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32、纷扰暗涌

　　千钧一发之际，张扬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奄奄一息的凌伍。可翻涌起的浪花无任何怜悯，掀起足有几层楼高的波涛争先恐后无情向他涌来，冲撞着他无力的身躯。
　　他的胸口因此撞上了礁石，而后几乎是在刹那间，附近周围的海水便被鲜血染红，朝着四周蔓延开来。

　　但这个时候的张扬，已经体会不到痛了。

　　他顺着海水和凌伍一齐坠进了海底，期间他只能反向感觉到，自己脑海里的某些记忆在被变相清除，空白的片段也越变越多。他拼命挽回，试图将这些回忆烙刻在脑海，但也只是作无用功。
　　纯靠大脑，他单枪匹马，没有逆了天意的本事。

　　所以饶是他百般挣扎，但到了最后，他还是把什么都忘了，疼痛，回忆，连带着某一刻知觉跟意识，至此长眠于不见天日的记忆空洞。

　　这种情况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的所有事情张扬一概不知，直到他再度醒来，一睁眼正躺在海洋研究站的房间里，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纱布，挣扎时伤口会传来疼痛。
　　然后，他碰到了幻境中的梦魇。

　　胡通端着碗单闻气味就涩到发苦的药汤，明明满脸真诚却又令人百般惶恐。他伸手递到张扬的面前，哄骗劝诱却命令着他让他喝下。

　　“不要……我不喝……”后者瑟瑟发抖，毫无察觉自己此刻处于哪处。

　　怪不得……难怪……这样的话，一切就都串起来了，逻辑清晰，有迹可循。

　　而关于人鱼凌伍……如果实验室受伤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么他怎么可能连他的名字都不问，便能直接叫出正确答案。

　　原来如此……张扬早已先入为主，在心里圆好了解释不清的疑惑。但其实早有预兆，只是他太过粗心，连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想着，胳膊上突然传来轻微刺痛。

　　“吼——”

　　此刻张扬内心极其脆弱，一点儿疼都吃不得。在这种不明的刺激下，他猛地睁眼，试图起身却被人按住了手臂。

　　“别乱动。”耳边再次浮现熟悉的清冷语调。

　　张扬顺着声音猛地转头，凌伍正完好无缺地坐在他身旁。
　　“你……”他上下打量着后者，衣冠整洁面色红润，除了唇色有些苍白，其余之外没再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手臂上缠绕着输血的针管，鲜红的血液倾注，赋予其新的灵魂。
　　张扬这才想起抬眼环顾四周——散发着白光的仪器，房内四周他见过的装潢。

　　“我……回来了？”他按着自己发胀的脑袋，指着插入体内的针头问，“今天是……”
　　“你睡了一整天，”凌伍将用过的棉签包装收好扔掉，他一向有点儿强迫症，“怕你醒不过来，就先替你……替我自己输了。”
　　“哦……”张扬并不在意这些，任由他去。而他一时无法从刚才的环境中走出，人鱼惨白的脸刻在他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于是仿佛鬼迷心窍，他张开手，下巴抵在凌伍肩头，将他环抱进了怀里。

　　“还好……还好……”张扬嘴里一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我刚好像去了另一个地方，吓死我了……”

　　对方的身体明显僵硬，显然是没预料到会出现这样一个动作。

　　“不过大概是个梦吧。”可惜张扬沉浸在归来的喜悦之中，无暇顾及。他在心里算着时间，去到那边少说也得一个月，但凌伍却说他只睡了一天:“阿伍，你知道刚发生了什么吗？”

　　凌伍无声挣脱，被松开后面不改色地对他说，先是并没有怒意的责备：“张扬，你没有听我的话。”

　　凌伍会着重叫名字，证明这件事对其而言真的很重要。
　　又或者可以说是，很危险。

　　这要是昨天的张扬，可能并不会懂凌伍的含义。但在经历了刚刚如同真实发生的一切之后，他起身坐在这台“罪魁祸首”上，知道了它就是让自己入梦的原因，而他自己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间房间。
　　他低下了头：“抱歉……”

　　“既然已经回来了，等结束之后，”人既已老老实实失魂落魄的服了软，凌伍也不再过多吓唬他，而是选择错开视线示意输血装备，退一步变相给了他个台阶下，“我就带你回去。”

　　“好……”

　　做了错事的张扬心虚不已，凌伍又不是会主动说话的个性，他觉得尴尬，索性自己多找点话题聊聊：“我刚做了个梦。”
　　凌伍沉默。
　　张扬并不气馁，他早就习惯了自言自语：“我梦到你了。”
　　凌伍又沉默。

