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37、纷扰暗涌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林斯宏正好往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就在门外。」

　　“下车。”凌伍把车停在最外面。

　　怎么形容这个“最”呢？
　　就这么说吧，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往门口看，林斯宏只有一颗毛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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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张扬起的算早，此刻缓过来了，整个人有点犯懒，“这也隔太远了。”
　　凌伍已经把车熄火：“只有这里有停车位。”
　　“不能开进去吗？”
　　前方建筑四周用又高又厚的铁制围栏封闭起来，不留一点儿缝隙。张扬指着大肆敞开的大门，补充道：“目测那门都够两辆车并排开进去了。”
　　“开不进去，”凌伍摇头，“不过如果你累的话，我可以背你走这段路。”
　　“哦，”张扬随便应了声，“那麻烦您好人做到底，干脆直接背我走完全程？”
　　“可以。”
　　“可以你妹。”张扬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溜下了车。

　　“张扬？早啊，又有人送啊？”李杰的声音这么不巧的在他身后传来，“你家机器人？我还没见过他呢。”
　　“这……”相当于被抓了个现行，张扬背部僵硬，转身都是个麻烦事。
　　偏偏凌伍不会分情形，直接下了车。
　　长腿一迈，西装一露——

　　李杰靠衣服识人，脸部肌肉不断抽搐：“这西装……聂老板？”

　　“呵……呵呵……”张扬脑海里自暴自弃地闪过一个念头：
　　好看吧，我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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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李杰指着两人。
　　“我们……”张扬不知道说什么，脑袋一片空白。
　　“我们顺路，”凌伍视线不经意一瞥，“我顺便载他一程。”
　　“是……对对，”张扬拉过李杰，拽着他往大门去，“领导等着我们呢。”
　　凌伍实现下移到张扬攥着李杰胳膊的手，眉头竟不自知地蹙了起来，接下来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现在不嫌远了。”

　　“啊？”李杰一脸无辜。
　　“没事，”张扬一甩手，“他是在问你累不累，他背你去。”
　　李杰整个人陷入震惊：“？？？”
　　凌伍没再说话，自己先大踏步地向门口走了。
　　“什么情况啊这是，”李杰满头雾水，“我怎么无法理解你们的语言了？”
　　张扬憋笑不成，无语凝噎：“哈哈……不理解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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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上午主要是了解一下旧型机器的各项机能，虽然这些数据库里其实已经罗列并且记录在案，但纸上谈兵远比不过亲眼所见，”林斯宏在大门口把任务分配下来，“李杰陈芮，记录各项具体数据，切记一定要认真详细，张扬就跟着我和聂先生，主要去看销毁过程……”
　　说一半林斯宏自己打了自己的茬：“那个机器人还没来吗？”

　　“啊……忘记跟您讲了，”陈芮弱弱举手，“他的身份信息登记不全，可能、还得等一阵子……”
　　她看一向和善的老板面露不悦，赶紧开口，但对方目前就是完不成手续，她一个替人打工的同部门小职员每天传话也很为难。

　　“不好意思大家，”陈芮向大家鞠躬，“四个人的工作，这几天可能要让三个人分担，抱歉……”
　　“好吧，这也没办法，”林斯宏表情舒展了些，毕竟这些跟她又没什么关系，“我们先进去。”
　　陈芮答道：“谢谢。”

　　“换个人吧，”凌伍突然指着李杰，“他跟着我们，让张扬记数据。”
　　“为什么？”张扬把在家随口提问那一套直接照搬了过来。
　　“因为……”凌伍凑到他的耳边，低声细语，“在这里我是老板。”
　　“……”耳边飘来股热风，张杨打了个寒颤，浑浑噩噩回复，“好的Boss，pl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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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正如张扬在远处看到的那样，很大很高，甚至比他猜想的还要大。唯一不一样的大概只有内里。
　　“怪不得门开这么大都看不清里面，”张扬环顾四周，“合着里面还一扇暗门。”
　　门卫拦住他们：“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张扬把自己的证件拿出来给他看。
　　“好的，”待到检查完所有，门卫按下操纵室里的红色按钮，“请进。”

　　相比于巨大的门口大门，这扇内里的小门根本不算什么，也就家庭卧室门的大小。

　　“神神秘秘的……”张扬走在最前，一跨进门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儿砸在地上。
　　凌伍眼疾手快捞住他。
　　“我靠，”房间内里昏暗，张扬胡乱踢了一脚，愣是没有踢动，“这里门槛也不用这么高吧……”

　　“啊！”陈芮突然尖叫出声。
　　“叫什么啊，一惊一乍的，”李杰前脚刚迈进来，也被吓了一跳，“哎呦我去！”

