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21、深海之蓝

　　过了一会儿，待张扬觉得自己身上的不适感消退之后，便撑着地独自站了起来。
　　头和心口隐隐作痛，不过好在没有大碍:“走吧，我们回去。”

　　「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凌伍突然一问，其实他只是怀疑，却没成想张扬回应的语气里带着警觉:“你怎么知道？”

　　凌伍刚才缓和了些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原来在这里，也真的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也有过，不过没这么严重，”张扬很怕看到凌伍这副模样，主要是他觉得让这张脸皱眉是对帅哥最大的亵渎，所以索性乖乖答了，“我以为是受伤落水的后遗症，就没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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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凌伍脸上仍写满担忧，张扬便接着补充:“真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
　　“况且药我也在按时吃，应该……没什么事吧？”他双手揣进裤兜，做出准备好一切了的架势，“先别管这些小事了，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回去，所有的答案可都在实验站里。”

　　凌伍脸上的担忧一直未退，看着张扬走出一段距离的背影喃喃低语:“不一定是小事……”
　　但具体原因，他现在还预料不到。

　　——

　　重新回到实验站，张扬本以为从封锁中的大门进入会费着周折，正准备让凌伍带他瞬移进去，可没成想门根本没关，大敞四开，甚至没人看守。

　　“情况好像不大对。”凌伍不由警惕。
　　“是么？不过没人不是更好，”张扬却不以为意，“这样，你瞬移进去，我从正门走。”

　　“气氛诡异，可能有埋伏，是陷阱，”凌伍抬手拦住已经准备朝前出发的张扬，“还是我带你进去更稳妥些。”
　　“如果是陷阱，那更要我自己进去了，”张扬站出监控盲区，朝着正门口还在运作的监控理了理自己并不存在的领口，“好让某些有心之人看看，我活着回来了。”

　　“好，”凌伍无奈妥协，身形已经慢慢淡化，是灵力施展的表现，“注意安全，一旦有情况及时通知我。”
　　他们两个，甚至能够远距离使用心灵感应。

　　“没问题。”张扬背对着做了个“OK”的手势，无所畏惧地大踏步向前进发。

　　大概共同面对，会让内心的胆怯值降到最低。

　　张扬十分顺利地进入了研究站，顺利到他终于领略到人鱼所说的“诡异”。站内并不是没有人，但却没有一个人拦他进来，甚至连证件都不需要检查。而且他总觉得，身旁工作人员的视线空洞，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

　　虽然没有阻拦，可门口的值班人员在看到他之后，低头顺着对讲轻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张扬根本听不清。他正想着先去趟医务室，在拐角处却撞上了苏晨。后者急匆匆的，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张扬？”苏晨一见到张扬，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你……”
　　而他眼神清明，状态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张扬见苏晨急得话都说不利索，索性先说他自己想说的:“我知道，我出去一整天，还没吃药，我先去……”
　　他大致猜测，苏晨找他也就只有这一件可能“要紧”的事。

　　苏晨的表情瞬间变得错愕，他咽了口口水，大概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决定先说更为紧急的事情:“张扬……”
　　张扬自然注意到了苏晨表情的变化:“怎么？”
　　“……甄医生，被人发现死在了医务室。”

　　“什么？”

　　得知特制药物的甄医生的死讯，张扬忙和苏晨一起前往医务室:“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没办法确定，不过据说今天白天没人去过医务室，还是下午打扫人员敲门发现门打不开，以为甄医生不在，自行打开之后发现他倒在医务室正中央，已经停了呼吸。”

　　“依旧没有监控拍到？”张扬猜测，不然苏晨不会这么着急。
　　“是的，”苏晨点点头，“昨晚电路总闸室莫名其妙进了水，仪器全部失灵，不知道什么原因。”

　　张扬尴尬一愣，没好意思说是他们触发的机关。不过随后他便觉得，一切实在是太巧了。先是像是预料好的一样，他们被指引着踩下机关，凌伍中了药，而后两人直接落进海里。
　　可是他不懂，落海冲到的地方并不远，会游泳的很容易就能上岸逃脱，策划这一切的人精密周全，为什么偏偏漏了这一点。

　　这一切的疑惑，张扬还没有弄清。

　　“关于电路总闸进水……”张扬试探性的，“没有找到原因吗？”
　　苏晨摇摇头:“没有。”
　　“都检查过了？”张扬几乎已经明示，“没发现什么机关？”
　　“你碟中谍看多了吧，电路室怎么可能会有机关。”苏晨说着就笑了。
　　张扬:“……”

