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39、纷扰暗涌

　　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不管是记录数据还是进行销毁，都是两点一线的规则运动，毫无新意可言。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进销毁舱了，”李杰捂着脸，生无可恋，“研发新机器真的是最正确的选择，你们是没看到，一个机器人会产生多少工业废料……啊！我急需净化灵魂——”
　　“就这几天，下周可就回实验站了，”陈芮一直盯着屏幕，眼睛有些花，“你以后想来说不定都不让进呢。”
　　“不，我绝对不会有这么一个想法，”李杰疯狂摇头，“不能想，想到我就浑身难受……”
　　“那今晚就放松一下。”陈芮弹了下舌，发出“啵”一声脆响。
　　“今晚？”张扬记下最后一串数据，抬眼看正说话的两人，“干什么去？”
　　这热闹怎么能少得了他！

　　“害，这不是我们部门那个转组过来的机器人的手续办齐了吗，我跟你说那套程序可麻烦得很，”陈芮摇晃着自己僵硬的脖颈，“再加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我们一起出去给卡瑟庆祝庆祝，就算他没赶上来这里工作，以后在实验站还有的是共事的机会。”
　　“对方叫卡瑟？”张扬对新名字十分敏感。
　　“是啊，我都知道，”李杰插嘴，“况且之前陈芮提到过的，你忘了？”
　　“哦，是吗？”张扬抬起手挠挠头，完全没有印象，“可能最近太忙，忙忘了吧。”
　　他这一抬手，今天穿着衣服的宽松袖口便顺着小臂滑了下来，露出了上面的止血贴。

　　“哎，你胳膊怎么了，受伤了？”李杰一眼就注意到了。
　　“没什么。”张扬下意识整理好衣服遮住袖口。
　　最近凌伍将五天一次的输血任务改成了一天一次，扎针吃药已经变成了日常。再加上每天工作都很忙，忙到他都忘了把止血贴撕下去了。
　　“小伤口。”

　　“没大事就好，”陈芮开口，又将话题绕了回来，“那大家都去玩吗？”
　　今天是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想来大家已经忙了将近一周，反正明天也放假，出去玩玩也挺好。

　　“为什么不去，人多热闹。”张扬应下。
　　“那也算我一个，KTV啊，”李杰报了个地名，“我得好好喊两嗓子发泄一下。”

　　趁着李杰陈芮闲聊的空隙，张扬一声不吭地走到凌伍面前，低声对他说：“那我们今晚玩一下，明早去看蒋欢图吧。”
　　后者点头弧度肉眼难辨，只能靠鼻息发出的一声轻哼判断：“嗯。”

　　凌伍去看蒋欢图的当晚，张扬曾给后者打过视频电话，通话中蒋欢图的状态还算不错，这让他一颗不太踏实的心放下不少。倒是小九脸色煞白，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白，估计是出了这种事，被吓到了。

　　“聊什么呢，聊这么欢。”林斯宏主要主外，每天一堆会议要开，眼下刚刚开完回来。
　　这种情况算是被抓包，陈芮立马收住笑容，心虚地叫了句：“领导……”
　　“在聊下班去哪儿玩的事儿……”李杰说话没个把门，开心了压根没听出林斯宏的声音，转过身后才大惊失色，“吼林、林哥下午好。”

　　“出去玩？”林斯宏问。
　　刚聊得火热的李杰陈芮通通变哑巴，张扬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硬着头皮说了一个字儿：“这……”
　　“聚餐这种事儿怎么能不叫上我！”
　　张扬&李杰&陈芮一齐发声：“什么？！”

　　林斯宏心情不错：“最近大家辛苦了，这样，今晚我请客，大家好好玩。”
　　“靠，”几个手下纷纷鼓掌，其中张扬一语双关，喊得最欢，“老板万岁，老板威武。”

　　——

　　还有不到20天就是新的一年，临近年末，这气温却反常的很，天公并不作美，竟处在雨与雪的临界点，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下班之后林斯宏还有点儿事，就先让大家先去，他随后就到。陈芮订的位置，几个人搭的凌伍的顺风车，到的时候卡瑟已经等在门外了。

　　下雨天，没人站在外头，所以但凡有人便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是不是？”张扬指着唯一一个站在餐厅门外等的男人。
　　此时正是饭点儿，选的餐厅生意又很不错，店里七分食客三分躲雨路人，门外停满了车，凌伍只在偏远处找到了个车位。
　　“哪儿呢？”陈芮坐的远，彻底确认以后赶紧打开雨伞下车，“对对对，就他……哎呦我去，说让他在外面等着就真站外面，一点儿也不会变通。”

　　“哎——”李杰望向窗外陈芮匆匆远去的背影，独自坐在后排惆怅，“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一淋肯定很容易感冒。”
　　“行了，没带伞就没带伞，”张扬把自己伞扔给他，“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干嘛，说给我听的是吗？”
　　“嘿嘿，”李杰笑笑，“不过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办？”
　　“没事啊，”张扬动作娴熟地指向后面，“后备箱里还一把呢。”
　　“是吗，那我就不等你了，”李杰打开车门，突然停住，“不过你怎么知道后备箱还有一把？”
　　张扬顿时语塞：“额这……”

　　“我告诉他的。”凌伍随口一答，现在的他已经“修炼”的炉火纯青，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

　　“李杰，快过来，”陈芮站在门口向他挥手，“先进来点点儿菜！”
　　“好！”
　　李杰下了车，凌伍紧跟其后。
　　“啊？”你怎么先下去了？”张扬刚扣开门把手，人就又回来了。

