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49、狼族魅影

　　三天后，阴历十五。

　　尽管集会时间约定在夜晚，但实际上一过中午各处就全热闹上了。挨家挨户的居民不紧不慢地朝同一个地方去，街道上都没剩下什么人。

　　傍晚时分，凌伍正欲出门离开。

　　“哎，你这一走，这方圆最少五公里可就剩我一人了，”张扬把手背在背后，靠在门口盯着正在换鞋的人，嘴里总共那么几句话还反反复复念个没完没了，“留我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孤家寡人，形单影只——”
　　“这几个词你已经用了一天了，”凌伍背对着，侧过头看他，“不累吗？”
　　“不累，谢谢您关心。”
　　“……”
　　“况且我都答应不去了，我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主要是我累，”凌伍细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耳廓，“听出茧了。”
　　“……”
　　“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只能想到这几个名词。”
　　“少瞧不起人，”张扬蹙起眉头，脑袋空空却不想轻易服输，“我要是能想到其他的该怎么办吧？”
　　“你想不到。”凌伍没有停顿，只是默默注视着他。
　　“你……”张扬剑拔弩张，但下一秒却输了气势，“好吧，我的确想不到，能想到的都让我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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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走了？”空气安静片刻，凌伍指了指门外。
　　“哦，你走吧，走了就别回……”张扬随口说了全套，下一秒却又把人拦住，“等会儿，你还是先回来。”
　　他叫住一条腿已经迈出门外了的人。
　　凌伍后退回来，随手关门抵御张扬体温挡不住的严寒：“嗯？”

　　“这个，给你。”后者背在身后的手终于别别扭扭地挪到两人面前。

　　凌伍站在玄关台阶之下，身高有了段落差，他们两个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汇聚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他低下头，入眼便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

　　“给我？”凌伍抬头。
　　“请别这么自恋，谢谢，”张扬伸手否认，他可不想直接承认，“我只是……太冷了，翻衣服的时候偶然从柜子发现了这么一压箱底的玩意儿，就让你先替我试试，暖和我再戴。”

　　“试？”说着凌伍便回手打开了门，随后冷风就呼啸灌了进来。
　　“我靠，”张扬冻的无意识躲到他身后，“你没事把门开这么大干嘛？”
　　“冷？”
　　“我劝你不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张扬缩在凌伍衣服里，接着很近的距离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不然我会很生气。”
　　“冷就对了。”凌伍没有理会他的话茬，而是就眼睛所见分析现下局势。
　　“？”

　　张扬一头雾水，凌伍顺势移开身体。
　　未能完全挡住的风顺着缝隙钻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冷热交替。

　　“既然很冷，”凌伍一字一顿的，话语间经有些玩味的挑弄，“那就这么试吧。”
　　“……”

　　“毕竟你是知道的，我体感温度和你不一样，让我试，纯粹是白浪费时间，”凌伍耸耸肩，狡黠问道，“难道不是吗？”
　　“呵，呵呵，”张扬尬笑两声，“我时常因为不够变态而觉得自己与你格格不入。”

　　不过让张扬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傻大个儿腹黑男居然比他想象的还要自我感觉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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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需要跟我一样，”凌伍嘴角上扬，微笑轻微却十分明媚，“你做你自己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残留的调调足够直接勾走一个人的心。

　　张扬呆呆地看着他，歪着头注视着他异于常人黑色的瞳孔，黄绿色的朦胧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可倒映着的人影却又那么清晰，不夹杂一点儿杂质。

　　勾人魂魄，摄取灵知。

　　“你……好像是什么妖精。”张扬不由陷入其中，一时连抽身都忘了，
　　“嗯，”凌伍没有反驳，而是点点头，“所以，现在还需要我戴吗？”
　　“戴，为什么不戴！”好在张扬心心念念总共那点儿事，这一叫倒是直接喊回了他的思绪。
　　他一把把围巾塞进凌伍怀里，指着墙上那台又报时又报天气的全能型时钟，“天气预报都说了，今晚大降温。”
　　“我不怕冷。”
　　“我是怕你冻死了我冷，”张扬仍旧嘴硬，他毫不拖泥带水，上下打量凌伍一番，最后吐出了几个字，“电热宝 ——”
　　凌伍没有继续说下去。
　　“快别盯着我了，你再看下去我可就后悔让你出去了，”张扬推着人往外走，“早去早回，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张扬觉得奇妙。

　　凌伍并没有向他解释他为什么不能出去，可他居然真就因为一句“你不准去”，同意了这个荒唐又无理的要求，想来也是发疯。
　　“嗯。”可凌伍却笑了，这情绪五味杂陈，竟什么都涵盖了些。