　　他想解释，但怕解释不清，所以打算抽空再去看一次。按理说只靠一晚上根本不可能拆除那么大的机关，至于检查不当……张扬也觉得不可能。

　　“这是刚从市中心赶来的医生初和，”苏晨给张扬介绍了下这位刚来的医生，下一句是压低声音说的，“最近的法医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临时赶不及，上面就先请了个医生过来，法医随后才到。”

　　初和蹲在地上捡取现场证物，低着头对两位说着:“死者甄鸿宇，男，四十三岁，死亡时间预计是今天12点到15点之间，更具体的时间需要尸检后才能确定。但这就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了，需要等法医过来进行专业操作。”

　　“那死因呢？能确定吗？”张扬蹲下，离尸体更近了些。
　　初和用镊子夹着伤口附近的衣服，剥开将伤口裸露在外:“心口这一处是致命伤，但是凶器……形状怪异，无法判断。”
　　其实张扬挺怕血的，但看着眼前的伤口，他却敢直视并凑近。
　　因为这伤口……太熟悉了。

　　张扬隐约记得，他第一次碰到人鱼凌伍时，后者身上的伤口，也是这个样子的。这伤口过于诡异，什么样的凶器才能……
　　张扬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手起刀落的样子。

　　“胡通呢？”张扬赶忙问苏晨，“胡通去哪儿了？”
　　“胡通？”苏晨想了想，“哦，刚光顾着甄医生这边，都忘了跟你说了。”
　　“说什么？”
　　“今天中午发现你不见之后，胡通聚集大家围着整个实验站找你，不过在那之后，很快就有人发现甄医生死了，”苏晨指了下现场，“然后大批找你的队伍就都赶过来了这边，胡指挥就说让我们先忙这里，找你的事交给他就好。”

　　张扬心里咯噔一下:“所以，你今天一下午都没有看到过他了？”
　　“大家都很忙，经过估计也不会注意吧。”苏晨这么说。

　　“你先管这边，我去趟实验室……”张扬慌乱的不行，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血腥，被取出的心脏，失窃的海洋生物——
　　张扬大喘着气，他不敢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

　　“去实验室干嘛，你直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回来了不就完了……”不过苏晨没能叫住张扬，后者跑个飞快，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

　　张扬气喘吁吁跑到实验室，一刷开卡就往池边冲，他知道凌伍一定会按照约定先回来这里:“阿伍？阿伍？”
　　可是，他期待着会浮现的身形，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出现。

　　身后传来沉重的敲击玻璃的声音，张扬猛的回头，巨大的透明亚克力玻璃在水的映射下泛着倒影，而在此之中，张扬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幽蓝色。
　　人鱼正在那里面，他绝望地拍打着玻璃，好像要说些什么，可是张扬怎么样都听不到。

　　心灵感应呢？说好的能传达信息呢？怎么偏偏危急关头断了联系！

　　头疼，头突然好疼。
　　张扬疼的蹲下，他捂着耳朵，想尽力忽视耳边的杂音。
　　“怎么回事……”他晃头保持清醒，却没成想动作幅度越大，头疼的越厉害。

　　“我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药效发作了吧。”
　　“什么？”张扬强撑着转身，胡通正端着一碗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凭这只一点儿苦味就能蔓延出去老远的味道，张扬不用看就能分辨出，这药就是他来到这里被人吩咐按时喝下的。

　　张扬下意识捂住鼻子，不断作呕:“这药？”
　　“是啊，就是这药，”胡通端着药递给张扬，“喝了它。”

　　张扬头痛到快要裂开，偶尔又有一些零碎的片段闪过他的脑海。
　　这次他莫名觉得，他好像……比他以为来到这里的时间，还要再早一点。

　　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我不喝！”张扬伸出手臂想打翻胡通手里的药，可此刻他身体太虚，实在是使不上力，胡通轻松一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先别急，等我说完，你再考虑要不要喝了它。”
　　“有屁快放……”张扬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可疼痛无法缓解一丝一毫。

　　“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张扬呆住，而后才意识到胡通说的是什么。不过与其说意识到，他更多的还是震惊。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怀疑了这么久却没什么证据的事，去被当事人直接肯定了。