　　凌伍举着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伞，严丝合缝地站在副驾驶旁，风都挤不进来。
　　距离靠的很近，以至于张扬一抬头就能注意到，他西装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雨渍，没能及时渗透进衣服纤维。

　　“马马虎虎的，你喊下李杰帮你撑着点儿又不会掉块儿肉。”张扬站出身，替凌伍拍了拍衣服上的雨点。
　　“反正已经过来了，”后者语气平淡，“况且他被叫走了，不必麻烦。”

　　“哦，都是你的理，”张扬耸肩，“我帮你撑伞。”
　　“别了。”
　　“干嘛？”
　　“身高不够，我怕你用伞尖戳到我眼睛。”
　　“行，您举着吧，”有人替自己服务，张扬求之不得，“我别一个不小心伤了您这双漂亮眼睛。”

　　张扬黑色的瞳孔上几寸，此时此刻，这双“好看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被盯得次数多了，也就不会觉得尴尬了。

　　“不过要我说，”张扬伸手去指，“我一直觉得，不止眼睛，您这鼻子也挺好看的，建模产物。”
　　他用手在空气中从上到下临摹，最后停到了凌伍嘴唇附近。
　　薄唇轻抿，很少勾起弧度。
　　“这里，也很好看。”虽然说话有点儿欠打，但看痴了的表情亦是实实在在。
　　张扬手指不经意擦过凌伍下唇，温热且柔软。

　　他有些入迷，呆呆地看着出神，幻境里的画面却再度浮现脑海。
　　这段日子都没这样过。

　　张扬扶住自己额头，那些他本来以为快要淡忘的事，仿佛在某一霎那愈来愈真实，几乎破茧而出。
　　幻境里，血红的那一片。
　　还有。
　　在海底的，人工呼吸。

　　那个凌伍的唇，好像也柔的不像话。

　　张扬身体微微发着抖，像是被冷空气侵袭，又像是发自心底的恐惧。
　　耳边的声音通通消失，能听到的其他，来源于他的脑海。

　　人鱼变成泡沫的时候，曾对他说了一个字。
　　是……是……看口型是……
　　他脑海里一帧一帧播放着梦境里的回忆，却怎么都看不真切这最后一幕。

　　“张扬，张扬。”凌伍伸手捏住他的左肩。
　　“嗯？”张扬满头的汗，被叫回过神时猛舒了口气。
　　“不舒服的话，”凌伍打算把他塞回车里，“那我跟他们说一声，先带你回家。”
　　“算了，”张扬脸色煞白，但他没打算回去，“在家闷着更不易于恢复，估计是这几天太忙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嗡——嗡——”

　　张扬被凌伍挡着，身体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撑着力接起，发现是陈芮打过来的。
　　“喂？”
　　“喂，张扬，你们怎么还没进来啊，领导都来了。”
　　“是吗，我都没注意到。”
　　“林哥赶的时间好，他来的时候门口正好有辆车走，他就停门口了，哎李杰人还没到齐呢你怎么就动上手了……”手机听筒里传来筷子碰撞的声音，陈芮紧接着对张扬说，“你们快点儿进来啊，第一个菜可都上了。”
　　“好，我们马上就到。”

　　这个饭局说是给小组新同事庆祝，实际上只是人类的狂欢，虽然吃东西也并没什么影响，但机器人本质上并不需要进食，大多数好吃的还是进了仨小喽啰肚子里。

　　酒饱饭足，李杰背靠座椅，翘起大拇指指着窗外：“走啊，下一环节开始，我刚看了，转角可就一KTV。”
　　“那我先去结账，”陈芮拍拍自己手机，“林哥可把账先给我们转了。”
　　张扬叼着根牙签，绝对放松时好像又变回了十五六岁年纪时候的混混模样：“谢谢林哥！”

　　“走吧，”陈芮很快就回来了，“反正明天休息，放开玩！”
　　“我就不了，”刚吃饭的时候林斯宏就一直在看表，“妻管严，不按时回去可就进不了家门喽。”
　　“哈哈，”李杰喝了点儿酒，晕晕乎乎便什么都敢说了，“那林哥，把嫂子喊过来一起聚啊，大家还见过嫂子呢。”
　　“有空让你们见，不过今天就算了，”林斯宏抓起座位上的外套，“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说着，他还向凌伍点头示意：“聂先生，这里就交给你了。”
　　凌伍也点头，只不过是回应。

　　“说到聂先生，”李杰端起早就喝空了的酒杯，“感谢您今晚送我们过来，我敬你一杯！”

　　……

　　张扬呆滞几秒，共事也有几年，他还算是了解李杰的。
　　这个人吧，酒量不差，刚饭局上那点儿酒还喝不倒他，顶多是能让他借着酒劲儿飘一会儿，成年人的发泄。
　　“那不……”他假模假样的，“我们叫个顺风车，先把他送回去？”
　　已然当真的陈芮可不想拖着个醉鬼：“我同意。”

　　“别，别啊，”李杰立马“清醒”，“歌还没K呢。”
　　张扬轻笑一声，瞄了眼凌伍：“不敬酒了？”

　　后者迅速察觉，回看向他，黑色瞳孔在璀璨灯具的照射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也没酒了啊，”李杰倒扣空酒杯，“想喝的话去KTV，我给你们买，总行了吧？”
　　“听好了啊陈芮，”张扬不停点头，坏表情得意洋洋，“一会儿除了包厢的钱，一分钱都别掏啊。”
　　陈芮竖起大拇指，笑着：“好嘞。”

　　“靠，张扬，”李杰跟在扬长而去的张某人和聂先生身后，“你套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