　　苦涩，绝望，还有。

　　“你很想一起？”他问。
　　“废话，”张扬撇嘴，又退下一步，“至少不想被困在家里。”

　　凌伍脸上的笑还是不太自然，有些勉强，但却有着他别样的风格。
　　张扬被他的笑带动，一时居然无法言喻，不知从何开口。

　　“好啊。”
　　晃神片刻，凌伍却将已经被攥的还没褪去温热的围巾戴上了他的脖子。

　　“我带你去。”

　　“啊？啊？”张扬连续重复两次。

　　态度转变太快，一时间他还无法从本来根深蒂固地思想里走出，凌伍却已经绕到一旁，先走了出去。

　　“哎，不是，我、我真能去啊？”张扬急匆匆地换鞋。
　　“嗯，”凌伍站到门外等他，低着头轻声讲道，“我想，是我做错了。”
　　“什么？你做错什么了？”张扬理解不透，先就这突如其来地转变说事，“不过你不是不让我去吗，怎么突然变卦？”
　　“那你不想去？”
　　“怎么可能，”张扬轻嘲一声，“求之不得。”

　　“我知道，”凌伍点头，感慨万千，“我只是突然觉得，或许的确不应该通过强求的方式，来起到保护的作用。”
　　做这一切的目的，不就是能让他无所顾虑的生活吗？躲躲藏藏这算什么事。

　　大概保护是一个人的事，而另一个人，只需要负责无忧就好。

　　“保护……我吗？”张扬听的晕头转向，他重复着前者说过的话，傻憨憨地笑了，“你要真想保护我，那干脆直接让我通关，省时又省力。”

　　“你想得倒挺美。”凌伍一记眼神扫了过来，他便立马不敢言语了。

　　“够了啊，”张扬伸出冰凉的手挡住凌伍的眼睛，“你不要用这双眼睛看着我，总觉得我还被阿伍监视着。”
　　“很反感吗？”眼前的人像是在做自我反思。
　　“那倒也没有，也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两个人并肩走着，张扬看向晚霞，想到某人时的眉头都舒展开来，“他，挺好的，都是为我好。”
　　“但是，我总是不听他的话。”
　　此话一出，张扬整个人的情绪都低落起来。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还有些不太能够适应。

　　“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就没什么反应？”张扬凑到凌伍面前看他的表情。
　　后者平淡如水，没任何变化。
　　“得，又是一木头，不过好在你不会说什么‘系统识别’，”张扬搓了搓自己身子，自己环抱自己取暖，“这天也太凉了吧，为什么在幻境里还能这么感同身受，啊……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科技发展的‘切身体会’吧？”

　　果然仍是他一个人单方面的狂欢，凌伍不说任何一句话，他大概在聆听，又或许根本没有入脑。
　　“没意思，非常没意思，”张扬摇摇头，天上的云彩厚厚堆叠，混着日落的颜色反复变化，“喂，我问你啊，这么冷的温度，这边会不会下雪？”
　　“雪？你想看？”
　　“可不是吗，”得到回应的张扬更有了说下去的动力，“我们那边都是人工降雪，不过雨倒是挺多的……说偏题了，总之我就没看过什么大雪。”
　　“会下的，”凌伍看向他，外加多补充了句，“如果你想看的话。”

　　“我说想就能想，难不成我还能控制这里？”张扬轻舔犬齿，笑起来时的哈气晕染成了白雾。

　　凌伍却答的肯定：“嗯。”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毕竟这里你说了算，”张扬难得被肯定一次，心花怒放，“但是我倒是真想问问你，我上次进的那个系统，里面的阿伍，是不是也是你？”
　　“你觉得呢？”凌伍反问。
　　“我觉得……”张扬仔细思考，全然忘却明明他才是最先提问的那个。
　　他摇摇头，没回答是也没说否：“不太像，但我又说不上哪里觉得像……可能，是长相（像）？”

　　凌伍低头轻笑，被他逗的。

　　“很好笑吗？”明明自己都还笑着，张扬却仍明知故问，侧头看向凌伍时后者嘴角依旧扬起，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不一样。”

　　如果说前些句都是不确定，那么这句话，一定是笃定。

　　“怎么看？”凌伍敛住笑容。
　　“就是这样，”张扬上手戳了戳对方的左侧脸颊，冻僵的手指随意嵌入了那处不太明显的酒窝，毫不避讳，“你好像很爱笑，虽然笑的……有些勉强。”