　　只见地上躺满了人，有些地方更是过分，几乎用人堆成了堆。

　　“嘭——”
　　背后又传来门关闭的震响。

　　“这什么地方啊……”张扬捂住心口，他心里十分忐忑，总觉得此处不详，“怎么跟有去无回一样。”
　　“很正常，所以我告诉你车开不进来，”凌伍继而对大家说，“这里的门会在来者进入之后很快关闭，目的只是为了保密，各位不需要担心。”

　　“那……那……”陈芮靠在墙边，脚尖撑到最大站着，生怕脚后跟点地就会踩到不该踩的，“我们，还能出去吗？”
　　“这些人……”李杰出了名的“胆子大”，此刻却也被吓得不轻，“都死了吗？”

　　张扬尽可能平复自己乱成一团麻的心情，好半晌才敢正视眼前的一切，他哆嗦着手拿出手机：“应该……报警吧？”
　　“不用，”凌伍按着他的手放下，“这些，只是机器人而已。”

　　“机器人？”一行人惊呼。

　　机器人的外形本就极度拟人仿真，所以看不出来也并不稀奇，何况眼前的冲击过大，更不容易注意到这些。

　　“是啊，”林斯宏和凌伍同样淡定，明显来过不止一次，“全星球的报废机器人，都会被送往这里进行销毁。但旧版‘终结’的性能并不高，所以才会造成这里堆积如山、效率低下的情况。”

　　林斯宏来过这里张扬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凌伍是怎么知道的。李杰他们已经先进去，他便再无什么拘束，问了出来：“你也来过？”
　　凌伍视线定格在他身上，死死盯着：“小时候，被前一个所有者丢掉，仍到了这里。”

　　在碰到张扬之前，他因为芯片残次，被丢过两次。
　　第一次被丢到废铁站，被人捡走之后重新低价卖出，第二次直接扔到了销毁站。

　　残次的机器人往往会被人类主人嫌弃，久而久之，随着后者这类人的数量逐日增多，渐渐也就不允许残次AI出现在人类社会。

　　而旧销毁舱戒备森严，被带进来的机器人，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一抔残渣，外带未被完全销毁的废料，便是他们最终的宿命。

　　可大概是上天垂怜，就在他即将被人取出芯片、彻底成为一团垃圾之际，他被带走了。
　　当时的凌伍听觉都很差，话更是说不出来一句。瞳孔只能在恍惚间听到，好像有个没亲人的穷小孩，买不起机器人也请不起保姆，经领事馆吩咐，就随便找个残次品给他，留着糊弄傻小子。

　　凌伍看着张扬，眼底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他怎么都想不到，前两个条件殷实的家庭，却还是把他扔了。
　　那时的他最不看好张扬。但今时今日，他却只有他了。

　　缓过神来想想，他留了他十年，可不就是个傻子吗。

　　张扬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生疼。
　　“那你……”他有话想问，最后却没能脱口而出。他说话很少过脑，一旦犹豫便定是走了心。

　　张扬很想问凌伍是怎么出来的，那段痛苦且昏暗的日子，他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早上，他不让他过来。到底是有多抵触，才会想着不让其他人看到这副残酷光景。

　　可他现在就在他面前。既然已经走出来，就没有再提的必要了。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他换了句，这么对他说。

　　“嗯，”凌伍尝试着勾起嘴角，他想对他笑笑，最后却还是僵硬，“我知道很久了。”
　　“形势不一样，”张扬仰起头，“你这么有本事，我现在可需要靠你养。”

　　半晌。

　　凌伍嗓音沙哑，藏着张扬无法察觉的忍耐:

　　“好啊。”

　　“张扬，你们聊什么呢？”尽管现如今机器人的外形和人类实在太像，但李杰还是很快适应了这里，“快来看啊。”
　　“有什么好看的，”张扬连连摇头，“这儿整个一‘案发现场’，你倒还挺新鲜，整个一隐藏的‘危险分子’啊。”
　　“你怕啊？”李杰抬起一个机器人的胳膊，用他的手指指着张扬，“得亏老板把销毁任务换成了我，不然到时候你别被吓哭。”

　　张扬侧眼瞄了下凌伍，这才知道他为什么临时决定更换指令。
　　“是挺可怕，”随后，他不服输地大迈一步，“但我也没这么弱好吧！”
　　“是吗？”李杰拿起早已没有生命体征的机器，在他面前晃了好几下。
　　“别晃了，晃得我眼晕。”张扬略带嫌弃，外加一丢丢不愿示人的小恐惧。

　　“‘终结’总共分为三个步骤，废弃、取芯、销毁，”林斯宏站在一旁，“这几天会带你们到这种地方亲身经历，等到终结仪器正式流入星球，这种情况便再不会有。”
　　“总之大家不用紧张，不要害怕踩到，”林斯宏看了眼震动的手机，大概是有什么事情找他，“聂先生，总管理让我去一趟，这边就先麻烦您了。”
　　凌伍点头。