　　张扬拖着浑身发软的身体朝外走，想冲出去告诉别人。

　　“我劝你省点力气，”胡通倒是一点儿也不慌乱，“他们不会听你的话的。”
　　张扬怎么会信，昨天他还当面让胡通难堪来着，如果其他人都听胡通的话，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突然，张扬停下了脚步。

　　“终于注意到了啊，”胡通不紧不慢地走到张扬身边，“你今天回来时，他们看你的眼神。”
　　张扬回忆起昨晚凌伍被人下药控制，由此同理推断出:“你给他们下药了？”

　　“不止，”胡通的狰狞面目完全显露，他指着亚克力材质玻璃里的凌伍，“还有他，不然你以为单凭我自己，怎么可能把他关进这里面。”
　　“研发这药本来是打算用来打开人鱼部落的封印的，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躲在实验室，趁他回来的间隙，”胡通靠近张扬的耳朵，“直接洒在了他身上。”
　　“不可能……”张扬双目无神，心里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你如果一直待在这间房子里，凌伍不可能发现不到……”

　　“按以前来讲，发现的确不是难事，可他昨晚已经中了药，哪那么容易恢复。”
　　张扬看向与他只隔了一面玻璃的凌伍，却好像相隔了万里。

　　强装没事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果然是你，”张扬最后选择先应对胡通，“昨晚我们去电路室，是你搞的鬼。”
　　张扬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挪，就算其他人都被控制，他相信苏晨和那个新来的法医肯定没有。

　　毕竟时间来不及。

　　“如果你想害死他们，就去吧，”胡通像是能猜到他心里所想，完全预料到了他的下一步，“留着两个清醒的人，不然你怎么会来这里，自己送上门。”
　　既然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被胡通看穿，张扬也索性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话便直说了:“你想干什么？”

　　“我只要一样东西，”胡通指着人鱼，“我要他的心脏。”
　　“你疯了？”张扬瞳孔放大，“轻描淡写说着要人命的话？”
　　“人？”胡通笑了，“他也算是个人？他只是个人不人的怪物。”

　　张扬的头痛又加深了几分。

　　“人？”年少时期的其他人总是这么指着凌伍，“他就是台破机器，就是个人不人的怪物！”

　　过去的回忆已经蔓延进张扬身体的每一处，每想到一次，就连呼吸都是疼的。张扬捂着耳朵，拼命忽略耳边的讥笑:“不，他不是……”
　　亚克力玻璃里传来越来越弱的撞击，凌伍的嘴唇已经发白，眼神都变浑浊。

　　“但是都是因为你，实验就是要有牺牲，可为什么你这么仁义非要改了政策，我连做实验的快乐都没了。”
　　“……你那不叫实验，”张扬无神地看着胡通，“你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是啊，哈哈哈哈哈——”胡通如同着了魔般，四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如果不是因为我用那些生物提取炼制药物，他，”胡通指着凌伍，又指回张扬，“还有你，能乖乖被我控制吗？”
　　胡通气急败坏地抓着张扬的头发，想要把药灌进他的嘴里:“喝，你给我喝！”

　　张扬当然不肯，可他力气薄弱，无法与此刻的胡通抗衡，他挣扎着，却也难逃药物顺着喉咙吞下的命运。
　　旁边的水浪声越来越大，可除了这个，凌伍什么也做不了。
　　他被困其中，自身都难保。

　　脑海里再次涌现胡通杀害那些生物的场景，张扬跪在地上直呕，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胡通使用的工具。他咬着牙，强忍着痛质问:“甄医生，也是你杀的？”

　　“是我啊，”胡通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错，“为了让他在你的药里加上我研究的东西，他威胁我，找我要实验成果分得的一半财产，我又不稀罕钱，都给他都没事。可昨天他说我越闹越凶，现在居然还要闹出人命，怎么说都要告发我，我本来不怕，但就差临门一脚，谁敢阻止我取得‘海洋之心’，谁就得死。”

　　“‘海洋之心’……”张扬望向幽蓝色眼睛里透露着绝望的凌伍，“是什么？”

　　“人鱼首领的心脏，是海洋里最珍贵的，拥有至高无上的能力，”胡通瞻仰着他心里的神灵，毫无顾虑地把一切吐露给在他眼里的将死之人，“等我取得它，以后谁都奈何不了我！”
　　“不过，我倒是好奇，”胡通捏着张扬的下巴，“你不是怕水吗，怎么阴差阳错，还捡回一条命？”

　　“我什么时候怕过水……”

