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41、纷扰暗涌

　　夜，电闪雷鸣，雨好像越下越大。

　　张扬完全顾不上其他人了，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当然，凌伍也跟着他。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刚蒋欢图在说完那句“救救小九”之后，手机信号突然被切断。随后，便再也没有打通过。
　　“打不通……”张扬焦急地重播着蒋欢图的号码，可结果全都一个样，“他也没说地点，怎么找啊……”
　　“蒋欢图腿伤还没好，估计走不了多远，总而言之先去‘渲’看一看，”凌伍一脚油门踩到底，“抓紧，坐稳了。”

　　车子以飞速超前驶着，大雨瓢泼，雨点不停敲在车上，雨刷器摩擦挡风玻璃的声音久久停不下来。
　　坐在副驾上的张扬心急如焚，他拼命回忆着刚才那通连一分钟都不到的电话内容，试图在里面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雨声，群众呼喊声，枪声，还有……

　　“咚——”

　　“钟声，很沉重的钟声，”张扬不用查就知道那是哪里，他看了眼时间，蒋欢图给他打电话过来时刚好是晚上九点整，“去市中心时代广场，我听到了钟声，一定是那边。”

　　可明明现下已经基本确定方位，车速却降了下来。

　　“怎么，没油了吗？”张扬侧身去看油表，“还有啊，怎么慢下来了……”
　　“……张扬，”凌伍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说道，“我、先送你回家。”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张扬眼神慌乱，连视线都无处安放，“人命关天的事。”
　　“可那里挨着医院……”

　　但凡张扬此刻残留着一丝理智，也能透过凌伍这句话，听出他语气里的乞求。
　　那么卑微诉求，希望他不要去。

　　“医院医院，一次两次全是医院，”可张扬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心里有团不明火在熊熊燃烧，“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你也是唐一诺也是，医院里到底有什么是我连靠近都不能靠近的？”
　　凌伍抖着嘴唇，到最后也没说明原因，只是黯然神伤：“……你的命也是命。”
　　就好像，他预料到了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这一刻，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扬缓慢回神平息情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对凌伍大喊大叫发了脾气，而明明他也是为了他好:
　　“抱歉，我刚……太着急了。”
　　“但我……要不这样，我发誓，”他单手握住凌伍右臂，另一只手举起三指，“到那里之后我绝对不乱跑，也不靠近医院，我们找到蒋欢图和小九就走，行吗？”
　　片刻过后，凌伍轻点下头。

　　百般阻挠，败给妥协。

　　雨势时大时小，可总归没停过。但哪怕是在这种严峻的天气，凌伍开车依旧很稳。
　　越靠近时代广场，张扬心里越觉得别扭。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需不需要报警……”说话声戛然而止，硬生生被远处传来的枪声打断。

　　“嘭——嘭——”

　　“这么频繁的枪声，估计战警早就到了，”凌伍猜测，“又或者，这一切其实就是他们造成的。”

　　火花四溅，伴着雨水直冲天空，在暗黑的夜里开出萎靡的花。
　　这昭示着，目的地就要到了。

　　“下车归下车，”车子停稳后，凌伍拽住张扬解方向盘的手，“不过，你必须向我保证，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我分开行动。”
　　“好，没问题，”张扬不断点头，“我都听你的。”

　　凌伍迅速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很久没用的雨披。
　　“别打伞，举起来不方便，”他把雨披递给张扬，“穿这个。”
　　“那你呢？”
　　“找到就走，耽误不了多久。”凌伍把雨衣给他披上，拽着他的手臂靠边寻人。

　　广场上人头攒动，看起来又在进行对“特殊人”的抓捕。张扬各处张望，耳边声音乱成一锅粥，根本分不清楚谁对谁。
　　“小心战警的枪，”凌伍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眼神灵光着点儿，躲好了。”
　　“好……这里人也太多了，还下雨，”张扬后捋了把就算带了帽子也依旧被雨淋湿了的额前碎发，“目标太多，找到恐怕不容易。”
　　“蒋欢图腿上有伤，就算轮椅和拐杖在匆忙中全部遗弃，根据走路时的跛脚程度，在人群里也一定不同，”凌伍借着身高优势，尽可能看到最远，“而且他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救救小九’，而不是‘救救我们’，所以对方针对的人应该是小九，而他……”

　　“嘭——”

　　不远处再次响起枪声，近到子弹仿佛就在张扬耳边出膛，“噌”的一声，几乎刺穿耳膜。
　　顺着枪声的来源，两个人齐齐看去。
　　这次，子弹起到的作用不是恐吓，而是真的打中了一个人。