　　“还有门口那个门卫，梦里也有，就刚在实验站门口拦住我的那个！”张扬自顾自地说着，但也没忘和凌伍“互动”，“你说是不是因为这台机器的原因？”
　　“不是，”后者果然有问必答，像行走的百科全书一样为他解答，“梦境是有局限性的，做梦梦到的人基本上会是你认识、然后存在记忆之中的。”
　　“换句话说，这台机器是可以使人入梦，但梦里出现的人来自入梦人的记忆，与仪器无关。”
　　“是吗？”张扬想到胡通那张狰狞的脸，此外还有苏晨和其他同事，“但……我还看到了其他不认识的人。”
　　“一场梦而已，醒了就忘了，”凌伍轻轻取下针管，用棉签按在张扬的伤口上，“好了，下来吧。”

　　“所以……刚我梦到的都是假的？”
　　凌伍背对着他点头。

　　“那……”张扬汗毛战栗，悻悻问道，“在幻境里，我会死吗？”
　　太真实了，真实到令人心悸。
　　“不会。”
　　虽然只有两个字，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因为，你在哪里都会平安。我保证。
　　这是一句无声的台词。

　　看着凌伍忙碌收拾的背影，患得患失的感觉总算消除。张扬乐此不疲，以使唤他为乐趣：“阿伍，你扶下我，我腿躺麻了。”
　　凌伍转过身，抬眼看向他。一双黑曜石般的深邃瞳孔明明带着透亮，却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这双眼睛……不再是梦里的蓝。

　　凌伍朝他伸出了手。
　　“好嘞！”张扬借力站起，只要是能麻烦凌伍的事，就绝不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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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凌伍端着水杯和药瓶递给他。
　　“刚我就想说了，你还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张扬仰头一口吞掉药物，这次没有糖衣的药片粘到干涩的口腔上膛，苦的他一哆嗦，“哕……苦。”
　　“糖。”凌伍把在商场买的糖递给张扬。

　　“哈，”后者费力咽下化了一部分的药，随后立马把糖塞进了嘴巴，“这就派上用场了。”
　　“借花献佛。”
　　“哈，你这成语用的，”张扬“噗呲”一笑，“借你自己的‘花’？”
　　“借的你的，”凌伍指着，轻声说道，竟难得有些温和意味，“毕竟我已经送给你了。”

　　“是是是——哦对了，我跟你说啊，”刚从惊吓中逃出来的张扬恨不得缠在凌伍身上，想把所有的事都跟他分担一遍，“我做梦，梦到你死了。”
　　凌伍动作停顿：“……”

　　“额……”张扬才反应过来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想法设法打算换个说辞，“你别多想，我是说……梦里的你……死了。”
　　好像也没什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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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不说这个，”张扬赶忙摆手，引出下一话题，“你……那个……”
　　“对了，哈哈哈哈梦里的你是条鱼！”他突然爆笑出声，伸手拍着自己大腿，“还是那种……美男鱼！”
　　凌伍默默开口，眼神冷漠：“总之不是人。”
　　张扬的笑声噎在嗓子眼：“……”

　　这人一度不按套路出牌，在他面前，他总是会失策。

　　“除此之外呢？”
　　“什么？”

　　“除此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凌伍好像知道一定会发生些什么，装闲聊似地问。

　　但是事实是，他从不会闲聊。

　　“除了这个……”张扬只专注于向凌伍分享有关于和他长相一致的人鱼的事，全然忘却还有某些其他，“血，我看到了死亡。”

　　人类的贪婪致使对海洋无尽的索取，为了自己的暴利大肆屠杀。

　　“还有，”张扬抬头看着凌伍，瞳孔扩大，“那个和你长得一致的人，篡改了时空的部分记忆。我以为的开始，实际上是记忆的中点。”

　　所以幻境里的凌伍一开始才并不认识实验站里各个部门的方位，后续却能明确指引会议室的位置。因为当时的他是为了取解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

　　先后顺序完全颠倒，其实应该反向思维。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后者笔直回应着他的目光，并无任何反常。

　　良久。

　　还是张扬耐不住寂寞，问题嘚吧嘚说个没完：“我觉得奇怪。”
　　“奇怪？”
　　“是啊，梦里的你特别厉害，不夸张来讲，我甚至感觉能飞天遁地，”张扬仰起头，回忆着记忆片段里的点滴，“但有些时候，好像又很无力，尤其是在关键点上。”

　　被人设计落水时突然消失的灵力，明明拥有“海洋之心”，却敌不过一个人类。

　　“这世界上最难猜的，往往是人心。”
　　“是这样啊——”

　　凌伍突然勾起了含义颇为深刻并有内涵的话题，张扬正聚精会神地跟着思考，前者却已经顺着引开话题，莫名其妙地说出来句：“我以前，好像是对你不够好。”
　　“当然……”前者想都没想直接应下，过脑之后才意识到，“……哈？”

　　凌伍这家伙，居然摆着一张冰窟窿脸，对他说这种话？
　　良心发现？机器故障？

　　“为什么这么说？”张扬用手指戳了戳凌伍的脸，半信半疑，“阿伍，你……生病了？有病咱赶紧治，别拖着，啊——”
　　“……”

　　“走，我带你回家，”张扬朝凌伍勾了下手指，“Let’s go!”
　　“以后，争取好一点。”