　　张扬猛地停住，他来这里太真实，以至于他都忘了，其实他现在只是借用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身体，可他过的，还是别人的生活。

　　怪不得……怪不得胡通会把机关和海边挨得那么近，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大概是怕水的:“你是想等我淹死，让尸体更容易飘上岸，然后把所有罪推我身上。”

　　“聪明，”胡通恶狠狠地甩开张扬的脸，“可是聪明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死在我手里。”
　　胡通这次在所有方面都下了猛剂量，就是不想让凌伍逃跑，也不想让张扬活着。

　　“你处处跟我作对，怕水就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内陆做研究，来什么海边！”他双目猩红，已然发疯，“凭什么你的研究就是对的，而我就是错的，就是一文不值！”

　　是怀才不遇，继而导致的心理扭曲吗？

　　张扬浑身已经开始痉挛，他捂着自己胸口，满嘴的血腥味儿，最后全部涌了出来。
　　他的意识越来越恍惚。
　　自己还没回去呢，就要这么死了吗……

　　张扬伸出手，对准亚克力玻璃里他已经看不清的轮廓:“阿伍……”
　　他已经彻底分不清，脑海里的片段是真实还是幻境，他叫的人在他心里，到底是哪一个。

　　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凌伍用尽全力撞碎玻璃，带着满身的玻璃残渣和奔涌而出的水浪漩涡，一起涌了出来。

　　一直平稳运行着的“咕噜咕噜”气泡声音，在此刻突然断了。

　　胡通整个人被水浪冲着，在撞到了贴门上后直接吐了口血。他带着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凌伍:“怎么可能……不可能，你中了毒，怎么可能……”

　　凌伍伸手揽过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张扬，此刻不只是鱼尾，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你……”
　　凌伍轻抚着张扬的背，把他抬到水冲不到的地方:
　　「没事。」

　　“你不是想要我的心脏吗？”凌伍指向自己的胸口，“我现在就给你。”
　　“不行……”张扬上下眼皮打架，他只能眯着眼，嘴里却仍靠意识念叨，“不行……”

　　可最后，凌伍的动作还是没有停下。他的手伸进他的心口，掏出了那颗属于人鱼首领的心脏。

　　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心脏，维持着这个人的每一口气息。

　　“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胡通虔诚地伸出双手去接，他双眼放光，嘴里还不听念叨着堆莫名其妙的话，“你们必须相信我……必须！”

　　“海洋之心”，是历代人鱼首领守护海洋的至宝。就如胡通所说，它有着强大的能量，但也仅限于物尽其用。可如果使用者起了歹念，那么，它也同样足够带起摧毁世界的恶灵。

　　突然，又传来“唰！”的一声，伴随的是震耳欲聋的海水滚滚而来。

　　海洋之心由世代人鱼首领守护，一但移位，整个海洋都会暴怒。海水翻涌，巨大的海浪冲击着实验站的每个角落，海水疯狂渗入，胡通被四处撞击，最后消失在了水里，没了踪影。

　　“你疯了！”张扬拼劲最后一点力气，攥紧凌伍的手腕，他说话都没了根据，只能指着那颗幽蓝色的心脏，“能不能安回去……”

　　「不这样，我没办法解开毒素。」凌伍嘴角已经渗出鲜血，他伸出手，将那颗代表他身份和生命的‘海洋之心’，放进了张扬的身体。

　　张扬的意识得到了“海洋之心”的庇佑，慢慢清醒过来，眼角不知何时掉出大颗大颗的泪，可他早已无暇顾及。他握着凌伍鲜血淋漓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要……你拿回去……”

　　凌伍却只是对他笑笑，幽蓝色的瞳孔早已不再明亮。

　　大概，童话故事里的人鱼，最终都难逃变成泡沫的宿命。
　　他们甘愿为了所爱之人，献出自己的生命。

　　无怨。亦无悔。

　　到了最后，整颗‘海洋之心’还是被完好无缺地放入了张扬体内，水浪汹涌，凌伍的身形即被吹散。

　　凌伍满眼晶莹，惨白的嘴唇微微张合，模样却是释然，好像还对张扬说了个什么字。
　　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后者耳边仿佛真空，再无法传进任何。

　　一时间，眼前满是无法挽回的蓝色气泡。

　　张扬头脑中零碎的片段越来越多，竟慢慢拼凑成了一幅画面。

　　一些早已被他忘却的记忆重新涌回他的脑海。

　　原来他真的，比他脑海中所记载的内容，还要早到这里。