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28、海洋之心

　　“首领？”张扬随声附和，“那……我用不用跪下？”
　　凌伍：“……”

　　“去，把解药给我拿过来。”石椅上的人手一挥，指示身边站着的人。
　　“是。”

　　那人径直朝凌伍走来，凑到跟前张扬才看清这个人的模样：“萧潇？是你吗？”
　　“我是叫萧潇，”来者从凌伍手里接过解药，“但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怎么可能，”张扬第一个站出来否认，“我们昨天还在实验室见过……”

　　“实验室？”完全是不知道这个地方的语气。

　　“哦……啊……”张扬举棋不定，才反应到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现实中的场所，这里的人自然也不会知道。他连忙否认，含糊着一句带过:“可能……是我认错了吧。”

　　长相不会认错，但究竟是不是本人……
　　张扬看向身边一模一样的凌伍，不由得感叹世界之大。

　　“首领，给。”萧潇已经接过解药，并把其交到了首领手里。而后者直接打开，随即便要完全倾倒。
　　还身着实验站服装的张扬觉得不妥，索性嗬道：“不是……您都倒了啊？”
　　凌伍转头看他：“？”

　　“要是都用光了，我们回去怎么交代啊……”张扬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回不去了，”凌伍确定似地告诉他，“单向进程，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什么？”张扬蹙起眉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给你留点，”石椅发出“哐哐”的转动声，首领蒙着副面罩，正对于张扬，“可是很抱歉，不可以。”

　　“为什……”后者看到了首领的腿。
　　哦不，鱼尾。

　　黑色的鱼尾带着黑曜石般的纹理，但明明本该闪着夺目光芒的鳞片，此刻却被狰狞伤口掩盖，失去了它原本的光泽。
　　其实身上的伤口也随处可见，奇异的刀口、被腐蚀的痕迹……
　　只是相对而言，鱼尾处伤的要更重一些。

　　“这……”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可以分清毒药和解药的区别了吧？”凌伍缓缓说道。
　　“胡通？”张扬不敢相信，但种种事项又使得他不得不相信，“但他不是说了，没有对外……”
　　“他说你就信吗？”凌伍神情凝重，“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傻。”
　　“什么……”

　　“前段日子这里被人类突袭，首领为了保护大家，受了重伤，”一旁的萧潇补充，“去找解药的任务，就交给了凌伍。”
　　“很抱歉……”张扬不再拒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但是你还是让凌伍把解药拿了过来，多谢。”首领点头示意。

　　星球大战一下子变成了海底冒险，张扬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谱到了一定程度，但面前好歹也是个“头儿”一样的存在，毕恭毕敬还是得摆在明面上：“受不起受不起……我、我现在就回去跟他们说清楚，药够不够，我再要点回来……”

　　“你怎么回去？”凌伍拉住他的手臂。

　　张扬动作停滞。
　　他可没办法人腿变尾。

　　……

　　他试探着：“要不，你带我一程？”
　　“少冒险，”凌伍回看他的眼睛，“况且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我们？”张扬惊呼出声，“还有？”

　　还有什么？居然还有？

　　“当然是维护这个地方，”首领将药滴在受伤的部位，伤口处便慢慢愈合，“在我身体痊愈之前，岛周围的雾气封印会越来越弱。”
　　“哦，”张扬回忆起昨日，“所以我才能在隐约之间看到大海尽头的丘壑，可很快却又看不到了。”
　　“灵力不稳，”药瓶已经用尽，首领抬眼，视线正好与张扬相交，“不过也不能保证会再一次出现被偷袭的情况。”
　　对方面面俱到，把好结果和最差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所以，还是小心为妙最为稳妥。”

　　首领的面罩像是本就附着在他脸上的皮肤，严丝合缝地贴合，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张扬却透过这双眼睛，莫名看出一股熟悉的感觉：“首领，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你看到每个人都说见过。”凌伍插话，颇有种要打断他思绪的意味在里面。
　　“但是我真的见过，”张扬若无旁人地捏起凌伍的脸颊，“尤其你这张脸，我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实验站那边呢？”
　　“这……倒真没什么印象，”张扬默默松开了手，“除了那个胡通，而且我觉得，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他那张脸了。”

　　……

　　“接下来这段日子就先留在这里吧，”凌伍告诉他，“物资充足，待个几年不成问题。”
　　“几年？！”张扬大喊一声，他还有个机器人要养呢，“你干脆让我留这里养老吧。”

　　他只是调侃，可凌伍却仿佛当了真。
　　“我倒还真希望如此，”后者低下头，模样失落异常，“但是，来不及了。”
　　“……嗯？”张扬听的云里雾里。
　　凌伍深吸一口气：“等这一环节过去，你应该可以回到你想回的地方。”
　　“我想回的地方……”张扬思索片刻，“应该？你这么说……难道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不知道。”凌伍冷冰冰地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只是一瞬间。

　　张扬仿佛感觉，眼前这个人除了话多了点，好像就是凌伍。
　　那种周身围绕着秘密、常人无法靠近的感觉，只他一人身上自带。

　　“既然解药已经拿到，我就先带他去休息了。”凌伍等候首领指示。
　　“多谢，好好休息。”首领客气应下。

　　“可……”萧潇阻拦出声，“真的要让人类，这么近距离的融入我们吗？”
　　首领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但光芒并未恢复，大抵是灵力还未复原的缘故：“不可以？”
　　“您别忘了，”萧潇点名提醒，“前段日子伤您的……也是人类。”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首领答道，他对凌伍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行退下，做好一切才继续对萧潇讲，“他，不一样。”