　　“小九……小九！”

　　“是蒋欢图的声音。”张扬指着战警手里的灯照亮的地方，两束背影重叠，恰好背对着他们。
　　其中一个被击倒的纤细身影径直倒了下来，而跪倒在他身后的男人浑身发抖、背部抽搐，试图去止住他后颈上的血。
　　但后颈是分辨“特殊人”的最后一道防线，破损后几乎与血肉融合在一起的芯片发着恶臭，那是“特殊人”身体衰败的最终体现。
　　血怎么样都止不住，蒋欢图看着怀里不省人事的身躯，绝望地仰头大喊了声：“啊——”

　　痛不欲生，在混乱的雨夜里凸显凄凉。

　　“蒋……”张扬使出浑身力气向那处冲去，却被凌伍从背后一把捂住了嘴，拖到了个隐秘的地方，动弹不得。
　　“嗯……嗯！……”他奋力挣扎，“你//&……干嘛&**……”

　　「小点声，他们不会对蒋欢图做什么的。」

　　耳边传来空灵，张扬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这是幻境中的……心灵感应？！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回头问凌伍他是怎么会这个的，广场另一头的小九已经被战警拖走，蒋欢图腿上有伤，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只能撕心裂肺地呐喊几声，最后却于事无补。

　　小九就这么被带走了，连同尸体都没有留下。

　　看起来整个广场的喧闹只源于这一个人，警察重新组织了广场的秩序，他们在人员把控方面做的很好，整个广场上，只出现了一具尸体，便再无人员伤亡。
　　旁边便是医院，后续有医护人员帮忙检查，蒋欢图本应被送去医院，可他怎么也不肯走。

　　水洼，铃铛。

　　小九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剩下了那个在混乱之中掉落的清脆。
　　蒋欢图送的。

　　蒋欢图淌着雨水爬了过去，警察医护没再多做停留，广场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他手中紧握的铃铛，变成了雨夜喧嚣的唯一伴奏。

　　凌伍终于放开了张扬。他力气用的很大，以至于松开时，后者脸上还有明显的指印。

　　张扬眼球布满血丝，他瞪了眼浑身淋透的凌伍，却一句责罚的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呢，他也是为了你好。
　　可是怎么好像，一切都变成了我的错？

　　索性先去找了蒋欢图。帽沿被带动的风吹落，雨水便无情打湿了他所有的发，湿哒哒地流了满脸。

　　“蒋欢图，”张扬直接跪到地上，任雨水冲刷，“你没事……对不起，我来晚了。”
　　怎么可能没事。
　　他换了种说法，语气里满是自责。

　　“你为什么才来啊……”蒋欢图已经哭不出声，死死攥着的铃铛已经嵌入皮肤，他满手的血，刚一冒出便被雨水冲个干净，“小九他……死了……”

　　近处，巷口。

　　凌伍落单的身影被路灯照的老长。他独自一人，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直往下淌。
　　张扬刚才的眼神，怨恨，可却无法宣泄。

　　无解。

　　他嘴角扯起个无力地笑：
　　“这样，也好。”

　　大概心里存了埋怨，分别的时候，也就不会那么不舍了。
　　但又私心惦念，如果怨到了极点，兴许会永远记得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不管是什么方式，能被记住就好。

　　——

　　那一夜，三个人在雨里待了很久。蒋欢图强装镇定想要回家，但张扬怎么都不放心，连哄带骗地把失魂落魄的人带回了自己家。

　　蒋欢图待了一周，张扬也因此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小九，是特殊人6519。”

　　特殊人不像新型机器人，他们没有记录在数据库的匹配名称，所谓的名字，也只是陪伴他们主人自行取名的。

　　“蒋欢图是在两个月多前捡到小九的，当时星球还没有发布大面积销毁‘特殊人’的公告，但因为‘特殊人’十年多为一周期的衰败体制，小九原来的主人发现小九日渐缺失的记忆，外带逐渐缓慢的行动能力，就把他扔了。”
　　“大致猜测，是因为他们不想承担高昂的修复费用。”