　　一切嘈杂通通终止。

　　实验室内安静到可以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伴随着仪器有规律的“嘀——嘀——”声。

　　“怎么突然说，以后。”张扬心里莫名失落，仿佛缺了一块，空荡荡的。
　　“突然想到，”凌伍绷着张脸，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就说了。”
　　“那、你说你的，我不听是我的事，”张扬释然微笑，“以后还长呢。”
　　“嗯，的确，”凌伍学着张扬的话，“还长呢。”

　　——

　　虽然张某人在幻境中飘荡了一个月，但在现实社会中也不过只过去了一天，回到“996”阵营的感觉使得他力不从心，甚至有点儿想再去玩一遭。
　　前提是没有那些恐怖的场景。

　　“下次绝对要拉着凌伍一起去，一个人太吓人了，”张扬在办公位上按圆珠笔按个不停，“真想让他去看看那条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鱼，吓死他。”
　　不过他大致也能猜到那个场景：凌伍和人鱼面面相觑，前者绝对不会是惊讶出声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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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没意思，”张扬撇撇嘴，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消除，“不过去一趟的确……省钱！”
　　免费脑力冲浪一个月，海上海底跑个遍，不比满天飞方便快捷，最主要还不费时。
　　休息一天，享受一月极致奢华。

　　Oh~

　　“Yang，在做什么？”爱弥尔不知什么来到了他的身边。
　　“我去，”张扬神色慌张地收好桌面上的东西，但其实也没什么，“你又飘过来的？怎么没声音？”
　　李杰转着转椅也来了他身边：“什么啊，你耳背吧张扬，我都听到了。”
　　“是……吗？”张扬的手下意识搭上耳畔，他的确没听到任何声音，“可能没注意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与星球科学实验站的合作，”爱弥尔指着会议室，“公司新来了一个领导，最近全公司上下都在忙这个。”
　　“哦……”张扬看向会议室磨砂玻璃后的阴影，那里面正站着他的新领导，“原来前段日子不停收集数据和人员名单，就是为了交接工作。”
　　李杰手机震动一下，待他已读后第一时间将消息分享给了大家：“看公司群，新进来了个人！”

　　张扬刚点开手机，新进来的Boss便发了一条消息：
　　「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我天，一上任就开始下发命令，”李杰从椅子上滑坐下来，“以后要怎么过啊——”
　　“说不准就这一个会呢，”张扬遇事就往好的方向想，“第一次见面，客气客气。”
　　“不可能，据数据显示，”爱弥尔直接把检索到的一系列数据都翻了出来，“见面第一次就开会的领导，多半是冷血无敌没有感情的职场精英，简称‘扒皮王’。”

　　张扬大幅度地眨了两下眼。

　　“愣着干嘛，你又不是没有机器人，”李杰本来就发愁，现在爱弥尔这一搜，更是无语到干咽空气，“不知道吗？他们的搜索功能快到飞起。”
　　“……”
　　张扬开始怀念假象里的领导，那么亲和，最主要是还重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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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上司说的十分钟。”爱弥尔看向手腕处的手表。
　　“是什么？”张扬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和凌伍的聊天页面。
　　「听说我公司和实验站有合作，你知道吗」……

　　他字还没打完，爱弥尔便继续道：“就是马上到，别墨迹。”

　　？

　　“哦……嗯？”张扬挺胸抬头，“这不离会议室挺近的吗，一会儿直接……”
　　“还一会儿呢，快别玩手机了，”李杰识时务地站起，几乎要拖着他的椅子拽着他走，“小心扣你工资。”
　　“啊？！”张扬随即站起，还差点儿被椅子的惯性带到起飞，他着急忙慌的，“那是得快点儿。”

　　君子爱财，能不少就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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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人都已经到齐了。”会议席已经全部坐满，新来的领导背对着他们坐着，暂时的事项均由旁边的女秘书负责。

　　“老板架子还不小。”张扬表面客气，手机也不玩了，但闭嘴……
　　不可能的。

　　“嘘——”李杰将手堵在唇边，“你小点儿声，大老板普遍顺风耳！！”
　　“呵，”张扬乐了，“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议论，声音并不显著。

　　“听我，”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爱弥尔和李杰，现下是前者开口，“刚搜索到的。”
　　张扬：“……我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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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先出去吧。”领导挥挥手。
　　女秘书点头：“是。”

　　女秘书离开后，领导拍了两下手，随后转过了身。讨论声一下子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只见Boss彬彬有礼地从座位上站起，朝大家鞠了一躬。
　　张扬眼神不经意间一扫，领导抬头时的脸正好对准了他。

　　“哈？”张扬大叫一声，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眼前。
　　“喂！”李杰压低嗓音提醒，“张扬你干嘛，社交牛逼啊？”

　　张扬却无暇顾及，只是伸着手指着上司。
　　语气中透露着极大地不可置信：

　　“林……林……林斯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