　　张扬望向首领指向自己的手指，不由得疑惑。

　　他……为什么是不一样的？

　　—

　　“哎，你们鱼说话怎么都莫名其妙的，”张扬跟着凌伍前往住宿的地方，“我一句都听不懂。”
　　“在我们都能听懂的情况下，”后者转过身，食指轻戳张扬的肩口，“我想你应该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反思一下你为什么会听不懂。”
　　“你这是在变相说我理解能力差吗？”
　　“这句话你倒是理解了。”
　　“？？？”
　　“看来没有差到一定境界，估计还有救。”
　　“……”

　　“不过你要知道，无论在哪里，都是了解的越少越好，”凌伍推开一间房间，“你来这间，氧气含量最高。”
　　“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张扬表示无奈，却又无可奈何，“但你说反了吧，知道的越多才越好，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沉默，气氛突然陷入僵持。

　　凌伍似是听不到，压根不回话。张扬吃瘪，选择从别的方面入手打破沉默:“那你在哪一间？”
　　“隔壁，有什么事随时就能找到我，先休息吧，”这句话凌伍倒是回答的干脆，他指着对面的门，“唯一不好的一点大概只有海底潮湿，你的衣服完全干透，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倒没什么，环境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定有问题，”凌伍冰凉的手指轻拂过张扬快要拧成麻花的眉间，“这个表情，可是再明显不过。”

　　由此，张扬黑色的瞳孔清晰倒映着凌伍的脸。这表示，他在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先是肩头，再者眉心。对方循序渐进地靠近攻略，他却一点儿都不反感。

　　“你们鱼……是不是都有魔法啊？”张扬回忆起童年时期看过的有关美人鱼的故事，“你是不是可以窥探人的内心，是不是也可以消除人的记忆，还有……很多其他的能力？”

　　不然他怎么可能像是陷在了其中，做出的所有反应都不再像他自己。

　　“没那么大本事，”凌伍轻摇摇头，“不过你确切说明的这几点……或许？我还没试验过。”

　　很奇怪，如若真是属于他的能力，他做鱼多年，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试验过。

　　说着，凌伍还朝张扬伸出了手:“要不，你试试？”

　　“不要，我还没回去，还没找到要找的人，”张扬看着凌伍的脸，借着熟悉的面庞思念另一个人，“你知道吗，能靠我的表情察觉我的心情的，就他一个人。”

　　“是吗？还……挺好分辨的吧？”凌伍没来由地说话磕巴，底气都不太够，但句句属实，“其实……你就差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可愿意说出来告诉我的，却只有他，”张扬嘴角扬起个笑，带着辛酸和欣慰两种极端情绪，“我没有朋友，就他一个伴。”

　　“是……吗。”凌伍的语气中泛起苦涩。

　　“他有困难的时候我会很着急，所以我想他现在也一样，”张扬抬眼看向黑咕隆咚地海底洞窟，只有最原始的礁石散发着微弱的光，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但我现在……莫名其妙地来到个陌生的地方，我见过很多张脸，可他们全都不认识我。”

　　“这种情况……居然有点儿像在我们那里，机器人被格式化，所以哪怕是同样的人，也不会有相同的记忆，因为所有数据已经被清空，”张扬胸口发闷，“我记得他们的脸，可他们并不记得我。”

　　挪亚星里的人类会在机器人老化之后，选择格式化他们的数据，这样既保证是同一台机器、也不会因为再购买一台新的而超出消费的边际效用。
　　张扬所在的公司主营业务之一，便是格式化。他记不清每天来来往往会有多少进行此项业务的人类，他只记得每张被带出格式室的机器人的表情。

　　冷漠的、开心的、胆怯的……
　　但全都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

　　可明明，他们已经来这个世界、走过了甚至可能不止一遭。

　　“你不会有这样的命运的，”凌伍轻启牙关，语气笃定，“我发誓。”
　　“你发什么誓啊，”张扬觉得好笑，“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在哪里、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连……”他靠在门边，稍稍仰头，“最简单不过的‘天亮没亮’，我都……没办法清楚。”

　　“想知道吗？”凌伍再一次伸手，“那我带你去看。”
　　张扬低头看向他手心的掌纹，语气随意：“你不会是想趁机消除我的记忆吧？”
　　“警惕性挺强，有进步，”凌伍晃了晃手腕，“所以，你觉得呢？”
　　“我觉得……随便了，”张扬将手搭进他的掌心，“你这张脸，让我想到了朋友。”

　　于是莫名踏实。
　　他就是这么肤浅。

　　“单靠脸？那我还是收回刚才说过的话。”
　　“收吧，”张扬表示无所谓，“别忘了带我上岸就好。”

　　两人相视片刻，浪花翻涌，幽蓝色的鱼尾再度出现，凌伍拉起张扬的手，带他重新回到水面。

　　“噗——”张扬学作海豚状吐出憋了许久的水，满脸稀奇模样，“喂，日出哎！”

　　他们俩的时间赶的刚好，正逢太阳升起。

　　“我看得到，”凌伍侧眼瞥向搭在自己肩头动来动去的手，，“你不用通过拍我来提醒。”
　　张扬放下自己无意识抬起的手，拍打在前者肩头的手掌微微泛红，“哈……抱歉，我第一次看到这场景，新奇。”

　　不止手红，人脸也染上了红。

　　“嗯，我知道，”凌伍指着几乎触手可及的太阳，日光缠绕指节，他的睫毛轻颤，声音温和，“天亮了。”
　　逐渐火红的光照在张扬脸上，海水微凉，足够褪去晒的闷热，留下他愉悦地附和：“嗯，我也知道。”

　　海的尽头，太阳刚刚升起。
　　背对大海，两人面朝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