　　这几天凌伍都非常忙，晚上还有工作，所以他们两个趁蒋欢图难得睡下的片刻，抽出时间进行每天的抽血任务。
　　期间，张扬替他讲着他不在家时，蒋欢图说到的回忆。

　　“小九记忆缺失，行动缓慢，蒋欢图捡到他时，他已经谁都不记得了。蒋欢图就把他带回了家，心想慢慢替他找家人。”
　　“他去了很多警局找人口失踪的记录，可全都没有关于小九的。”
　　“找了一段时间，各地也没有找这个人的消息。蒋欢图就想，他大概是被遗弃了。”
　　“这小孩生的白净，性格也讨喜，笑起来甜甜的，这对从小身边就没人陪的蒋欢图来说，是个很大的慰藉。”
　　“你那时候芯片破损，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张扬轻叹了口气，“所以不知道，蒋欢图给我讲过他的小时候。”
　　“他有过一个弟弟，和弟弟相依为命。但是后来好景不长，弟弟生了病，他当时也只是个孩子，自己都吃不上饭，更别提给小孩治病了，所以……”

　　“所以他收留了小九，”张扬避开了糟糕的结果，“他说，如果他弟弟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已经成年，和小九差不多大了。”
　　“他让我跟你带句抱歉，没告诉我们小九是‘特殊人’的事实，居然连我们都瞒着，他说，他应该相信我们的。”
　　“但当时的他也是刚知道，这个事实，他自己都还没接受，才没想好怎么对我们说。”

　　现如今随着机器人的愈发拟人，且机器人本身的AI智脑之间并无连接，因此自然也就无法纯靠外表分辨出“智能型”和“特殊型”的差异。所以饶是凌伍第一次见小九时颇有疑惑，但也并未看透真相。

　　“可一切变故都发生的太快，小九的身体机能迅速下降，蒋欢图又不敢带他去医院，只能暂时靠药物压制，再另行想办法。”
　　“市里的药店在早些日子就已经有战警巡逻，每一个买对应药的人都会被检查，他不敢，所以来了郊区，才遇到了我们。”

　　“至于那天……谢谢，”张扬喉咙干涩，凌伍便递给他水，他喝掉半杯继续说道，“蒋欢图的腿需要去医院检查，反正药他已经给了小九，就让小九待在‘渲’等他回来，哪里都不要去。”
　　“但是小九太担心他了，就算他记忆全无，就算他越来越不智能即将变成一堆废料，可机器人也是能察觉到，谁是真正关系他的人的。”
　　“小九没听蒋欢图的，而是在他出去之后跟了出去，结果，就被巡逻的警察发现了。”
　　“蒋欢图回家之后没看到小九，沿路去找，在经过时代广场的时候，听到了枪声。他找到了小九，跛着脚一路带他逃窜。”
　　“之后的事，我们也就都知道了，”张扬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怪不得小九脸色白的透亮……当时还以为是设置出厂问题，合着是衰退。”

　　张扬一口气全部说完，凌伍却迟迟没做出什么反应，好像在思索着些什么。

　　“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凌伍摇头，替他拔下身上的针管，“我只是在想，蒋欢图是怎么知道，小九是‘特殊人’的。”
　　张扬按着止血贴，抬眼看他：“怎么这么说？”
　　“‘特殊人’和我们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凌伍手上忙活着各类器械，面色凝重，“他们往往为了更拟人化，连违禁关键词都不会设置，这便于他们绝绝对对地融入进人类社会。就比方说，单看我的外形，根本无法辨别我是机器人还是人类。”

　　“好像、是这样，”张扬点头应下，“不过，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不清楚，因为连我都无法分辨这些。”
　　“你都看不出来？那还有谁能看出来？”
　　“生产他们的人，”凌伍直接应答，“不过这些位创作者全部在世，因为想要保护自己的生产成果从而告知现拥有者，这也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

　　但是如果真存在那么一个人……凌伍不由泛起猜测。
　　会是，那个人吗？

　　“哦，”张扬听的云里雾里，但这些也不是他该管的事，“今晚又去加班？你们每天到底在忙什么？咱俩天天也就输个血才能见上一面。”他看着凌伍眼底拟人化皮肤的乌青，恐吓他道，“我提前把丑话放这儿，你要是累到机器坏损，我可不带你去修复。”

　　外勤组在实验站的工作已经进入尾声，张扬又回归自己的职位，相当于清闲了不少，最近几天还在照顾蒋欢图，所以他更是不知道凌伍在干什么。

　　“收尾工作，放心，我没事，”后者已经换好衣服，含糊其辞，“你就留下看着蒋欢图吧，他现在情绪不稳定，别让他乱跑。”
　　说着他突然扭头看向卧室，眼神却只扫射到开了一条缝的门。

　　没记错的话，刚才，明明是合上的。

　　“怎么了？”张扬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什么都没有。
　　“没，看错了，”凌伍转过头，嘱咐道，“记得吃药，给你放茶几上了。”
　　“嗯，好，”张扬送凌伍到门口，“你开车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