　　“果然，他们没了芯片，”李杰拖着某个机器人的背，托起观察了下他的后颈，“芯片真的没了。”

　　芯片操控着机器人的全部命脉，就和人类的心脏相同。没了芯片的机器人，各项身体机能将会在短时间内迅速衰退，直至死亡报废。

　　“哎陈芮，你别害怕啊，快过来看看，”李杰朝一直站着发抖的陈芮喊，“以后这种场面还不得常见。”
　　“别老吓唬她了，”别看张扬平常跟个混子一样，但在女生面前倒是挺有绅士风度的，“陈芮，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先去休息会儿吧，数据谁记都一样。”

　　“没、没事，”陈芮不是那种娇滴滴一点儿苦都吃不得的丫头，她慢慢向这边挪着，“我就是头一次见这场面，给我一点儿时间缓冲下就行。”
　　“哈，你慢慢缓，不着急，”李杰笑笑，“小心点儿脚底下，别绊倒了。”

　　陈芮点了点头，半睁着眼睛瞟见李杰抱着的机器人：“哎？这个……看起来挺新的啊，怎么就废弃了？”
　　“所以我才想着拎起他来看看，”李杰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观察了机器人的全身，可明明完全完好，“难不成……是内部有什么残疾？”

　　“现在的机器人AI种类靠自身能力存活生长，”张扬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分析，伸手比划了下，“这机器人最少一米九吧，残次品的话……能长这么大吗？”
　　李杰是个没和机器人相处过的人类，对这一方面了解的具体内容仅限于工作中才会用到的那点儿皮毛：“那这……”

　　“他的胳膊……”陈芮用手指指着机器人的左侧小臂，“那里是什么？”
　　刚李杰检查的时候，曾撸起过机器人手臂上的衣服。
　　“哪儿？这儿？”李杰抬起左臂，定睛看去，“哦，这东西我知道，监测机器人情感值的地方啊。”

　　“哦，我听过，”陈芮闻声回应，“就是不知道原来在手臂上。”
　　“据说这东西一般情况下不显露，只有超值了才会出现。”
　　“行啊李杰，深藏不露啊，”张扬的吃惊表情带着夸张，“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从前我也不知道，”被夸的李杰笑开了花，“我还是最近看电视的时候发现的，现在电视上巨多播机器人相关的内容，数量都快赶上电视剧里插播的广告了。”

　　“那他是因为情感值超标，所以才被废弃的？”陈芮问。
　　“应该是这样，”李杰手指触摸着那处早已没了光亮的数据，“这种事躲不掉的，星球每年年初都会给机器人做按时体检，发现超标，直接……”
　　他吐出半截舌头，做了一个手刀划过脖子的动作。

　　尽管表面上人类与机器人互相生存，但说到底，挪亚星上的机器人，大多还是被条例局限，受人类的控制。
　　所以一旦发现机器人的情感值超标，那么就变相表示，那个机器人，脱离的人类的控制范围，并且很有可能已经拥有了独立的意识。
　　但凡出现这种情况，抱着“宁错杀三千不放过一个”的原则，这个机器人，必须面临“终结”。

　　“情感值……”张扬若有所思，悄悄站起身绕到凌伍左侧。
　　想来……他好像从来没注意过凌伍的手臂，这些年的注意力全在他后颈上。

　　设计者在设计新型机器人时，为了格外拟人化，在他们的模拟皮肤材质里加入了体感因素，使得他们也有感知春夏秋冬气温变化的能力。

　　此时正值冬季，凌伍身着西装，手臂完全被袖口遮挡，完全看不到手表内侧的任何。

　　“阿伍，”张扬眼神像在探险的小老鼠，目不转睛地示意凌伍胳膊，各种暗示，“我好像还没认真看过你的手臂。”
　　他想仔细看看，这个眼前半毛钱情绪都没有的机器人，情感值会不会是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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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张扬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凌伍一声不吭，但直接把手臂抽到背后藏着的动作却格外迅速。

　　“你也太小气了吧，”前者“切”了一声，“看看怎么了。”
　　凌伍视线有点异常，夹杂着一丝慌乱：“没什么好看的。”
　　“哦，你最好不要让我看到，”张扬压着嗓子警告他，“说不定哪天睡觉我就潜入你的房间……”

　　“叮铃铃……”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加铃声，直接给张扬吓掉了半个魂儿。

　　凌伍只说了四个字，但是巨巨巨巨巨欠打：“做贼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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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来电显示是串未知号码，张扬更是没好气地接起，“谁啊？”
　　“您好，”对面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请问，是张扬张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