约说了，但他自己又接受不了了。张扬哽咽开口，不想承认，想再问一次:“你没骗我吧？”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带蒋欢图来这里……可是你别吓我啊……”他不停地抽搐，鼻子的喘息不太顺畅，“我接受不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被告知，他不是人，而是个应该被销毁的机器人。
　　这大概换谁都无法接受。

　　“这是事实，无法更改。”凌伍语调很淡。

　　也对，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平常尚且如此，现下濒临毁灭的又不是他，他能有什么反应。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大抵也会是此刻的情形。

　　“呵呵，倒也好，省的我再提心吊胆了。”张扬也算是感受到了那些特殊人的绝望，他们甚至还分不清原因，就已经被送去终结。
　　相较他们，自己还算幸运，不是吗？

　　他接收到了预兆，身体已经产生了不适，他比那些人活得更久，虽然只有一点儿。
　　还有，身边有那么多替他瞒着的人。

　　凌伍也是，大概唐一诺也知道。
　　所以他们不让他去医院，就是怕被医院的检测机器检测到。
　　况且去医院也派不上作用，医院治不好油尽灯枯的他。

　　他的宿命，就该是等待终结的降临。

　　可是，瞒不住啊。
　　等他的身体机能彻底衰退，他就完了。不用星际战警，他自己就将直接报废。

　　但他们还是尽他们所能，愿意为他瞒着。

　　“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快要死了？”

　　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张扬以为自己会疯。他会歇斯底里，他很惧怕死亡，他……大概会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躲到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虽然这躲藏只是自我安慰，但他还是想，能多活几天就多活几天。
　　他还没活够，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活够？
　　可此刻的他，居然轻描淡写地应对死亡，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平淡。

　　“不会。”

　　凌伍像是阵风，在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他身上之际，忽然拂过，替他吹走了那根阻碍。

　　但一阵风的力量很小，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又太多。救得了一时，却也保不了一世。
　　他已然是强弩之末，没必要再做过多挣扎。

　　不过，有人愿意给他体面。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凌伍的声音同他的眸色一致，坚定不移。

　　只是短短一句，张扬却把这不切实际的愿望，当做了最后的信仰。

　　尽管不大可能，但在虚假和真实中间，他还是愿意选择听些好话。

　　“嗯……呜……”门外传来蒋欢图的挣扎声。

　　张扬想，他体会到蒋欢图的心情了。
　　换做是他的话，换做是凌伍的话……
　　他不敢猜后者。

　　但他笃定，自己一定会比蒋欢图还要疯魔。绝不能让其他人伤害到凌伍，绝对不可以。
　　他会和他们拼命。

　　以前如此，往后亦反复。

　　“谢谢。”张扬也管不上门口的蒋欢图了，他气虚眼花，环着凌伍的腰抱上他后，几乎就将所有的力气压到了他身上。
　　他用力抬手抚上凌伍的后颈，熟悉的触感已经刻进了他的DNA里。

　　这个动作对最开始迟钝的凌伍来说，无疑最能起到静心的作用。

　　张扬大脑越来越混沌，眼皮也开始打架。但他还是尽自己所能，在晕过去之前对凌伍说出想说的话:

　　“阿伍……”
　　“不要成为……下一个蒋欢图……”

　　头脑发沉，他朝地上倒了下去。
　　而凌伍接住了他。

　　恍惚之间，他仿佛被他抱起，带着他去了门外。

　　张扬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他听到凌伍在跟什么人讲话。

　　“他怎么办？”略显耳熟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但他的听觉断断续续，又处于半昏迷状态，一时根本无法分辨。
　　“送去精神病院吧，至少目前先不要让他出现，”凌伍答道，“等我结束这一切，那个时候再随便。”

　　然后，张扬彻底失去了意识。

　　眼前黑暗，记忆空白。

　　——

　　醒来的时候已接近深夜，张扬平躺在自己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他回到了自己家里。

　　窗外因为楼层过高的缘故，偏离了路灯的照射。外界漆黑一片，只有无规律来回晃动的无人机还在辛勤运作。

　　这种机器这些年一直存在，通过多台不停拍摄记录数据，观察着星球各个角落的每个动向，据说更有利于治安。

　　“睡够了吗？”凌伍拿着针管和药走了进来，“该抽血了。”
　　“又输？你记错日子了吧。”张扬笑笑，仿佛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撑着床头从床上坐起，指了指床头的水杯:“我渴了，给我端一下。”

　　其实距离很近，其实他一抬手就能够到。
　　但他就是不想自己做。

　　能肆无忌惮地跟这个人、和这个世界相处的日子不多了，他要好好珍惜，在意现下拥有的每一分秒。

　　“好。”凌伍格外识趣地接受了他的命令，端起了桌上的水杯。
　　张扬伸手去接，凌伍却已经端着杯子凑近了他的嘴边:“直接喝吧。”

　　要是往日，张扬可能还会被凌伍突如其来地举动吓到，但此刻他所给的，他全部照单全收:“好啊，谢了。”