　　“单靠这个？”
　　“是啊，你是没看到我朋友，他从不对我笑的，”张扬停顿一瞬，随即改口，“不对，他就不会笑，这个不分人。”
　　“要是非要比，他对我说的话可比对别人多的多多了，这么一想，我还不赖，”他一拍手，“你看看，我多容易满足。”
　　“就比方说现在，你愿意带我出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冬季的天黑的很早，月亮透过树的茂密，挨着山边升起。

　　“一会儿到那里去之后，跟紧我，别到处乱晃。”凌伍下达出行要求。
　　“是是是，知道了，”张扬打一万个保证，偶然惊觉起不太对劲，“等会儿啊，你该不会是在套路我吧？”
　　“套路？”
　　“哦——”张扬一个大喘气，一副后知后觉被欺骗到了的模样，“其实集会上根本没什么事情发生，你只是利用职权徇私舞弊捉弄我。”
　　“我捉弄你什么了？”
　　“你先是不让我去，现在又妥协退让一步，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听你的话，啧啧啧，高啊，真高。”

　　“……想象力挺丰富的，”凌伍停顿片刻，俨然是对他的话无语，“我如果想让你听我的话，用得着绕这么一大圈吗？”
　　说着他便伸手，试图在空气中打个响指。

　　张扬可见识过这双手的威力，赶紧抬手握住阻止他的动作。
　　“我信了，我信了好吧，的确、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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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难得安静向前行走片刻，可张扬就是受不了过于枯燥的气氛，没忍住伸出手指。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冻僵所以没了知觉的手，竟然就这么牵了凌伍一路。

　　“我天，”他略带尴尬地启唇，最后开口的文字却变成了，“这么摸着，你手……不凉吗？”
　　“……”

　　张扬艰难搬开自己僵硬的手指，眼神胡乱瞄着空气，随便扯开当下停滞无语的气氛：“啊——那个，我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凌伍瞥眼看他。
　　“这都不能说吗？”张扬丧气似地驼背，“不会多来一次会更难一些吧，虽说上次没什么游戏体验感，但好歹我玩一半就知道Boss是谁了。”
　　凌伍再瞄他一眼：“玩一半就知道了？”
　　“好吧好吧，”张扬移开视线，“是……失忆前玩一半才知道的。”
　　“再补充一句，还相当于是因为Boss自动送上门才发现的。”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

　　“况且那又不是我的锅，明明是你消除了我的记忆，所以我才……”张扬突然意识过来，转身双手捏上凌伍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你知道上次发生的一切？”
　　凌伍瞳孔放大，被迫承受着他给予的视线。
　　“所以，之前那个人，真的也是你啊，”确定之后张扬才结合之前，有了联系，“怪不得你当时总说什么……‘你会平安的’。”

　　他们越走越近，嘈杂的人声也慢慢入耳。

　　“很重要吗？”凌伍的迟钝也只是丝毫，他推开他，言语沮丧，“你总归，是要离开这里的。”

　　如果非要形容“失落”这个词的话。

　　此情，此景，此人。
　　恰好。

　　“那又怎么了，早知道都是你，我就应该早点问的，谁知道你居然不主动提，还跟我玩什么‘自我介绍，’”张扬落空的手自然而然地插进裤兜，“所以咱俩都这么熟了，你能不能稍微跟我透露一丢丢啊？”
　　“不熟，不能。”凌伍朝前走的步子加大加快了些。
　　“别——我在这里待的太无聊了，不过有一点很好，不需要上班。”
　　“……”
　　张扬撵在凌伍后面：“这次真的一点儿都不刺激，任何紧张的气氛都没有……”

　　“这几天李桂芬没打你，导致你皮痒了？”凌伍声音轻飘飘的。
　　“没呢。”张扬毫不惧怕，甚至还真有点儿想见李桂芬。

　　典型的欠治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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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最近也在忙集会的事，我衣服都没得洗了。”
　　“赵大壮呢？”
　　“快别提他了，他更无趣，就一小孩儿。”
　　“但是你打不过他。”
　　“虽然的确，但是如此，”张扬十分得意，还特地像小孩一样跟凌伍炫耀，“不能硬拼，我可以智取啊。”
　　“小孩儿太好骗了，我告诉他，说我知道他期末考试的原题，上次他可在我这儿因为‘分数’被他妈揍了一顿，我一威逼一利诱，他就乖乖听我的了。”

　　凌伍的脚步停了。

　　张扬背对前方，面朝凌伍倒退走着：“是不是被我的优秀天赋吓到了？”

　　凌伍摇摇头。

　　“嗯？”张扬困惑不已。

　　只见凌伍伸出手指，指着后方的鼎沸。

　　“我们到了。”

　　张扬猛地回头。

　　灯笼，结彩。
　　喧闹，浮沉。

　　幻境之内，如梦幻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