　　甘甜的矿泉水顺着他的口腔流进喉咙，滋润了干涩的唇。
　　不听话的液体偏了毫厘，便顺着他的喉结流了下来。

　　凌伍也不同往昔，有些反常，竟是伸手替他擦拭干净。
　　机器人冰凉的骨节外围包裹着拟人化的皮肤，温度也等同人类。

　　张扬伸出手，看着手心里清晰可见的纹路，有些晃神。
　　真的太逼真了。

　　自己，真的是机器人吗？
　　他抬头看着凌伍，对他轻轻微笑。

　　张扬不由去想，在这么多年的相处当中，他究竟有没有，被他的所谓热情和开朗，带动一点点。
　　他原始的骨节，又有没有因为他，得到过一丝一毫的温暖。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
　　或许，也根本等不到得到结果的那天了。

　　张扬把手臂摊到凌伍跟前，中午那会儿才输过，胳膊上的针孔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
　　“输吧，”他真心实意的，“既然能帮到你，那最好不过。”

　　凌伍手指捏上包装，按压到指节发白，停顿几秒后才撕开使用。
　　他边忙手上的动作，一边开口试探:“今天……”
　　“都是真的，我还记得。”张扬几乎秒回。
　　凌伍只回了个“嗯”。

　　“虽说我还是不清楚输血对你的身体究竟有没有疗效，但如果你需要，我最后这段日子，可以随便当你的血包。”张扬似是释怀，没有任何挣扎。
　　那个夜里，小九在他眼前终结的场景太过触动，他认了。

　　他稍低下头，找寻着凌伍的视线跟着来回挪动。
　　他走到哪儿，他就去哪儿。
　　倒也不是他多喜欢这种类似于“跟踪”的怪癖，只是。
　　多看一次，就少一次了。

　　“不过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张扬伸手轻触凌伍的唇，很薄的唇，却软的不像话，“这段日子给你输的血也不少，怎么还是这副嘴唇发白的贫血模样。”

　　甚至，越来越苍白。

　　“我又不是人类，用我的血真的管用吗？”屋内明明有两个人，可好像一直只有张扬在说话。

　　针尖刺入血管，凌伍一声不吭，照例捂住了张扬的眼睛。
　　已经成了习惯。

　　暗红的模拟血液从一个人体内流出，又源源不断地汇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如果可以把新的生命交给这个人保管，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无依无靠，唯一放不下的，就他一个了。

　　“你……以后也会这么对其他人吗？”想到这里，张扬心底泛起苦涩和酸意，没来由的嫉妒，“你会，用他们的血吗？”
　　会想现在这样，担心他们害怕，而蒙住他们的眼睛吗？

　　凌伍只是手抽回地迟了点，手指缝隙里便已经渗进了温热的液体。

　　“好像也不太对，”张扬笑了，洁白的牙齿跟着嘴唇扬起的动作微微张合，下巴顽皮地扬起，“你不懂‘担心’的感觉吧？所以，只是因为我太胆小？”
　　他鼻息轻颤一下，调侃自己道:“那我就……全当小聂在可怜我喽？”
　　“这大恩大德，我会记一辈子的。”

　　凌伍手臂僵硬，迟迟没有放下的手心溢出泪水，流出指节顺着手背蔓延，又因为地心引力滴落到了某处平地之上，最后被风吹过，直至干涸，甚至看不出一丝痕迹。

　　一个人的存在和消失，对这个硕大世界来讲，就是这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一定会的。”张扬再重复一次，更加坚决。
　　只是他的“一辈子”，马上就要终止在未来的某一刻了。

　　“我不太懂，你给我提提建议，”他主动问凌伍，问他最恐惧、最不想知道的具体情况，“你说，我是主动去排队等待终结呢，还是在某天出门的时候突然被抓，又或者……是身体机能慢慢衰老，最后彻底失去意识？”

　　凌伍面部肌肉绷紧，他咬紧牙关，张扬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击他的灵魂，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隙。

　　“我的芯片，是不是在这里？”张扬伸手摸了摸自己凸出一块的后颈，“怪不得摸起来这么舒服，是不是机器人的‘敏感带’和‘舒适区’，都在这个地方？”

　　其实一切都在无形之中有过或多或少的暗示，只是常人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忽视了。

　　室内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和外界飘荡的无人机的红点交错辉映，却并没有对室内起到什么实质性的照亮。
　　屋内灯光很暗，又在张扬不断说话之后，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别光让我一个人说话啊，你理理我，不然我总感觉自己在说单口相声。”张扬边笑边流泪，复杂的情绪不仅扰乱他的情绪，也在变相影响着凌伍的心态。
　　“总之出门被抓绝对不行，”张扬摇摇头，眼泪就甩了出来，也说不清他眼眶里究竟蓄满了多少眼泪，“不然……不然、我连句再见都没办法好好对你说。”

　　“不会，你相信我。”

　　凌伍突然放下了手，沉默许久过后他终于开了口。而因被挡着才敢肆无忌惮流泪的张扬猛地露了全脸，红肿的眼眶配上含着泪的蓝色瞳孔，看向凌伍的眼神满是错愕和不甘。

　　说无所谓，但真的要死，他一点儿都不甘心。

　　“我说过，不会让你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会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